《玉质清闺》一日壹生

8、第八章

　　历和二十一年。冬。
　　阿泉刚开门，便有雪顺着风灌进了房内。又瞬间软绵绵化作了一摊小水。有丫头拿了帕子在地上擦拭，又乖巧的退下。
　　“今年的雪好像特别大。”宋远清看了眼阿泉，一边含笑开口，一边用手掸去了阿泉发丝上尚未化去的雪籽，“跑这么急，有什么事？”
　　阿泉顺了气，“老爷升官了。礼部尚书。”
　　“就这点事？”宋远清问道，“左不过也是父亲的事何必这么急？”
　　“不止。老夫人和二房老爷他们要来了。”阿泉末了，补充了一句，“打的名头是老夫人老了，也想享享天伦之乐。二房那边的才勉为其难的陪伴上路。”
　　勉为其难？
　　只怕不要太开心吧。宋楠和二老爷宋栋虽是一母同胞，但是倒不像兄弟。宋楠寒窗苦读，一举中状元。娶妻娶的是沈家的嫡长女，不可不谓是少年得志。正是意气风发。反观宋栋，打小的不爱看书。多次落榜之后，宋家便没有再对他抱有希望。宋栋益发的没了规矩，吃喝嫖赌没有他不精通的。过早过度的酒肉掏空了身子，以致现在膝下也就只有一个女儿。名唤宋思媛。打小在宋老夫人眼前长大的，受尽了家中长辈的宠爱。如今宋楠刚封了尚书，他们便从扬州来了，谁有说的了呢？宋楠心里只怕也是憋屈，奈何有了一个这么好的由头，当今天下以孝治天下。如果宋楠拒绝了这个正当的理由，只怕这尚书之位也不用坐了。
　　“什么时候到可知道 ？”宋远清开口问道。“已有人来说了，大概今日下午便能到。”
　　宋远清挑眉表示诧异，这么快？“于姨娘可备下了屋子？”
　　“嗯，说是暂住的。到时候再在京内自己买。”阿泉声音里带了不加掩饰的笑意。在这京都内皇亲遍地走，在这地方内买房不仅要钱还要势。宋栋一个刚从别地来的人，而且并无功名在身，便敢口出狂言来此买房置地实在是引人发笑。
　　宋远清听着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看向琉璃窗外，仿佛有两个人影移动。这大雪天的哪有什么人呀。一阵倦意袭来，宋远清打算小睡一番之时，却听见阿泉掀帘子伴随着一声唤连公子的声音。
　　连招？宋远清转头，却见房内一人蓝衣一人白衣已由房内丫鬟替他们卸去了外袍。
　　“多谢姑娘。”连招对着一丫鬟笑着说道，一双潋滟的挑花眼流光溢彩。那丫鬟哪见过这样的阵仗，面上一片绯红，却不忘行礼退下。连招看着那丫鬟离去的背影，毫不客气的坐下倒了一杯茶，自顾自的说道：“没意思没意思。清丫头，你这的丫头都这般…嗯…如你一般吗？”
　　宋远清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我屋里的丫头都是清白姑娘，你若当真有心，便该提了聘礼来。少来我这使你那坏计，扰得我这的丫鬟春心荡漾。”
　　“…死丫头”连招骂了一声：“牙尖嘴利，没人比得上。”
　　宋远清笑眯眯的看着他，不开口。
　　“师兄，该是你的错。”元聿慢悠悠的开口，眼底还是笑意。宋远清愣了一下，元聿平时虽然也会与连招一起来清玉院，但平时也多是看着他们两个斗嘴，今天倒是难得的开口帮腔。
　　“小女子多谢元公子惩恶扬善。”宋远清冲着元聿盈盈一拜。
　　“啊哈哈哈哈哈。”连招指着宋远清突然大笑起来，用手指夸张的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你叫他…元公子…哈哈哈哈哈，宋氏远清你莫不是傻了？”
　　宋远清挑眉看向连招，横了他一眼，并不做任何评价。连招看着他们二人不为所动的样子，嘴角一撇，指了指元聿，“此人，今日已被封相，官至一品。从此以后，你便该唤他一声元相。”连招慢悠悠的说道，神态之间竟然有点像元聿。
　　元相？宋远清忍不住想起了那个秋天，他霜衣墨发眼盛笑意的模样。宋远清实在想象不出他穿红就紫在朝堂之上运筹帷幄的样子。
　　元聿看了一眼连招，然后眼神慢慢固定在呆呆的宋远清身上，“无妨，你喜欢唤什么就什么。”

　　“阿姐。”宋远淇掀起了帘子，对着屋内响亮的叫一声，“我与你讲，今日…”屋内的三人齐齐看向他。宋远淇今日没穿他一向穿的墨蓝色衣衫，反而换起了一套大红金福绣团衣。小小的五官挤在一起，显然对这件衣服甚是不满。宋远清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方才听阿泉说老夫人下午到，便让人找出了这套衣服，让人去送给了花嬷嬷，让花嬷嬷给宋远淇换上。
　　“小六…”宋远清对着宋远淇招手，“过来拜见连公子…嗯…元公子。”小六还是宋远淇很小很小的时候，宋远清突然发现小远淇小小的手团在一起，只余了大拇指和小拇指。正正是六。于是宋远清大笔一挥，宋远淇就有了人生第一个外号，小六。
　　宋远淇对着元聿作揖，“见过元相。”元聿双手虚扶一下，笑的慈祥，“远淇甚是懂礼。”
　　宋远清：“……”宋远清怎么觉得元聿的眼神有意无意的划过她身上呢？

　　京都都门外。
　　“母亲，京都到了。”宋栋对着宋老夫人说道。“走吧。”宋老夫人声音传来。
　　马车车轮在雪地上划出痕迹，一路划到了宋家大门口。
　　“小姐，老夫人他们到了。”
　　“即是这样，那我们…”连招摆摆手，刚打算说告辞。
　　“那我们便也随宋小姐也去吧。路上雪多。”元聿笑着截去话头。
　　“……”宋远清发现元聿总能让她闭嘴。宋府各路都有人扫雪，哪里雪多了？

　　宋远清一行人到的时候，宋家大门口早已站了许多人。见都宋远清他们的到来，主动的让开一条路。
　　“外祖母可到了？”宋远清站定对着于姨娘问道。自沈阳兰走了之后，宋远清便深居清玉院，已经许久未和于姨娘见过面了。今日她穿了一件淡紫衣衫，外披嫩黄外袍，实在与几年前的于姨娘不同。
　　“外祖母快到了。”回答的是宋诗诗，她今日一袭淡粉，更是衬得她小巧玲珑。
　　宋远清看了她一眼，这份想要拼命表现的姿态前世她也曾有过呢。就是不知道当时宋诗诗看的时候是不是也是心里如她一般的嘲讽呢？
　　“远清在想什么呢？”元聿低下身子，轻轻问道。丝毫不在意这般姿态落在别人眼中是何种暧昧。
　　宋远清横了他一眼，往后略微退了一步，垂眸盯着鞋尖，“元公子多虑了。”

　　“外祖母，我们到了呢。”轻快的女声传来。宋远清眼底翻起笑意，来了呢。
　　我和于姨娘的生死棋盘。
　　落子无悔。

　　“老夫人到。”
　　“二老爷到。”
　　“二夫人到。”
　　“二小姐到。”
　　宋远清是嫡长女，站在第一排的位子。看的清楚，宋老夫人身边站着的不是宋二爷也不是二夫人。是宋思媛。她垂着头，一副乖巧的模样。只可惜，宋思媛的面目前世她是见过的。
　　“孙女携全府见过外祖母。”宋远清对着宋老夫人行礼。
　　“大姐姐，这两位不是宋府的人吧。”宋思媛眼神带光，亮晶晶的看看元聿连招再看看宋远清。
　　宋远清摇摇头，刚打算开口。就听见宋思媛的声音：“即是这样，外祖母。我喜欢他。”宋思媛指着元聿，摇着宋老夫人的手臂，撒娇的说道。
　　“思媛，女孩子家家的。哪有这样的事情。”宋老夫人略带严肃的说道。宋思媛吐吐舌头显然不以为意。
　　“外祖母，这是暂居在府中的连招公子，是东南枝先生的弟子。这是元相，是连招公子的小弟子。”宋远清走上前对着宋老夫人介绍那两人。
　　宋老夫人的眼神在宋远清身上扫了扫，“你是远清？”
　　“是”宋远清动作不变。
　　“你是女儿身，平日里还是不要与男子有过多的接触的好。”宋老夫人的语气是与对宋思媛的语气完全不同。
　　“是，孙女知道。”宋远清垂下的眼眸中墨色翻滚。一个当众示爱的孙女不加以管教，反而用她来杀鸡儆猴。宋远清抿起的唇线带着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