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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青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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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元珍的问话,般若僵了一下,而后笑道,“那辈子的事儿了,我早不放心上了。”
元珍:“是我糊涂了,三千年过去,那老和尚都不知转世多少回了,还报什么仇。”
跟元珍分开后,般若飞回自己的山头,前后逛了几圈熟悉了下地形,又在洞府里仔细翻看了一通,除了几件青色衣裙再没任何有用的东西后,灰心的摊到了地上。没有记忆,彼岸又不知去向,最要命的是她现在连人身都幻化不出来,她到底是来干嘛的啊。
一边思考着以后的日子,一边指挥着尾巴往嘴里扔果子,很快果子吃完了,她却依然很饿,那点东西塞牙缝都不够,生吞实在下不去嘴,饿着又心发慌,无奈之下只好逼自己睡觉,睡着了就不饿了。
将十几米长的蛇身盘成一团,蛇头搭在一边,闭上双眼,效仿道家打坐冥想,不知过了多久,般若感到自己的神识正在与蛇体分离,逐渐清明,却仿佛置身云海,雾蒙蒙一片,看不清前路,无奈只好凭着直觉试探着往前走,就这么一直走啊走,累了就停下来喘口气,渴了就吞咽口中津液,这里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她无法分辨自己到底走了多长时间,只知道她一定要走出去,否则她就会被困在这里。
又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年,也许是十年 ,或是一百年。般若也说不清楚,或者说她已经顾不上了,双腿像灌了铅般每走一步都是折磨,因为缺水的原因双唇已像老树皮那般开裂,嗓子早已发不出任何声音,每一次呼吸对肺部来说都是一场酷刑,火烧火燎疼痛难耐。
即使如此,般若却从未想过放弃。她想到了自己的前世,路人甲的样貌,不讨喜的性格,不被期盼的降临人世,又受尽折磨的悄然逝去。她不怨恨任何人,只庆幸这一切总算过去了,未曾想迎来她的第二世,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人生,她就像个小偷一般战战兢兢地活着,享受着不属于她的幸福,却也体会到了她从不敢奢望的东西。之后的一切就像做梦一样,她被彼岸选中,成了七苦殿的主人。
她送走了严语和挽晴,看似完成了她们的心愿,事实却是七苦殿里依然荒凉。
她的心没了,没有心的人生,哪怕再圆满,也只是一场戏,骗得了别人,骗得了自己却唯独骗不了天地。
右手按向心的那个位置,感受着掌心间微弱地心跳,内心却是一片荒芜。
“为什么会这样?”般若喃喃自问,“人生七情七苦,喜怒哀惧爱憎欲,爱恨嗔痴贪恋狂,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皆唯心尔。”她懂了,要想渡人必先自渡。
入世即般若,出世亦是般若,于无形中认知,亦可从有形中知知。
明心即见性。
一念不生,前后际断,照体朗然,即如如佛。
无妄无念,不想过去,不想未来,只在当下。
云雾散去,般若终于走了出来,身体的不适瞬间消失,仿佛她刚刚经历的一切都是她的一场梦般虚幻,却又无比深刻真实地印在她的脑海里。
破败湿冷的山洞内,一颗巴掌大的蛋上面长满了湿滑的青苔,春去秋来,山洞里来来回回换了无数个主人,却无一人发现它,直到上个主人离去,将洞口封死后,斩断了山洞与世间最后的联系,彻底消失于世间。就这样又不知过了几百年,那颗几千年都不曾有动静的蛋,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经过几天几夜的努力,它终于成功破壳了。
一条周身翠绿的小青蛇从蛋里缓缓爬了出来,晃晃悠悠将蛋壳吃光后,陷入了沉睡。这一睡就是八百年,再醒来时,它已是身长八米,粗如手臂的大蛇了。如此身型,轻而易举地破开了堵在洞口的碎石树枝,迅速消失在了丛林里。
般若如旁观者一般,就这样看着它打猎,看着它游玩嬉戏,看着它无师自通的开始吸收日月精华,看着它生出灵智,走上修炼一途。就这样过了千年,日日不绰一心求道的它终于迎来了天劫,三道雷劫过后,它,或者说是她,脱胎换骨修得了道体,化出了人身。
她很兴奋,畅快地在山中奔跑呼喊,结识了很多同她一样的朋友。他们每天都过的很快乐,很开心,直到有一天,她有幸见到山神,山神问她,即以得道,为何不求成仙?
得了山神的指引,她坚定了求道之心。与小伙伴们依依惜别过后,她满怀着憧憬与希望迈进了尘世,在红尘俗世里积累福德。在这里她见识到了很多不一样的人和事,知道了很多事情原来不能只看表面,卖身葬父的孤女原来只想骗钱,就连那个身盖白布的爹都是活人装的。为了钱财,亲生爹娘竟可以眼睛不眨的就将女儿卖进窑子等等不胜枚举。
同样的,她也见到了许多感人肺腑的事儿。
正所谓世间百态,她决定入世,学做人。
机缘巧合下,她爱上了静空寺的小和尚,了悟法师。她知道和尚断七情灭六欲,也不想扰他清修,她只想这么陪着他,看着他。
她入了情劫,却与他无甚相干。
她有了名字,是了悟与她起的,他说她生来周身翠绿,煞是好看,是以取名青衣。哦对了,忘了说,她为了正大光明的陪在他身边,化回了原形。就这样,十年时光匆匆而过,十年间,她看着他行医救人,看着他悲天悯人,陪着他走过了草原,行过了高山,看着他忍疾挨饿却从不报怨。
她想,就这样陪他一辈子也好,她不需要他的回报,不需要知道她是一条修炼千年的蛇精。
如此又过了三年,了悟三十岁了,一天夜里,他习惯性地轻抚搭在他腿边的蛇头,神色复杂地说他该回去了,却不能带她一起走,静空寺不适合她,他……不舍,却无奈他们缘分已尽,谢谢她这些年的陪伴和护持。
原来他早已察觉。
青衣不愿,急切地在他身边打转,平生第一次鼓起勇气爬上了他的身,挂在了他的肩上,小心的收起鳞片,轻轻地磨砂着他的脸,表达着自己的不舍。了悟仿佛听到她内心的声音,“听话,静空寺非一般寺庙,你若进去……到时…我护不住你。”
了悟走了,不辞而别。
青衣流下了她在人世间的第一滴泪水,体会到了‘人’的情与伤。
情,不动则不伤。
青衣情根深种,动了情,起了痴,犯了贪,思而成狂,不可自拔。
她尾随着了悟一路跟他回了静空寺,忘记了了悟的警告,走进了静空寺。
静空寺立身世间几百年,寺内众僧皆已降魔伏妖为己任,青衣刚一进门,就惊动了寺内百年不曾响过的正阳钟,了悟大惊,却为时已晚。将所有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只求方丈放她一条生路。
了悟乃是佛子转世,千年不遇的奇才,竟然为了一个妖如此作态。方丈大师不怪自己的徒弟,只恨迷了他心智的青衣。最后虽饶了她的命,却伤了她的根基,毁掉了她的内丹,将她扔进了无妄林。
无妄林乃是静空寺第一代法师玄寂师祖坐化之地,有镇妖伏魔之力,凡妖魔鬼怪只要进入此地,凭他有天大本事,再不能出。
青衣就这样被困在了无妄林,之后的六十年里,了悟每年的三月初三都会来这里看望她,陪她聊天,为她讲经,直到第六十一年时,来了一个年轻的和尚,告诉她了悟方丈已于前日坐化,要他转告,不要再等他,好生修行,她得道之时,就是她脱离无妄林之日。
青衣崩溃了,化出了本体,向静空寺飞去,却在出无妄林的一刹那被无形的屏障挡了回来。此时的青衣早已丧失了理智,她不停地用身体和头去撞击结界,巨大的声音响彻云霄,连蛰伏于深渊的血魔都现身于半空中观看这一幕,直到结界开始松动裂缝,血魔大惊失色地朝其他观望的妖魔喊道,“不好,快阻止她,结界破碎,我们都得给她陪葬。”
无妄林最早就是玄寂法师为封印血魔而选的地方,后怕他破印而出,才在山角下建了静空寺,所以血魔的话,众妖无有不信,遂合力将青衣拦下,中间却也损失了多半的大妖。
年轻和尚哪里见过此等阵仗,早已吓蒙,见青衣被众妖拿下后,方才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将师傅临终时交给他的佛珠拿了出来,结巴着道,“这这这是师傅让我交给你的,他说你看到就会明白了。”说完,头也不回的跑了。
手捧着佛珠,青衣的暴烈之气渐渐平静,众妖松了口气,纷纷看向血魔,血魔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但是他惜命啊,遇到青衣这种不要命的,他是真心服,遂忍着厉气,上前劝道,“人妖本就殊途,何况佛子?你若不甘,大可修成之后出山去寻他转世,再续良缘也未尝不可,何必玉石俱焚。”
青衣听了进去,自此潜心修行,却始终不得寸进。直到静空寺落败,结界力弱之时,合众妖之力方才逃出了无妄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