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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挽晴 赶了十几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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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了十几天的路,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宋厉无意寻找亲族,找了一家环境较好的客栈安顿好般若主仆之后,饭都没顾的吃上一口,顶着一脸风霜走出了客栈。按照小二说的地址,几经打听问路,总算找到了福记牙行。
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捋了捋有些杂乱的发鬓后,抬脚走了进去。刚一进门,来回打量一圈后,便有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轻牙纪过来招呼他,“客人里边请,喝杯茶,有什么需要咱慢慢谈”。
连日赶路,认宋厉身子骨再好也着实有些吃不消,遂客气地寒暄几句,直奔主题说了下自己的要求,城东、两进或三进皆可。
牙纪听闻大喜,他今天一天都没开张,本着坟子再小也是肉的原则上前搭讪,不想来人穿着如此朴素,开口竟是一桩大买卖,两三进的宅子,还指定在城东,要知道那可是全县最贵的地段了,既然置办的起那里的宅子,想来仆人什么的也不能少,这一连串的生意做下来,佣金够他吃上一个月肉还有的剩。
于是,更热情了。
约定好次日看房的时间,从牙行出来后,宋厉那连日来的疲惫被即将安家立户的兴奋感一扫而空,走在陌生地大街上,抬头仰望天空,觉得这时的天更蓝了,流动的空气中仿佛都带着阵阵花草香,尤为怡人,就连走在大街上的那些陌生人都透着一股不知名的亲切感。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老乡见老乡?
城东占地面积不大,前后只两条大街,从主街道又延伸出了数条小巷子,街面干净有序,石板铺地,零星几个行人也是衣着鲜亮得体,大多是马车出入。前后看了三处宅子后,几经对比,宋厉还是最中意第三家。牙纪有心拢住宋厉,为他分析道,“宋爷,其实张家和李家的宅子都不错,价钱上也很公道,周举人的宅子说白了,其实就是卖个好意头,若是贵个几十两也就罢了,可他要价太狠又不肯吐口,一样的宅子,贵上二百两委实不必要。”
宋厉明白,心里也觉不值当,可一想到他老宋家这几辈子的愿望,又觉得二百两不算什么,只当花钱卖个好意头呗,本想直接敲定,后又一想如今财政大权不在自己手里,遂,点头道,“谢谢小哥了,这样吧,我回去商量一下,明日一早给你信。”
赶在午饭前回到客栈后,宋厉将这一上午的事给般若学了一遍,问:“你觉得那处好?”
般若笑着给他夹菜,“你喜欢周举人家的宅子吧。”虽是问句,语气里却无比确定,宋厉不好意思地笑笑,放下饭碗,“是啊,虽说贵了二百两,但是人家意头好啊。”
般若嗔了他一眼,“你都打定主意了,还多此一举的问我干吗?”
宋厉不放弃任何一个表功的机会,“瞧你这话说的,我喜欢有什么用,最重要是你喜欢,再说咱家财政大权可都在你手里,不经你同意我哪敢擅作主张?”
这话虽是拍马屁,但听着顺耳,般若那里不晓得他心中所想,不就他家几辈人那点念想么?二百两花钱买个舒心,值,“虽说这是你家乡,对我们来说也是初来乍道,重打鼓另开张,好意头讨个好彩头,就买周家的宅子吧。吃饭,吃完给你银票。”
饭后,般若找出箱笼,拿出了一套新的衣衫递给了宋厉,“既然喜欢就别等明天了,反正下午无事,就去定了吧,与你有一般想法的人家肯定不少,别再有变数。把衣服换了,直接到衙门将户藉办妥,省得费二遍事儿。”
饭间时宋厉就有此担心,还没来得及说,般若就先提出来了,“咱俩想一块去了,真是心有灵犀,注定的天生一对。”
般若上前为他整理衣衫,眼都懒得抬,嘴角却微微上扬,“脸皮是越来越厚了,得了,别贫了,早去早回,衙门里的门道你比我门清,该给的孝敬别舍不得。”
宋厉用从未有过的温柔缱绻低头凝视着为他操持的女人,心中说不出的满足,不由得感叹道,“有媳妇儿真好啊,怪不得二嫂子那么泼辣二喜哥都宝贝着,哟,差点忘了给他们写信报平安。”
整理好装束,般若往后退了几步来回一打量,满意的点头,不得不说,宋厉这厮要是不说话就这么站着,还真有点书生气质,唬个把人不在话下,“等咱们安顿下来再写也不迟。对了,京城的房子你是怎么处理的?”房契还在她手里呢,可见是没卖。
宋厉对着镜子照了一番,笑道,“还真是佛靠金装,人靠衣装,这身行头出去还真能唬人。我临走时跟二喜哥说好了,让他们一家搬过去,只当给咱们看房子,至于周彦,自有我同僚替着料理。”
般若点头,“也好,房子没人住就会慢慢破败,有信得过的人照看着咱们也放心。”
刚了牙行时,宋厉还真碰见了几个对周家宅子感兴趣的人家,不由庆幸还好自己动作快,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年轻牙纪见到宋厉,顿时笑了,忙走过来打招呼,“宋爷来了,可是想好了要定那家宅子?”
宋厉颔首,“嗯,周举人家的宅子我要了。”
牙纪一听,乐了,忙将宋厉让进内室,茶水糕点招待着,“宋爷稍等,已派人去请周家管家了,您先喝杯茶,一会儿就到。”
太阳西斜,宋厉顶着黄昏的夕阳,欣赏着天边的火烧云,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县衙。回到客栈后,将房契与户藉一并交到了般若手中,“那宅子刚大修完,就是家具有些老旧了,有个小园子,修整的还不错,明天咱们一起过去瞧瞧,你看看还需要什么,我找牙纪一并办了,大概需要买几个人,只一个小翠也顶不上什么用。”
拿着房契,般若也有些小激动,来了谈性,跟宋厉商量道,“最好买那种一家子的,也好管束,我看人不如你,挑人的事你负责。”
“成,等宅子收拾好了,咱就找个好日子,成婚吧。”两个人虽然名分已定,这些日子却谨守礼节,并未越雷池一步。
说起这事儿,般若也没想到宋厉真能守住,着实对他刮目相看,点头应道,“好,这些你作主就是。”
八月初六,万事皆宜。
虽然没什么宾客,宋厉还是将宅子里装扮了起来,夜幕降临时,偌大的宅子里,灯火通明,犹如一片火海,在几个仆人的见证下,宋厉与般若身着大红喜服,拜了天地,完成了两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一夜被翻红浪,晨曦时分,感觉到怀中柔软,宋厉猛然惊醒,随后忆起昨夜,嘴角不禁悄然咧开,手臂不自觉的收紧,见怀中娇人皱眉,紧忙轻抚着妻子的美背,无声地哄着。身体却不敢再动,昨夜他有些孟浪,累着她了。可这不怪他,要怪只能怪她太勾人,让他欲罢不能。
一个人的心态往往决定着他的命运,风吹浪打里挣扎过来的夫妻俩,心照不宣地定下了生活的基调,尤为和谐。
新婚过后,宋厉在县学边上买了个铺面,开起了书斋,彻底装上了读书人。般若则大手笔的置办田地,即为宋家妇,自当尽力完成宋家祖辈遗愿,再现耕读传家之象。
一年后,般若有孕,宋厉大喜,连开了两家书斋,为给腹中孩儿积福,大肆撒钱救济穷人,得了县令的嘉奖,成了当地有名的乡绅。
次年,瓜熟地落,夫妻俩迎来了宋家长女,般若为其起名宋见君,小名宝儿。得了女儿,宋厉不仅不失望,反而如珠如宝的宝贝着,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心怕摔,真真是当成了眼珠子一般疼爱。
宝儿一周岁时,般若给小翠相看了一门不错的亲事,给了丰厚的嫁妆将她发嫁。
宝儿三岁时,般若再次有孕,这一胎怀的着实辛苦,从头吐到尾,可给宋厉心疼坏了,直嚷着不要了,“这讨债鬼的孩子,不要也罢。”
般若已是吐的进气多出气少,他还这般气她,许是母性的伟大,顿时来了力气,中气十足地吼道,“早起的饭我看都喂了狗了,吃屎了还是怎地,说话这般臭,那有爹嫌儿子的,给老娘滚一边去,看你就心烦,滚滚滚。”
宋厉被吼的心直跳,腆着脸凑到般若床前,讨好的上前拍着背,柔声哄道,“你看,我不就是发声牢骚么,值当你生这么大气?大夫都说了,怀着身子发脾气不好,我错了,你别气,别气,有没有想吃的,我去给你买。”
总算不吐了,般若接过宋厉递过来的温水,漱了漱口,无力地倚在他怀里,“昨个宝儿不是吵吵着要上街买糖人去么,你快带她去吧,要不一会儿这祖宗又要闹了,我现在哪里还受得了她,你把她答对明白了,比给我山珍海味强。哦,对了,直接给我带回来点福来阁的酸枣糕,最近也就这个能入口了。”
宋厉是真心疼了,就这么抱着般若,直到见她睡安稳了,才动作轻柔地将妻子放好,又给她掖好被角,一步三回头地出了房门。
般若怀到三个月时,肚子大的像五个月的肚子,找来大夫号脉,不出所料地双胎。到了七个月时,般若已看不到脚了,因为频有尿意,晚上连个囫囵觉都睡不成,本就不胖,这下子更瘦了。给宋厉吓得不行,半步不敢离开,吃喝拉撒全都接了过去,认劳认怨的伺候着。
如此提心吊胆的,好算熬到了九个月,月份足了,可这大的吓人的肚子,楞是没了动静,就是不发动。
宋厉急啊,一宿一宿的睡不着觉,不敢闭眼啊他。
就在宋厉觉得快要把自己熬疯了时,般若终于发动了。自打上身就开始作妖的两个小讨债鬼总算良心了一把,从进产房到结束,前后不过两个时辰,两个小家伙就出来了。听着婴儿啼哭,宋厉提了九个月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地,趴在产房门口,大声问道:“谢大娘,我媳妇儿怎么样了?她怎么没动静了?哎呀,您老这是要急死我啊。”
刚生完孩子,般若这会儿正脱力呢,想回一声却再没力气说话,只支撑着最后一点心力问稳婆,“大娘,孩子还好么?”
“都好,都好,两个大胖小子,听听这哭声,身体壮着呢,娘子安心吧。”稳婆故意高声道,宋厉当然听到了,得了儿子固然开心,可媳妇儿他更在意啊,“谢大娘,我媳妇儿呢?”
般若这会儿歇过来了些,正满眼渴望地盯着稳婆手里的红布包,稳婆将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的放到了般若身边,笑道:“老身当了一辈子稳婆,接生了无数人家,像你家这样的当家的,这还是头一个,得了闺女和得了儿子的态度一个样,满心满眼的就是你,连是儿是女都不问,娘子真真好福气啊。”
一下子得了两个儿子,凑成了好字之后,宋厉说啥都不让般若再生了,任般若怎么商量都不点头,最后般若也拧不过他,只得放弃。
儿子的起名权宋厉依然交到了般若手里,他是这么说的,“你拼死拼活舍了半条命生的崽子,你不起谁起?”
般若侧头拭了拭眼角的泪,笑着应了。为长子起名见信,次子见为,小名宋厉当仁不让的起了两个让儿子们埋怨了一辈子的名字,闹闹,蛋蛋。
十五年后,宋家双胎兄弟,不负父母亲的期望,均考取了功名,自此一路高歌。在宋厉五十岁时,宋家再次举家进京。
推开斑驳的大门,宋厉搀扶着妻子缓缓走进那个埋葬了宋家希望的宅子,轻声给妻子讲述着自己年少时的点点滴滴,最后摸砂着妻子依然秀丽的手,感慨道:“我爹去后,我本以为我这一生最后也会落得个死不瞑目的下场,未曾想遇到了你,不仅有儿有女,竟还圆了祖先的梦。我这一辈子只做对了一件事,就是娶了你,改变了宋家和我的命运。”
般若也笑了,“答应跟你走的时候,我就想,我这是在拿自己当赌注,是赢是输全看命数了,现在看来当年这赌注下的不亏。”
人生就像是一场豪赌,起初的牌面或许不怎么好看,可不到最后的一张牌,谁又能料的到会如何呢?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活在当下,尽可量的走稳每一步。
生活,只要你努力了,就会给你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