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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挽晴 ...

  •   身为一介秀才竟被低贱的妓子玩弄至此,周彦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一瘸一拐地回到临时租下的小院时,不期然地跟房东宋厉碰上了个正头。宋厉话少,平常又惯以冷面示人,是以,两人虽说住在一个院子里又是房东与租客的关系,几个月下来,拢共也没说上几句话。

      宋家算上宋厉三代以前还都是一介良民,算不上书香世家却也是耕读传家的家族,族中子弟虽没出过什么惊艳才绝之辈,举人秀才却也不少,这种家族在天子脚下的京城算不得什么,可在世代扎根的双胜县可谓是风头无两,着实煊赫了许久,惠及了几代人。

      家大业大,人丁兴旺,子孙多了,劣处也逐渐显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族中肯静下心读书的子弟越来越少,偶有几人也大都资质平平,考中秀才后就再不得寸进。剩余那些大多靠着祖荫,吃喝嫖赌,逗猫溜狗,无一个成事的。如此下来,不过区区二十载,宋家就败落了。

      宋家家主忍着心痛为子孙分了家后,不出两年就郁郁而终,死不瞑目。他的大儿子也就是宋厉的曾曾曾曾祖父悲痛地为老父下葬后,就将自己关进了书房,整整三天不吃不喝,不许家人打拢,直到第四天鸡鸣之时,宋耀祖打着晃自己走了出来。

      昏天暗地的睡了一天一夜之后,醒来见到妻儿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他决定举家上京,给儿子找名师读名院,就是砸碎骨头,他也要供出一个进士出来,以告慰他爹在天之灵。

      正所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一家四口刚到京城,爷仨个儿跑断了腿,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处经济实惠的宅子,刚办了手续搬进去没几天,京里就发生一件改天换地的大事儿,六皇子与皇后娘娘一起,里应外合发起了兵变,对老皇帝进行了逼宫,借着家宴的由子,屠尽了所有皇子,软禁了老皇帝,逼他写了退位诏书。

      老皇帝气得肝胆惧裂,却也不得不认命,于是颤抖着手给写了。

      只是他低估了女人的狠绝,也高估了自己的份量。晨起传了圣旨,夕落就一命呜呼了。

      没有利用价值的东西,自然没有必要留在世上。

      六皇子登基后,整日窝在后宫玩乐,太后逐渐掌握了朝政大权,重用外戚,排除异已,大行酷吏,可谓是祸乱朝纲。皇帝昏庸,太后专权,外戚专横,吏治腐败,整个大岳皇朝,从上到下无一不贪,短短数年便将一个稳定强大的皇朝生生给玩得千疮百孔,导致民不聊生,百姓生活艰难。

      朝政不稳,吏治不清,朝臣一个个素尸裹餐,这样大势之下,宋父怎敢让儿子蹚这浑水?

      本想破釜沉舟,却出身未捷。看着一脸期盼的儿子和小腹微隆的妻子,宋父知道这个家是再经不起折腾了,遂灭了返乡的心,安安心心在京里落了脚。

      酒肆的跑堂,码头负责记账的短工,最后阴差阳错下给赌坊做了帐房先生,宋父身边接触最多的就是下九流的赖子混混。

      一个王朝的覆灭除了人祸往往还伴随着天灾,南方大旱,北方洪水,蝗虫过境,瘟疫漫延。太后不作为,皇帝只知享乐,朝臣更是能搂则搂,丝毫不顾百姓死活。

      最终,百姓揭竿而起,国家战火纷乱,人心慌慌,卖儿卖女早已见怪不怪,易子而食的更是不知凡几。也就是从这时起,宋父为了养活这一家老小,放下了耕读之家的尊严,忍痛入了贱藉,进了衙门做起了皂役,以寻得生机。

      事实证明,宋父选择没错。乱世之下,宋家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连最小的女儿都活了下来。天下大定,改元换代后,宋父想尽办法也没脱了皂吏贱藉的身份,兢兢业业、担惊受怕多少年,一下子放松本就不好,又因自己的疏忽使宋家被定性为贱藉,世代为役,更是绝了子孙后代的科举之路,连番打击下,宋父一病不起,不过月余便瞪着眼睛,不甘心地咽下了他在人世间最后一口气。

      与其父一样,死不瞑目。

      宋父死后,宋家就像没了定海神针的东海一般,浮浮沉沉,到了宋厉这一辈儿时,只剩下他这么一根独苗。

      宋厉八岁时没了娘,爹也在他十五岁能继承衙役时一病而逝。唯一留给宋厉的就是这套两进的宅子,说是两进,实则就是一个大四合院后改出来的两进。宋厉头脑灵活,心思活泛,好钻营,话又不多,丝毫不像他爹和祖父那样干着贱藉的营生,做着改换门庭的梦,明明做着皂吏却偏偏装读书人,最后整的两厢不搭边,两边不讨好。

      宋厉会说话时他爹就开始教他念诗,四岁时祖父为他起蒙,七岁时被逼着练大字,十岁时开始学四书五经,直到宋厉接了他爹的班,好算脱离了苦海。从小宋厉就知道他爹和祖父被祖训给整魔怔了,接连四代都没脱了贱藉还做什么白日梦?

      整点实际地不更好?是以,他七岁开始就在心里暗暗决定,以后万不能再走他爹和祖父的老路。
      若是有个亮也行,明明死路一条,掩耳盗铃骗自己玩有意思么?与其幻想那些虚无飘缈的东西,不如抓紧一切机会抓住能抓住的东西。

      凭着这口气,宋厉没几年就入了府尹的眼,将他提到了内班,专司钱粮税银。

      若论这世上什么最实惠,莫属钱粮银钱。这个道理宋厉最明白,也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碰都不能碰,凭借着这份谨慎小心,他的财富肉眼可见地迅速涨了起来。可以这么说,宋厉现在身家比有些六七品的官员都丰厚。

      财不漏白。

      一介贱藉,又人小力微,宋厉很有自知知名,哪怕他有能力让自己活得更好却也无意改变。是以,为了掩饰混淆别人耳目,他方才将招租的牌子挂在了牙行。

      他一个独身的男人,平时来往的又都是三教九流之辈,租给女子不合适,不出事还好,一旦出了什么事,给自己惹来一身腥骚不值当。拖家带口的他又嫌人家吵闹,地痞流氓他嫌掉价,如此挑剔的条件,牙纪也犯了难。

      这当口,周彦出现了。

      单身,秀才,没家眷,多合适的人选。牙纪笑呵呵地把人往宋厉眼前一带,事就这么成了。当场就下了定,第二天就写了文书,租期三年,租金一年一交。银货两讫,双方按了手印,一锤定音。

      开始的时候宋厉对周彦的印象还算不错,可时日一久,宋厉就有点瞧不上他了。

      读书人清高些他理解,可清高的目中无人,逮谁看不起谁,用鼻孔看人这就过分了。且搬进这里这么久,宋厉就没见他读过书,就连念个诗都是在他喝多的情况下,一身的劣质脂粉味儿。

      宋厉连问都不稀得问,心底里徒升怒气,莫名的烦躁。

      他老宋家几代人心心念念想读的书,想得的功名,这小子全占了,怎就如此不珍惜呢?自此,宋厉对周彦仅剩的好感荡然无存,余下的只有鄙夷。

      在你眼里求而不得的事物,却被他人随意的对待践踏,宋厉的心情可想而知。

      自持身份的周彦在昨天以前一直是瞧不上宋厉的,可这会儿,在他连番遭遇打击之后,见到宋厉仿佛见到了救星一般,忍着疼痛挤出一丝笑脸,不想汪海下手太狠,疼得他“嘶”了一声,本就有些狰狞的脸又多了些狠厉之色。

      “宋大哥,有个事想请你帮忙,当然,我不会让你白帮的。”周彦信心满满地说,丝毫没想过人家会不会答应他,甚至于理不理他。

      果然,宋厉看都没看他一眼,脚步都没停一下走向了自己的屋子,拿钥匙、开门、关门,一气呵成,半拉眼儿都没舍得给周彦一下。

      把周彦气的哟,直在心里咒骂,果然是下九流的东西,一点礼数都不懂。

      憋了一肚子气回了自己的屋子,周彦将自己扔在炕上,连鞋都顾不得脱。脑子开始飞速运转,今晚的一切来的太突然,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到手的鸭子就这么无缘无故飞了,他无论如何都不甘心,更咽不下这口气。想他好歹身怀功名,一表人才的年轻秀才,要前程有前程,要人有人,对一个窖姐儿来说还有比他更好的选择吗?

      这些日子以来周彦早将挽晴的一切当做成了自己的,如今眼看着这银山要离他而去……

      周彦猛得坐起,“不行,绝对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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