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安与瑰希》Vanii

2、二

　　由于病手的关系，我感到很不自在。整天，我就坐在窗户上，左脚跨在窗外一块凸出的石头上，右脚则倚在写字桌上。这样可以清晰地眺望整片村庄和树林，以及通向远方的羊肠小径，弯弯曲曲，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我一直纳闷是否所有人都喜欢这片天空呢？不过种庄稼的人总会瞧瞧天气的吧！但我却错了。有次我问母亲，哪个月的天空最美丽，她居然说不上来。其实还用说么，当然是夏季的云彩最美丽了。我真搞不懂她怎么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农民。
　　哈莱按约定来了。他在路中途时就不停朝我吹口哨，嘘我，特别是拿他那只健康的要命的左手挥舞来挥舞去。他真是个爱炫耀的杂种。我的左手还不是被他弄坏的。
　　“这该死的病手让我静不下心来写作。”等哈莱推开篱笆的小门时，我冲他喊道。
　　“这说明你还没到一定境界，”他仰望我，站在那不动了，“我觉得偶尔让你高高在上一次也挺好的，算是对你的赔罪。”
　　“很好，那你就别上楼了，坐在草地上吧，我的孩子。”
　　他照做了。开始摘叶子，夹在手指里，放在嘴唇上，吹出一曲尖利而长鸣的调子。
　　“挺悲伤的。”我说。
　　他沉浸在自己的哀伤中，略微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在装样子，他总是故作颓废，好像世界上就剩下他一个人了。但明明我就在他眼前，他怎能把我给忘了呢？我可做不来这套。我从不在人前装出一副深沉的模样。
　　他说：“是挺悲伤的，你正需要这种音乐，才能给你写作的灵感。”
　　“不用你教，我知道没有音乐便没有文学，他们是一对夫妻，缺了谁都不行。”
　　“离婚的夫妻大有人在哩。他们不照样过得很好。”
　　“这说明他们没有找到适合自己的那个唯一。也许他们就像你一样仓促结婚，或者莫名其妙地结婚了。”
　　“那你意思我不该听父母的，我应该拒绝这门婚事咯？”
　　“我可没叫你这么做！起码你见过她。”
　　“但我不了解她。”
　　“她也不了解你……哦……”我仰头看这六月的天空，波状的云块散布在透明的蓝色上，“也许你们会彼此相爱，终身不渝。”
　　“去你的吧。你知道我不看重爱情的。”
　　“就像我一样。”我咧嘴。
　　“你是个爱做梦的花痴，你天天都渴望爱情发生在你身上，渴望的要命！”
　　“有你这么个混蛋在我身边，我就别做梦想拥有爱情了！”
　　他注视我，笑道：“呵，这是为什么？关我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躲过他的视线，盯着自己的左手发傻。
　　“其实呢，我迫不及待要结婚，你知道，有了个老婆，她就可以照顾你起居。这样我就可以带着她一起去城里开创我的事业——你知道我总得需要个人照顾我，我自己照顾自己是不行的。我父母在乡村有他们自己的生活，我不想打扰他们。”
　　“你说的很对。但你从没问过她是否愿意去城里。”
　　“嗨！这世界上哪个女孩不渴望去城里！我会给她荣誉和财富，她得一辈子感谢我为她做的。”
　　“错，那是你的事业，不是她的。你只是在使唤她罢了。这是完美的利用！你可没问过她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你没问过吧？”
　　“女人不就是跟着男人到处跑么，这还需要问？看一个女人聪不聪明，就看她有没有选对丈夫。我出人头地了，她自然会拥有一个幸福的生活。”
　　“那为什么是她呢？为什么不在城里找一个？我的意思是，也许你会遇到一个令你痴迷的女人，为什么你就这么肯定要跟她结婚？万一你日后爱上了一个真正适合你的人，你再抛弃那个可怜的姑娘吗？”
　　“我可不会离婚。就是她了，再合适不过。”他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尘土，对我灿烂地一笑，“我说过爱情对我来说不重要，我说过的，是吗？”
　　“是的。”
　　他箭步冲上楼梯，朝我奔来，狠狠拥抱住我。
　　“啊，我的手，你注意点儿！”我一把推开他，他总是搞得我很火大。
　　他拾趣地走开，躺在我的小床上，四脚趴开，大呼一口气，喊道：“啊——我要结婚了，上帝啊！祝贺我吧！哦后——”
　　我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回到天空。我不禁要深思，这到底是他妈的怎么一回事？一个混蛋说结婚就结婚，他什么都不考虑只考虑自己！也许还给了父母一个莫大的面子。总之我认为他的生活荒唐的没话说。
　　“索德莱斯，别皱眉头啦，你在想什么？”
　　我瞧他明明躺着，不明白他怎么会注意到我的表情。
　　“我在想，你应该成为我的主角……我在想，要给你的故事是写一出悲剧呢，还是喜剧。”
　　“悲剧，还用说么。”
　　“你确定？”
　　“当然，我只适合悲剧。我打从生下来就是个悲剧。”
　　“自恋的阿多尼斯也没你的一半那么狂妄！”
　　他不在乎我说什么，无论我怎么嘲讽他，他总是一副不在乎的，让人想扁他的神情。
　　他走过来抚摸我的头发，说：“这儿为什么只有你长着一头银灰色的头发？这么柔软，皮肤又那么惨白，简直像个吸血鬼！你妈妈的头发是淡棕色的，爸爸的头发是浅栗色的，而你活像营养不良才长出个这么悲哀的颜色！上帝在你妈的肚子里没弄好调色盘吧，对吗？”
　　我气的没话说。
　　“嗨，别一副愁眉苦脸啦，起码你比村里的其他小伙子都要俊美多了。他们身材也没你那么优美，也许你可以去城里做一个绅士，穿一身黑色修长的燕尾服，穿梭在各个上流舞会中！等我混的好了，我就来接你，怎么样？”
　　“你不配进上流社会。”
　　“别这么说，兄弟。没有我的歌，上流社会的舞会也会黯然失色。到时我可以为你介绍某某千金小姐，或者某某贵妇，然后你搞个头衔玩玩，让人资助你写作，帮你联系出版社……啊哈哈，多美好的未来啊，我简直等不及了！”
　　“你是个疯子，而我一直很清醒。”
　　他在我面前摇晃他的食指，否定我的话。“清醒的人是我，你是个老糊涂，一个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一个会被社会啃光血肉的理想家。但你属于喜剧。”
　　我对他每天的胡言乱语厌烦不堪，便不再说话了。他从我的书架上抽出一本诗集，然后发出各种噪音。对，他那大大咧咧的朗读无疑是噪音。就是缪斯再世写的动人诗歌都会被他糟蹋殆尽。
　　“青年回到了故乡，
　　倚在少妇的臂弯里。
　　痛苦化作了无尽的沉默，
　　哀思也得不到报偿。
　　那把注定的匕首，
　　最终插进了两人的胸膛。”
　　他放下书，在床上默想了会，说：“这是再好不过的歌词了，我要把它唱出来。”我很好奇他能否立刻做到。他酝酿了一会，然后“唔～～”的尖利的嗓音横空出世，撕裂了周遭的空气。
　　其实他并没有唱词，而是用一种特殊的高音哼了刚才那段悲伤的曲调。哼着哼着，他开始渐入佳境，唱出了第一个词，“青～～年～～”然后断气一般，然后突然迸发出“回到了故乡～～”这后半句。我简直受不了。
　　但他越唱越激动，音越唱越高，最后简直完全变成尖利的嚎叫。我耐心听他唱完，问道：“你发明的新歌剧？”
　　他吐了口气，显然叫得有些累了，摇摇头，说：“称不上。”
　　我打断道：“你知道就好。”
　　“不，那就是另外一种玩意了，你知道吗？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但总可以出现新的形式，这世界上不只一种单调的歌剧。人们总有一天会腻烦，会喜欢上我。”
　　“我想那需要时间。你得给人们时间去接受新事物，尤其是你那不可理喻的尖叫，还是嘶吼？若是有一段美妙的钢琴来替你伴奏，说不定效果会好些。”
　　他显得高兴极了，在房内跃跃欲试，极力控制自己的手势，我真怕那两条长手臂打穿我的天花板。他说：“听着，这是我第一次唱出来。不是别人，而是你！请你给我些时间，我不可能第一次就做得有多完美！但相信我，会好起来的，会越来越悲伤，人们会接受。”
　　我只好点点头。
　　他再次抱住我，柔声说：“我们去开创我们的世界。”
　　我不敢相信他的话，因为我打定主意他已抛弃了我。他会带上他那陌生的老婆和他一起上路的不是吗。我不敢奢望我的未来……如果没有哈莱，我的确不确定该是如何的未来。
　　“索，你知道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我们不会被分开。无论我和谁结婚，无论你和谁结婚，我们都知道这是个永恒不变的事实。”
　　我显得更加难过。他说的倒好听，可他总是让人失望。况且我并不觉得我对他来说那么重要，我们只是好哥们，好伙伴。他可以拥有一大批朋友，我并不是唯一的那个。他的妻子才是，或者他的母亲。我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只有母亲是唯一的那个。妻子可以换，但母亲不可以，上帝已经注定了一切。”
　　“噢，你太小气了，索！”
　　哈莱似乎生气了，但他没有。他用手把我的下巴强行扭到他跟前，注视我的眼睛，然后嘴唇落了下来。
　　他吻我，而我竟不可抗拒。我们互相吮对方的唇，柔软，湿润，呼吸着对方温暖的鼻息。他皮肤的味道给我安全感。此刻我确信他离我很近，我们确实在一起。
　　哈莱目瞪口呆地盯着我同样惊奇的脸，他不相信刚才所做的荒唐事，他也完全忘了这么做最初的动机是什么。
　　“额……”哈莱想解释，他尴尬地朝后退了几步，这种尝试远离我的姿态让我的心受到了伤害。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决定不说为妙。
　　“喏，我吻了你，就这样，这下我们可定下契约了。我该回家了。”他几乎拔腿就跑。我偷偷暗笑他痴呆的模样。
　　我目送他跑出我的菜园子，跑到道路消失的那一刻。他的背影居然显得无比美好，让我向往。噢……不！我怎么可以陶醉在一个傻家伙的背影中！我是不是疯了？我竭力恢复理智，不再去想哈莱。我从窗口爬下，拾起他扔在床上的诗集。这是一首爱情诗：
　　任谁也左右不了我停止眼前的幻影，
　　逼真，模糊，温柔，可爱。
　　它远离我时，我感到了伤心；
　　清晰得仿佛可以触摸的那一瞬间来临时，
　　我知道我再也不渴求什么了。
　　那便是我的一切，
　　我一生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