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肉相连》却月·箫

30、第 30 章 2

　　2008年注定是要被载入史册的一年。

　　5月，正当国乒队在为迎接北京奥运会而进行如火如荼的备战冲刺时，2000公里外的地壳震动也传播到了这里。但是所有人只是略微惊讶的互相看了看，然后在教练的训诫下，又开始了好似永不停止的挥拍。直到晚上回到宿舍，看新闻才知道原来发生了举国关注的大地震。

　　继科房间一直只有体育频道的电视机也调到了新闻台，从回宿舍到熄灯，他一直看着电视直播里主持人或哀伤或焦急的播报着地震相关的各种新闻，有各种地理数据、损失初步统计，也有一点一点增加的前线画面，记者们冒着余震和大雨，跟着救援队一起前进，想要快一些赶到那些被压在黑暗中的生命身边去。黄金72小时，人们心里都在念着这个数字，想要快一点再快一点，也想说坚持再坚持。

　　直到熄灯了，继科才想起来给马龙打电话，听他的声音也还在看电视，而且鼻子嗡嗡的似乎哭过了，继科便忍不住说：“别难过了，都会好起来的。”马龙不好意思的清了清嗓子，他近来似乎越来越容易伤感了，好像自己越幸福，越不忍心看见别人受苦，尤其是那些可怜的孩子们，更让他忍不住泪流满面。

　　马龙低声说：“我们该做些什么呢？总不能光看电视着急吧？”继科也没办法，训练是不可能停止的，而且他也担心马龙会忍不住冲到灾区去，原谅他内心还是自私的，他便说：“我们可以捐款啊，献血也行，你别一心想着要去救援，电视里都说了，不是专业人员不要贸然去灾区，那边现在路又不通，去了还挤占救援通道，知道吗？”

　　马龙也看了新闻，知道光有盲目的热情是不行的，他便应道说自己不会的，两个人后来又聊了一会地震救援的事情，第一次他们在电话中没有讨论训练和比赛，其实在生命面前，哪怕奥运会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过了两天，国家队果然组织了捐款，继科捐了自己那一份，晚上跟马龙说起来，他便说自己也要在学校里组织捐款，继科便让他到时候也跟自己再捐一份，算自己也是学校的一份子，说起来他的奖牌可早就挂在学校荣誉墙了。后来马龙就包了一个大信封，写了他们两个人的名字，数目比继科在国家队捐的那份还要多些。其实他们现在已经不差钱了，除非要换个大房子，那还得再等等，不过他们也觉得现在的家足够了，尤其继科回来的少，马龙有时候也忍不住觉得家里空荡荡的。

　　到了五月下旬，马龙还是给继科打电话说他想去灾区，他说看见很多孩子住在板房里不能上课，他想去教他们打乒乓球，也算给他们上体育课了，他相信运动可以给孩子们带来快乐，让他们忘记灾害带来的伤痛和阴影。继科还在犹豫，他又连连保证说他去的地方都是安全的，一定不会有事，他也会注意身体，让他不要担心。继科最后还是答应了，只是要求他一定要给他打电话，马龙当然同意，其实他们不管身在哪里，每天的电话都没有停过。

　　马龙带了很多乒乓球器材一起去灾区，到那儿的时候刚好赶上六一儿童节，那些球拍和小小的乒乓球成了孩子们最喜欢的节日礼物，球桌体积太大，最后数量都不够了，他灵机一动就拆了板房的门，中间摆上几块砖头，搭建临时球台。蓝色板房区飘出了一阵阵孩子们的欢笑，从早到晚都没有停歇。

　　整个六月，马龙都在灾区跟孩子们度过，那些孩子们也叫他马校长，其实那些孩子们都没什么基础，也几乎不会成为专业运动员，可是他却觉得似乎比他在学校里还要快乐，其实体育的初心不就是如此吗？

　　马龙回北京的时候，继科也结束封闭训练了，两人见面都觉得对方黑了瘦了，他便换着花样做了大餐一起进补。俗话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其实欲哪有性别之分呢？只要有爱就可以了。

　　两个人蜜里调油似的过了几天，又要恢复正常工作，这时又听马怡婷说白琳的孩子已经出生了，她父母赶过来照顾她，怡婷她们去看望的时候，看她父母逗孩子倒是挺开心的样子，殊不知私下里哭过多少次，骂过多少回呢？马龙想了半天还是没有去看，本来只是偶尔的过客，今后也该对面不相识了。

　　到了八月，继科提出要接奶奶来北京旅游顺便看奥运会，马龙不知他何意，继科便搂着他说：“北京办奥运会那么难得，虽然我不参加，也好歹让奶奶也看一下嘛。再说她可以跟我们多培养下感情，也让她开心有事情做，免得整天只想着让你相亲。”马龙忍不住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背，但是也同意了。

　　结果人到了才发现房子真的不够住，这次马大嫂也陪着老太太一起来的，马大哥还没退休得上班才没来，干脆把马怡婷也叫过来陪老人家，他们两个就出去住酒店。

　　老太太开始不乐意，说都是一家人，挤一挤就好了，让他们就在家里打地铺。继科给马怡婷使眼色，马怡婷赶紧说酒店就在小区旁边，他们白天还是回来陪老太太的，就晚上不在家住而已，睡酒店可比睡地板舒服。继科冲她一笑，她赶紧扭过脸去，开玩笑的说，她可不敢跟他们两人一起在家里住，说不定哪天继科要翻脸不认人赶她出去，更可怕的是会不会夜里出来上洗手间，发现客厅地板上有什么非礼勿视的画面呢？

　　老太太还是忍不住感叹说，都说他们在北京过得好，可是房子还是这么小，还没老家一半大呢，工作还那么累。马怡婷忍不住说：“这房子可比老家房子贵好几倍。”继科也靠过去搂着老太太的胳膊撒娇说：“奶奶，等我以后拿了冠军，给您买个大房子，你跟我和龙哥一起住好不好？”

　　老太太高兴得合不拢嘴说：“还是我孙子最懂事，也有本事，以后肯定也是奥运冠军。就怕奶奶住不惯啊，我还是喜欢咱老家那边，邻居也都熟，这边谁也不认识，出门也不方便。”继科便说那就两边换着住，一边一个月，老太太也说好。

　　听得马怡婷直撇嘴，暗自吐槽说：“奶奶您别被他油嘴滑舌骗了，他想跟您一起住才怪！”不过她可不敢说，要知道因为白琳的事，奶奶也怪她这个介绍人好久，她可不敢再多嘴了。马龙也发现在老太太心中，自己这个儿子的地位真的越来越不如孙子高了，不过他并不吃醋，反而乐呵呵的看着他们老少打趣谈笑，自个儿笑得更开心了。

　　奥运会开幕式的门票太难抢，他们也没有买到，那天只能在家看电视。为了看奥运会，家里还特意换了一台大尺寸的等离子高清电视，连人脸上的痣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其实比在鸟巢看得更全面呢。因为举国体制集体办大事的优越性，北京奥运会开幕式可谓有史以来最为气势磅礴、美轮美奂的，一家人看得目不转睛、惊叹连连。一个多小时的文艺表演之后还有三个多小时的入场式，老太太年纪大了不能熬夜，马龙连忙站起来说他们也回去酒店休息了。

　　从家里到酒店走路不到二十分钟，他们没有开车，一起慢慢走过去。小区里格外安静，几乎每个窗口都飘出同一个声音，大概所有中国人都在看开幕式吧。两人走着走着，继科就靠近一些悄悄牵住马龙的手，马龙回头看他一眼，也把手指插进去，与他十指交握，只是两个人靠得更近些，哪怕有邻居路过也不会特别注意到中间牵着的手。

　　两个人走得更慢了些，轻声细语只有自走得极近才有可能听见。马龙忍不住感叹说：“时间过得真快，雅典奥运会好像还是去年呢，一转眼就过了四年。”继科却笑说：“一点也不快，这四年发生好多事呢，四年前哪会想到有今天啊？”马龙以为他遗憾自己不能参加北京奥运会，便捏紧他的手摇了摇说：“没关系，下一个四年也会很快，你不会等很久的。”

　　继科转头看着他说：“你知不知道那次我过生日许愿，让你答应我如果我能参加北京奥运会，你就要为我做的事是什么？”马龙其实猜到了，还是笑问道：“是什么？”继科将他的手抬起来放到嘴边，轻轻吻了一下他的无名指，笑着说：“就这样。”

　　马龙转头看看四周空无一人，而且路灯昏黄迷离，他便侧过身在继科唇上轻吻了一下，然后立刻闪开，又忍不住笑问道：“这样不行吗？”继科咬着嘴不说话，却拉着他越走越快，最后一段简直是跑着的，寂静的小路上只有他们一前一后的脚步声。

　　很快到了酒店，他们冲进房间便一起去洗澡，在浴室就忍不住拥吻在一起，身上还湿漉漉的就互相搂着一起跌跌撞撞的走回床边扑倒在柔软的床铺中。反正酒店隔音效果好，两个人都不用克制自己，一边全力冲刺，一边胡乱喊着各种称呼，他们已经善于用身份的变化来刺激不同的感受，他们是彼此的伴侣也是彼此的宝贝，疼爱与被疼爱，占有与被占有，每一个人都能体会到完全相反的两种感受，而且随时变换、互相代替。

　　接近极致的高潮之后，两个人都平息许久才回过神来，可是依然兴奋得睡不着觉，便打开电视来继续看直播，没一会会中国代表团就压轴登场了，一个个运动员特写看过来，有许多都是相熟的面孔，每个人脸上洋溢着的表情都特别骄傲自信满满，让人看了不免又高兴又羡慕。马龙没说什么话，只更紧一些抱住身边的继科，继科回头看他笑了一下，就倾过身来再次吻住。电视机里还放着些什么奥委会主席讲话，两人也没有注意去听。其实在爱人面前，奥运会也只能靠后了呢。

　　他们买了很多场乒乓球奥运会比赛的门票，团体决赛那天，继科找了好几件自己的队服让大家穿上，一起去看比赛。一排人坐在看台上的时候，不知道吸引了多少观众的眼球。还碰到了好几个队友也来看比赛，看见他身边还有人便让他介绍，他只笑着说都是家里人，马龙也站起来跟大家打招呼，继科便揽着他，给他介绍自己的队友。比赛完了，三面红旗冉冉升起，大家一起起立高唱国歌，老太太也激动得不得了，回家来还不停叮嘱继科一定要更努力，争取为国争光，继科当然立刻答应保证做到，老太太看他的眼神又多了好几分骄傲。

　　老太太在北京住了半个多月，奥运会看了现场，天安门也去逛了，就是长城太高爬不上去，她还笑着说反正自己也不做好汉，不爬也罢。其实私下里她也逼过马怡婷带她再去看看白琳，马怡婷可万万不敢，连忙跟她说白家父母都带着白琳和孩子一起回老家过暑假去了。老太太还心有不甘，想着孩子也没见过一眼，马怡婷只得把自己之前拍的小宝宝的照片给她看了一眼，果然是黄头发的外国样子，她便彻底死心了，还叫马怡婷保证以后也不许再理白琳，马怡婷心想估计再过两个月自己也见不着师姐了。

　　老太太走的时候都是笑呵呵的，这段时间马龙虽然还在上班，但是也尽量抽时间回家，而且继科也难得休假，几乎天天陪着她。她心里高兴也是看继科不仅听话，而且会照顾人了，不像以往总是马龙照顾他的时候多。她想着继科果然长大了，这从小养大的，跟亲生的也没啥区别。

　　其实从春节马龙在老家那时候起，老太太也提过几次让他再去相亲，他都冷着脸拒绝了。老太太以为他受伤害太深，而且也担心不知道再碰到什么不知底细的人，现在这大城市里的人太复杂，不是她早就老花的眼睛能看得透的。老太太无奈的想着“儿孙自有儿孙福”，她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不过现在她便想着至少还有继科，不用担心马龙老无所依，她的心也能少操一分了。

　　九月，国家队再次集结，新的奥运周期又开始了。继科比以前更忙了，连十月马龙的生日也没陪他过。十一月下旬，全锦赛又开始了，马龙也忙，不能去现场看他比赛，不过每一场有继科的比赛直播，他都没有错过。

　　继科在1/4决赛和半决赛中均以4:1轻取两位新科奥运冠军马琳和王励勤，决赛对阵第三位奥运冠军王皓，这又是一场激烈而焦灼的比赛。马龙在电视机前如坐针毡，好几次都不敢看了，原本继科开局取得2:0领先的巨大优势，但是王皓连扳两局，双方成了2:2平手，第五局更是王皓领先，比分反超成了3:2。第六局继科依然以0:3比分落后，马龙只觉得自己快要呼吸不过来，所有的力气都只想加在继科的身上，让他不要放弃。而这时继科就申请暂停了，马龙看到他在场边喝水、擦汗，脸色沉静，仿佛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比赛再次开始，重新登场的继科恢复了冷静，最终以11:6返回一局，决胜局的比赛依然难分难解，最终继科怒吼着以11:9艰难取胜，终于获得了自己第一个真正的全锦赛冠军。马龙手心里一直在冒汗，很快看到继科又出现在镜头前接受采访，他的脸上却并没有获胜的狂喜，而是那样的平静和沉稳，几乎超出了他的年龄。马龙听到他说：“真的没有什么可兴奋的，成绩的背后是努力，这份艰辛只有我自己知道。胜利只是一个全新的开始，我的目标是2012年伦敦奥运会，我要加快追赶的步伐。”马龙忍不住泪流满面，因为所有的艰辛他也都知道。

　　过了两天，继科回到北京，也能休假回家一天。马龙调了工作在家等他，继科到家就把金牌拿出来给他看。马龙一边笑着端详，一边忍不住想到：“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来北京的时候，在火车上你就说要拿全锦赛冠军，没想到过了六年才拿到吧，真是太不容易了。”

　　继科当然记得，从十四岁到二十岁，这是他全部的青春期，有过多少汗水和泪水，也有多少快乐和欢笑，还有许多许多的幸福，而后者几乎都是马龙带给他的。他靠过去轻搂着马龙说：“龙，你再等我六年好不好？等到二十六岁我就退役了，一直跟你在一起。”

　　马龙抬起头来有点诧异：“不用这么早退役吧？我没关系的。”继科自信的笑着说：“我们主教练是男队第一个大满贯，他就是二十六岁退役，我相信我也能做到。”马龙便笑问道：“那你退役了怎么办？也当教练吗？”

　　继科连忙说：“我才不当教练呢，那跟当运动员有什么区别。龙，等我退役了，我们就一起去国外，谁也不认识都好，能天天跟你在一起就行。龙，你想没想过去哪儿呢？”

　　马龙脸上笑着，眼中忍不住一层朦胧，便倾身过去靠在他肩头，低声说：“去哪儿都行，我都喜欢。”

　　不管是六年还是六十年，他都愿意等。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他也都愿意跟随。吾心安处即为家，他的心之所系早已在此刻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