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肉相连》却月·箫

28、第 28 章

　　继科的第一次世锦赛之旅只能用失败来形容。他和姚彦的混双组合在第二轮就输给了德国队的一对选手，也是中国队三对混双组合中最早出局的。主教练在赛后就严厉批评了他，骂他不知道珍惜机会，还不如当初报别人来比赛。

　　继科低着头没有吭声，他承认责任大半在于他，他完全没办法投入在比赛之中，不断失误的撑完了两场比赛，完全没有发挥出男选手在混双比赛中的作用。搭档姚彦也怪他，他不知道该怪谁，或许只能怪自己。反正从此以后，他对混双比赛产生了阴影，也从没有拿过一个混双冠军。

　　还要等其他队友比完才能回国，中国队大部分运动员都在赛场上坚持到了最后一天，那一个星期继科除了担当陪练以外，便是无所事事的发呆，然后找机会给马龙打电话，国际电话费倒是花了不少。可是马龙的情绪也很低落，就算听到他笑也觉得很勉强，哪怕是知道他被淘汰了，也只是安慰了几句说第一次参赛以学习为主，下次再努力就好了。可是继科也不敢跟他抱怨，因为听到马龙的声音也难掩疲惫，他真担心自己再多让他烦心一些，马龙也会崩溃。

　　终于回到国内，大赛之后国家队节奏也放松了些，继科终于可以正常休假每个周末回家。一连两个星期，他没有听到马怡婷给马龙打电话，却听到了好几次老家打来的电话，甚至打到了他的手机上。

　　电话是伯母打过来的，说了几句就说奶奶有话跟他说，继科默默无语的听着奶奶又焦急又担心的问道：“你知不知道龙儿为什么跟女朋友分手了啊？好不容易听他说自己谈了一个，怎么也不成呢？你见过那姑娘没？”

　　继科闭着眼睛低声道：“没见过。”奶奶有点惊讶又说：“你都没见过？龙儿是没跟人家姑娘说清楚吗？你都这么大了，也不用人照顾了，人家姑娘还担心什么呢？”

　　继科不明白奶奶在说什么，他只能又说了一句：“我不知道。“奶奶叹息着说的：“前几年你还小的时候，我就托人给他介绍了好几个，可是每次都不成，后来他不让介绍了，说不要影响你训练，过几年再说。我原想着他是男人，年纪稍大些也不是找不到老婆，可现在怎么还是不行呢？”

　　继科心里堵的难受，吸了一口气才说：“奶奶，你别担心了。龙哥他不结婚也没什么，你别逼他了。”

　　奶奶也急了，说：“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人哪能不结婚呢？继科啊，你也该懂事了，帮我好好劝劝龙儿，别再拖着了，越往后越不好找。也别太挑剔，人好就行了。”

　　继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不语。奶奶又叮嘱了好半天，让他帮忙看着马龙有没有跟什么女孩子有接触，让他劝马龙去相亲，他只能用鼻子里发出无意义的声音来代替说话。

　　挂了电话，继科呆了许久，手里捏着手机几乎要发痛了，才回过神来。过了一会，他还是给马龙打了电话。马龙还在上班，看到是他的电话倒有点奇怪，因为并不是平常继科会打电话的时间，但还是很高兴的接了电话，问道：“继科，有什么事吗？”电话那边过了好一会才有声音，继科低声说：“龙，对不起。”马龙不禁坐直了身子，连忙问道：“怎么了？你怎么这么说？”继科清了清嗓子，才认真说：“没什么事，我是想起你来，觉得你好辛苦，不管是小时候还是现在，我都不懂事。”

　　马龙皱了皱眉头，觉得问题真的很严重了，但还是刻意放轻了声音，哄他说：“继科，你是不是又听说什么事了？跟我说好不好？要不然我真的放心不下！”继科犹豫许久还是经不住他的坚持，说了奶奶给他打电话让他劝说马龙，马龙连忙急着说：“我不会去相亲的，你别放在心上，她老人家什么都不知道，你相信我！”

　　继科轻轻摇头，又说：“我没有不相信你，我只是觉得奶奶一定也给你打了很多电话，问过你很多次吧。刚才我什么都不敢讲，你一定也很为难吧？”马龙沉默了一会，又轻声笑了：“没关系的，反正我习惯了，理由也找了很多，总能挡过去的。”

　　继科还是很难受，低声道：“可是奶奶还是很伤心，她年纪这么大了……”马龙的脸色也有些难看，却依然平静的说：“我们只能对不起她老人家了。”

　　过了两天又是周末，继科回家来的时候却发现马龙不在家，不过过了没一会就听到他开门的声音，他似乎还在打电话，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跟她们说对不起，我真的不去了。”继科迎上前去，随口问了一声：“不去哪儿呀？你有事吗？”

　　马龙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走过来牵住他的手，却还是开口说了：“上次你看过照片的那位白小姐，她托怡婷约我想见面谈一谈，我拒绝了，你别担心，我不会见她的。”继科的心提了一下又放下来，拉着马龙在沙发边坐下，过了一会才问说：“那位白小姐想找你谈什么呢？”马龙靠在他肩头，说：“也许她也很着急吧，像我们这样的人，大家也都不容易。”继科想了一下又问道：“你以前见过跟我们一样的人吗？”马龙抬起头来望着他说：“没有，只是托怡婷中间传达过几次消息，真的没见过面。”

　　继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他竟然说：“其实见一下也没什么，看看她们是什么情况，还有什么办法可想。”马龙惊讶的看着他说：“你意思是？”继科看了他眼睛，眼神里掩不住的难受，却又低下头去，摇头说：“我不知道，我觉得自己真的想不到什么办法，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马龙抱住他的肩膀，摸着他的头发，连声说：“不要这样说，我一直以来都觉得你是最棒的，你是我的骄傲你知道吗？继科——”继科靠过来贴在他胸口，久久沉默不语。

　　后来两个人想了许久，还是决定去跟白小姐见面，其实并没有真的决定同意那个约定，只是想看一看她们遇到了什么困难，大家一起想一想办法。这时候才觉得虽然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情，但是在很多现实问题面前，只有两个人也真的很难化解。而且他们也有些好奇跟他们一样的两个女人会是什么样子。

　　见面地点就约在了北师大校外的一个咖啡厅，时间也定在周日上午，以为继科只能周日休息。当他们赶到的时候，对方已经在了，马怡婷作为中间人也在，三个人正低声谈论着什么，从门口看去只有两个是长发的女生，另一个短发的戴着眼镜的侧脸看不出什么样子，走近些才发觉那人穿着修身西装，面容清瘦安静，看起来大约三十多岁的样子，长相虽然看得出来是女士，可是眼神却坚毅坦然，只是抬头看他们一眼，似乎就能把人看穿了。

　　她们看到继科和马龙也有点惊讶，大约是觉得继科太年轻了，忍不住问他多少岁，可能马怡婷也真的没跟别人讲过他们的具体情况，继科便回道：“我的年纪跟今天的见面好像没关系吧？”气氛有点尴尬，马怡婷赶紧招呼人点咖啡，过了好一会咖啡都送上来了，大家才慢慢开始讲话。

　　继科之前看过照片的那位白小姐，本人比照片更漂亮些，没有化妆，可是也是明显的江南秀丽佳人的感觉，说话的时候时不时看向旁边的恋人。也主要是那位凌教授在回答，她说之所以还来找他们，是因为有点着急，想要尽快定下来。因为白小姐的博士生还有一年就要毕业了，她们打算到时候到国外去。

　　继科便好奇的问既然决定去国外生活，为什么还要找人假结婚呢？白小姐脸色难看，凌教授便详细讲了一会。白小姐是他们的父母的独生女，而且是老来女，她才三十岁，父母已经七十多了，因此一直对她如珠似宝，当初她要报北京的大学都是好不容易才说服父母为她前途考虑，所以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她出国去。而且她刚本科毕业的时候，她父母就已经开始给她相亲，到现在已经数不清拒绝了多少个。

　　马龙也问道：“可是就算找个人结婚，你父母也不一定会同意你出国吧？“那两人相视对看了一眼，白小姐才开口说：”对不起，其实我们还有个计划没有跟你讲过，我希望你现在听了不要介意。”马龙点头，还是凌教授继续说：“我们打算在你们结婚以后，让小琳做一个试管婴儿。”继科忍不住瞪了她一眼，她还是跟着说下去：“不用担心，这个孩子跟你们没关系，到时候亲子鉴定就可以了。我们只需要一年的时间，拿了结婚证以后就马上安排小琳怀孕，我们也不会对外说，等肚子大了别人问再承认好了，等孩子生下来，根本不用到法院，双方即可协议离婚。”

　　大概这个计划太过匪夷所思，两个人都沉默了许久，继科突然又问道：“那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白小姐微笑着说：“我们会去泰国做，找一个外国的提供者，生一个混血宝宝。”继科还是不懂：“那别人不会奇怪吗？你们都是中国人？”凌教授点头说：“是，所以后面我们还会解释，是小琳交友不慎，孩子的父亲已经回国联系不上了，所以不必追究到底谁是孩子的父亲。”

　　马龙突然轻声问道：“你这样做，你父母就会接受吗？”白小姐脸色有点难看，回头去看旁边的人，凌教授便回答道：“刚开始肯定会难受，但是错误并不完全在小琳身上，他们也有了责怪的对象，虽然找不到那人，也好让他们出气一下。而且有了小宝宝，一切都更容易接受一些。”

　　继科忍不住问：“那干嘛非要结婚呢？直接生一个小孩不就好了，就说对方不负责任跑了呗？”凌教授也难得沉默了一会，才轻声说：“如果这样，孩子就生不下来了，她的父母会立刻跑到北京来，逼着她去医院打胎。她从小就是父母眼中的乖乖女，怎么可以做出未婚先孕的事情呢？而且带着小孩子更不好嫁人，可是生下来了，就由不得他们不接受了。”

　　“打胎？”他们对这些事情完全无知，一时都有些愣。凌教授便微微笑着说：“其实有些人就是这么奇怪，对肚子里的孩子一点也不在乎，真的生下来了却又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她眼神中晃过一丝色彩，慢慢说道：“当年我出国留学之后就跟家里坦白，结果他们激动地都进了医院，逼着要我回国，我狠心没有答应。没想到一年后他们又怀孕了，还生了一个儿子，现在我回国来竟然也同意我进门了。说起来，我该感谢我弟弟。”

　　这是一个听起来比他们还要漫长的故事，可是他们也不想多问，过了一会马龙才说：“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呢？”凌教授回过神来便轻笑道：“孩子生下来会先给她父母养，她按原计划出国，等过几年孩子大些了就接出国去读书，她父母年纪也大了，应该不会要一起去，要是舍不得孩子跟着出国也可以，给他们找一个地方安养晚年也挺好。至于我们，也许很多年以后才能在国外结婚，其实结不结也无所谓，我们并不在乎那一张纸。”她们不由的笑着对视了一眼，又悄悄握住手。

　　继科盯着凌教授忍不住问道：“这都是你的主意吧？你真的不难受吗？”凌教授瞥了他一眼，又低头喝了口咖啡，才笑道：“当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想着要不顾一切，为了自由和爱情对抗全世界都值得。可是现在我舍不得了。”她转头看了看白小姐，才转过脸来继续说：“与其让她年迈的父母伤心生病，甚至断绝亲子关系，让她以后都不得心安，我觉得暂时这样做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我也挺想要一个孩子的。当然，前提就是你们同意，我不会去伤害一个无辜的人。其实我们想找马先生，也是因为你跟我们生活的圈子相距很远，有什么传闻也不会影响太大，以后也不太有可能再碰到，这样减少很多麻烦。”

　　后来便没有再说什么，马龙和继科也没有透露太多关于自己的事情，喝完了两杯咖啡，就互道再见了。他们也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的逛了许久，直到下午才回到家来。马龙一直没问继科有什么想法，直到黄昏的时候，才听到他开口说：“龙，其实你之前是打算好了的吧？”马龙回头看他，却没有回答。继科也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道：“一直以来都是你想的太多，我想的太少。我以为我长大了，其实我还是任性又无知，而且只在乎自己的感受，从来没有为你着想过。”

　　马龙禁不住倾过身去紧紧抱住他，说：“不要这样想，我知道你爱我，所以才不能不接受。我会想办法的，你放心。”继科把他推开些，又望着他说：“不能总是你想办法，这样我算什么呢？”马龙望着他沉默不语，继科才说：“其实没什么大不了，别人能接受，我为什么不可以呢？只不过一年，很快就过去了！”他说的又快又急，仿佛慢一些就说不出来了似的。马龙又扑过去抱住他，却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时间过得很快，继科又得走了，他倒急了起来，一遍又一遍的跟马龙说：“没事，你去做吧，我相信你，真的！”马龙不得不点头，却又不说话。

　　这个星期的电话里，继科一直在问马龙跟对方又谈过没有，终于过了几天，马龙跟他说已经跟对方商量好了，事情尽快进行，赶在暑假前就去领结婚证，那么明年暑假前孩子差不多就已经生出来了，也意味着那时候他们可以解除关系。继科听了倒是心里咯噔一下，可是还是忍着说了一句越快越好吧。

　　周末回家继科看见家里茶几有个未寄出的信封，里面硬硬的不知是什么东西，他忍住了没打开来看。马龙走过来看他正发呆，便坐过去握着他的手说：“是照片，你要看吗？”继科回头望着他没说话，马龙便从未开封的信封里拿出来一张照片，是他和白小姐的合照，似乎就在校园林荫道上拍的，两个人稍微挨着肩膀，其他全无接触，只是微笑的望着镜头，一眼看去其实竟也挺合衬。

　　继科看了一眼就撇过脸去，低声问道：“干什么的？”马龙将照片翻过来放在信封上，抬手抱住他肩膀，轻声道：“不想拍结婚照，所以拍张合照寄给两边的家人，也让他们安心。”继科没再问，后来第二天就没见到那个信封了，大约是已经寄走了。

　　领结婚证那天，继科坚持自己也要去，民政局工作日才上班，他想办法请了半天假。马龙没奈何，只能同意了。最后其实是四个人去了婚姻登记处。原来结婚真的很简单，只要身份证、户口本，那位惯性职业微笑的工作人员问了两句是不是自愿结婚，两人点头说是，然后就请签字。至于旁边两位，也没人问他们跟新人是什么关系，而且看他们一脸严肃，大概也不敢问。

　　交了九块钱，递出来两个大红的小本子，谁也没多看一眼便各自收起来了。走出登记处的时候，继科回头看见原来旁边就是离婚登记处，一样有许多人在排队，脸上的表情却跟结婚登记处完全不一样，大概跟他们现在倒有些相似。

　　没有时间回家，马龙直接开车送继科回队里，两人一路无话。继科一直发呆，突然被人碰了一下，才发现车已经停了，转头看马龙一脸担心的看着他，他便勉强笑着说：“到了吗？那我先下车了。”

　　马龙倾身靠过来抱住他的头，在他脸颊亲了一下，低声道：“老公——再见！”继科眼睛不禁热了一下，他还是忍住了，笑着摸摸马龙的脸颊，又贴过去吻了吻他的唇，笑着说：“好，周末我会早点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