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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大业把杉杆子送到大队公楼,不过半个小时就到了。大业把杉杆子放在公楼前阶砌上,歇了歇气准备回家。
      “你且等一下!”张八吉止住了大业,付在王世新耳边神色诡谲地嘀嘀咕咕不知说了些什么。王世新听罢点了点头,随即朝大业走了过来,冷冷地说道:“你还不能走,等着。大队还要拿你去游村,告诫群众。哼!大队贴出的通告好耍的啊?连你都敢抵触,那还得了!……肖铁权,准备响器。”
      王世新把脸转向旁边的猴子脸。“好嘞!”猴子脸飞奔而去。
      大业啊啊唷唷了起来,他原以为到此为止,这千不该万不该倒霉事也就了结了,万万没想到还要押他去游村,……他到底犯了多大的错啊?大业百喙莫辩。
      肖铁权取来了响器:有铜锣、铴、钹、唢呐——本来是村子里死了人送葬才用的。肖铁权把这些东西抱放手里,脸上堆满了欢喜的笑容。他是王世新一手提拔的大队“积极分子”,听说大队某某候选位置已经非他莫属。这下子听到王世新差派,心想“立功”的时机到了,得“好好表现”。
      王世新把响器安排停当,还没来得及宣布出发,肖铁权便抢先一步跨到大业身后,狠狠地一推:
      “挑起柴担——走!”
      “你还要叫我把杉杆子挑到哪里去呢?”
      “你没听见啊,……游村!”肖铁权嘻嘻地笑着。
      大业的脸涨得通红,无可奈何地把那担杉杆子重又挑到了肩上。
      “哈哈……哈哈……唵,嘿嘿……嘿嘿……”张八吉得意地大笑了起来。
      游村出发了:大业被押起挑着柴担走在最前头;大业身后是肖铁权;肖铁权后面是几个吹打响器的;王世新和张八吉等大队生产队干部就走在打响器的后头。一队人马,一路吹吹打打,引来了无数围观的群众。
      “这……又是谁家老了人啊?”有人探头探脑地问。
      “不是老了人,是大队罚砍杉杆子的游村。”
      “是罚砍杉杆子的游村?这样吹吹打打,我还以为老了人哦。……哎,罚的是哪个啊?”
      “大业——你没听说过吗?”
      “大业,……就是阮长发那个大崽啊?他好像在外面抓副业,他怎么……”
      “前两天回来的。”
      “阮长发老实人啦。他儿子怎么……?”
      “火烧死的杉杆子,听说他不知道大队贴了通告——不准砍的。”
      “咳,只不过是欺得人倒罢了,那火烧死的杉树杆还不是都让人砍回去了。”
      “别人砍没被捉住嘛,偏偏他大业让捉住,嘿嘿……活该倒霉。”
      “听说是被张八吉捉住的。”
      “张八吉……那硬是欺得阮长发一屋人倒。”
      “唉……,老实人——软馍馍,就是叫人欺负呢。”
      “唉……”有人摇头走开了;也有人幸灾乐祸,“大业、大业,造孽、造孽……哈!”
      ……大业挑着柴担,听着旁人的闲言碎语如万箭穿心,脸色青一阵紫一阵的。
      “同志们,大家都看到了。这——阮大业,就是乱砍杉杆子的下场!希望同志们引以为戒!服从大队安全有序的管理,遵守大队公约,保护森林!”肖铁权边走边举着高音喇叭呼喊。一行人喧闹着走过一村又一村,穿过一座农家大院又一座农家大院,只苦了大业一担柴压在他的肩上,累的双腿发软。大业喘着气,汗水早湿透了他的旧衫子衣,他的双肩都被柴担压痛了,……终于,哎唷一声绊倒在了地上。
      “我实在走不动了,你们能不能……”没等大业说完,张八吉一个箭步跨到大业跟前冷笑道:
      “你这就没力气了,唵——砍杉杆子怎么有力气?”
      大业没理会,一个劲地喘着气。
      “……肖铁权!”张八吉冲肖铁权使了一个眼色,肖铁权会意地捋了捋衣袖对大业吼道:
      “给我站起来,走!”
      “你就是打死我也走不动了。”大业仰天靠在了柴担上,闭上了眼睛。
      “咦!这家伙撒赖……”肖铁权双手揪住大业的胳膊一拖,把大业拖到了地上。大业爬起,坐在地上依旧不走。
      大业实在是没有力气了。此时此刻,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让他坐下休息一会儿再走。
      “他娘的……”王世新也从后面赶了过来,他见大业坐在地上不走,脸筋抽搐着踹了大业几脚,“不动是吧!”
      “王主任,我……我实在……”
      “给我走!”王世新不由分说飞起一脚又要踢将过来。他脸筋抽搐得越发厉害,鼻梁骨上方呈现一条深深的横槽,两眼恶狼般地盯着大业,“再不走,莫怪我踹死你!”
      大业还想哀求王世新,希望他发发慈怀,但一见他那般狼相,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
      大业从地上爬起,咬着牙重新把柴担挑到了肩上。他的肩膀痛的不行,柴担从右肩换到左肩,又从左肩换到右肩,两个肩膀都红肿了,他强忍着。慢慢,夕阳落在了西山头上,红得像鲜血一样。大业挑着柴担走着走着,还是支持不住了,又一次啊唷一声摔倒在了路上。
      “啊???”肖铁权冷不防吓了一跳,尖叫了起来。后面的人跟着围了拢来,把大业围在了中间。大业在地上蜷缩着,他多想就那样躺着,睡上一觉。
      “哈!吓我呀。”肖铁权学着王世新,用脚踹着大业。大业仿佛失去了知觉,蜷缩地上一动不动,任由他怎么踹。
      肖铁权踹够了。忽又拎小鸡似的把大业一把从地上拎了起来:“你想死啊,没那么容易!……天马上要黑了,你想让这么多人陪着你啊?”
      “哎哟……我求你们了,我真的走不动了啊。”大业已经精疲力尽,泣着嗓子哀求道。
      “铁权,站到一边去——让我来!我就不信他不走!”王世新见大业坐在地上还是不动,把身上披着的衫子衣一把挈下来丢给肖铁权,摩摩双手从柴担里凶横地抽出了一根杉条来,照着大业的脊背像赶牲口一样扬了扬恶煞煞地说:
      “不走——看我不抽烂你的皮!”
      在王世新的淫威下,大业忍气吞声,再次挑起了杉杆子。他累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的确一担百几十斤的杉杆子在他肩上压了半天了。用乡里的话说:就是一块铁打的也磨钝了,何况是人身上长的肉啊。
      在王世新张八吉的驱赶下,大业咬破了嘴唇,挑着柴担绕过大队及附近几个大队,一直到夜幕降临时,方才返回到大队公楼。
      王世新命令把杉杆子给肖铁权几个分了。肖铁权洋洋得意地搂着分得的几根杉杆子,朝大业戏了戏,然后笑嘻嘻地回家去了。
      大业背靠大队公楼阶砌上的一根柱子歇气,眼睛因为汗水和泪水而模糊,他用湿透了的衣袖擦了擦,看见肖铁权他们几个宛如一群饿狼似的夺走了他挑来的杉杆子。他咬着牙恨不得上前一拳打倒他们。可是,他没了那份力气,当然也没有那份勇气。
      渐渐,人都散开,走了。张八吉和王世新也各自回去了。漆黑的大队公楼下就剩下大业一个人,晚风吹干了他脸上的汗水,他依然靠在柱子上一动不动,他在想:
      “肖铁权、王世新、张八吉……这些看起来在大队不可一世的人,真的了不起吗?”他静静地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许久,方才觉着身上汗水因为晚风而凉了起来。他裹紧裹紧了衣服,啐了一口吐沫,然后迈开步子回家。
      “咳!大业这孩子也真是的,送担柴就一个下午——半打半天的耍去了呀!”傍晚,阮长发从冲里挖红薯回来,听赵玉香说,大业送杉杆子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就气冲冲的骂了起来。
      “肯定是就地到毛坨家玩去了,……”赵玉香猜测着,一边从筐子里拣了几个新挖的红薯放到面盆里洗净了泥土,又削了皮,放在砧板上,“叫他拢柴火,……柴火没拢回来……还有心去耍……有现成的吃啊?……”一边絮絮叨叨地数落着。
      灶眼子里的火熊熊地燃烧着,一会子、米饭锅里就噗嗤噗嗤地冒起了热气。赵玉香才要切红薯,一见米饭滚开了,立马掀开锅盖先滗去米汤,然后迅速切红薯,边切边把红薯坨拿放锅子里和米饭一起焖着。
      阮长发把挖回的红薯在地窖里藏好了,又房前屋后收拾了一遍,就去灶房里先舀了一瓢水把手洗了,才坐到灶旁准备吃饭,见大业还冇回来,就又胡乱地骂了起来:
      “这短命鬼,短命死的……吃饭了都还看不到影子。……”
      “莫等他了呢。……吃饭!”赵玉香也生着气。
      她揭开锅盖,从锅里夹出来几坨红薯放在了灶面上。然后呵着热气吃了起来……
      “爸,我……”什么时候大业走了进来。没等他来得及说话,阮长发就冲他吼了起来:
      “大业!我问你——今儿下午你到哪里玩去了,啊?”
      “爸爸,我哪里玩去了呢,只是……只是……唉……”大业欲哭无泪,痛苦不堪——仿佛口里被灌满了辣椒水。
      “大业呀!我和你爸爸累成什么样子,你不是没看到。要是在寒冬腊月你要耍,也不怪你。可是现在是什么时候啊?红薯——红薯要挖回来;柴火,柴火要拢——家里面的事都成堆了呢。你倒好,这么好的天气你竟然有心思去耍……嗯!”赵玉香唠嗑着。
      “……不是的,我没有去耍。我难道……”大业喉咙里像噎着一坨蜡,想吐吐不出,欲咽咽不下。憋着一肚子苦水,差点晕了过去。许久,等阮长发赵玉香骂够了,方才慢慢回过神来,抹了一把红肿的眼睛,黯然地把下午王世新张八吉押他游村的经过从头到尾细细地说了一遍。
      “原来是这样。唉……”阮长发叹了一口气,又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才慢慢站起来,借着灶头上昏暗的煤油灯光盯着大业神色冷峻地问道:
      “大业!他们这样子对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爸爸,我都想好了——今后发狠地干活,扎实地学好手艺。……我不怕!肖铁权现在虽然是大队的‘红人’,看起来比我光彩,将来不一定会比我好!”
      “嗯!”阮长发点了点头,又来回踱了两步,“是的,我一直都是这样教育你们的——做人要踏实,干活要舍得力气。‘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这句话说得好啊。你要记住,尤其在外面更不要争强斗胜,那样没有任何好处。要勤劳,勤劳才是唯一的出路。”阮长发说罢,若释重负地打量了大业一眼,赞许地复又点了点头,“大业,你有这种想法很好,有出息……我们家不怕!”阮长发忽然伸出右臂用力一挥,震的灶架上的炉烟子丝丝飘落了下来。
      “好了,好了,……你把炉烟子都弄到饭锅里去了。”一直闷在一旁倾听他们父子谈话的赵玉香,忽然看到阮长发一手把炉烟子拍落了下来,逐起身伸手撇开了阮长发,嗔怪地埋怨一声,随后吹掉了落在灶面上的炉烟子,又掀开锅盖弯着身子朝饭锅里仔细搜查了一遍,用筷子夹出了几点疑似的炉烟子,吩咐道,“大家吃饭吧。……小超和三丰在床上困了,长发,你去叫醒他们吧。”
      清秋的夜空,满天星斗,阮长发喊醒了熟睡中的孩子们,独自又到屋前禾场里看了看天象:
      “嗨,……明天又是个好天气。”
      阮长发拉了拉披在肩上的衫子衣,爽快地重新回到灶房里。这时,小超和三丰也陆续到了灶房里,揉着惺忪的睡眼。
      晚餐,一家人就地围着灶头,点着一盏小小的煤油灯,小超和三丰站在中间,大业站在一头,阮长发和赵玉香坐在另一头。赵玉香先把锅里的红薯一人碗里夹了一块,剩下的擂焦粑粥。红薯擂的焦粑粥又香又甜。阮长发舀了满满的一大碗嘟嘟嘟地喝着。小超也挣着舀了一架子碗。三丰不爱吃红薯,翻着白眼珠子。
      先吃红薯,后吃米饭。赵玉香把阮长发碗里多盛了两匙米饭,自己碗里则多放了半块红薯,她说:“吃米饭比吃红薯要有力气些。男人干的活重,应多吃米饭。”
      ……静谧的农家小院,祥和的小瓦屋,里面依旧充溢着幸福、喜悦与天伦之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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