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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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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阮长发收工回来,一家子吃了晚饭。月儿跟着挂上了树梢,小院银辉满地、月影斑驳。小超早早地搬了条小凳坐到了屋前禾场里,一边乘凉一边倾听屋边稻田里青蛙们热闹的鼓乐。一会儿,大家陆续都来了:阮长发搬来了帆布躺椅;赵玉香一手执把蒲扇一手提着那条她爱坐的纺花凳;有成和三丰也都掇来了凳子。
大家坐在禾场里一起分享这月夜里的祥和与酣畅。月色蓉蓉,突然,一条黑影窜了进来,打破了这月夜下的恬静。还没等大家回过神来,黑影迅即蹿进了屋子里。
“大业,”阮长发隐隐约约感觉到是大业回来了,他半睁开眼睛责备了起来,“啊!深更半夜的回来,也不和大家打声招呼……就进屋里去了。”大业没有出声。倒是赵玉香,骂骂咧咧地数落了起来。
“唉……”赵玉香叹了一口气,“回来,气也不吭……就往屋里蹿——我还以为是个鬼呢。养崽……养大业这样的崽——怕是前世做过了呢。家里没事倒也罢了——家里的事都堆砌了呢……帮人家去做事,嗯——现在才谈恋爱,要是结了婚还记得爹娘呀?妹子是个好东西也罢,可早就不是黄花闺女了呢,还蒙在鼓里头。唉——没出息的东西!只怕把娘伢的丑都丢尽了……”
大业本来就有一肚子火气,本想清静一下头脑,更希望能得到家里人的一点慰藉。可是,家里人却连一句关心和安慰的话都没有,满耳朵里塞进来的不是责备就是唠叨——这让平素里性格本来温顺的大业一下子出乎意料地暴戾了起来。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心脏剧烈地跳动,血管在暴涨——他按捺不住,从房里操起一把斧子丧心病狂地冲了出来,对着还在摇着扇子的赵玉香一斧子劈了下去……斧子重重地劈在了赵玉香身后的拐枣树上,震落了几片拐枣树叶飘了下来。
皎月依旧当空,幽蓝的天幕下——似乎一切都静止了,凝结了,包括青蛙们的鼓乐。
“我不要命了!我不要命了啊……”大业忽然甩掉斧子,匍匐地上号啕大哭了起来。哭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赵玉香清醒了过来,两行干涩的泪水不自觉地从眼眶里滚了下来。
“大业,你也太浑了吧!”阮长发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张脸苦成了秋茄子,“你要是一斧子砍死了你娘,你起码也得被枪毙吧!啊!你怎么就浑到这种地步呢?”他的嘴唇颤抖着,他的心在滴血。他逼近大业,举起巴掌搁在了空中……
“爸爸,我错了!是我刚才一时没码住性子,是我太鲁莽了——您打我吧!”大业泣着爬了起来,跪到在了阮长发跟前。
“嗯,你晓得错了就好。”阮长发点了点头收回了手掌,重新坐到椅子上,“大业啊,你要争气!你妈妈——其实也是为了你好……有话可以慢慢说嘛。”
“是的,爸爸……”大业在自己脸上掴了一巴掌,“我……我……”他僵了片刻,想了想,又梳理了一下头绪,向小超要来了小凳子坐在了阮长发跟前。然后,把事情的本末一五一十地说了:
“爸爸,我想对你说句实在话——就像我们这样子的家庭,兄弟姊妹又多,我又是老大,能娶到一门亲已经算不错了,你说是吗?园花看上了我,对于我来说也应知足了。这事儿本来又是妈妈叫大舅妈说的媒,园花家里面也都没说什么,一切都好好的。可妈妈无故生有突然又说园花不是好女人,这话让人家听了怎么想?园花当时就哭成了泪人——这样子弄来弄去,劳民伤财小可,到时竹篮子打水,叫我怎么办?”
“嗯……你的想法是对的,只是……你也不要把自己看得太低了。我们这个家庭虽则算不上好,当农民的不也都是这个样子嘛,你这么灰心干什么呢?园花不是好女人——这话是你小舅来说的,怪不得你妈妈。大业啊,你要努力!不怕娶不到媳妇,啊!园花,她不嫁你,她还会嫁到天上去啊?大不了明天叫你妈妈再上你大舅妈家说说。”
“嗯,”大业脸上渐渐有了笑容,“是呀,只要把话说清楚了,也就没事了。园花跟我也说过:她姐夫陈三元是曾想打她的主意,可园花虽没读书,遇事却晓得动脑筋。”
“要得的呢,晓得动脑筋就是好的。”赵玉香也不再生气,“老俗话说了:生成的姻缘,打破是打不掉的。”
原来,园花确实差点上了她姐夫陈三元的当。好在她机灵,陈三元也就什么都没捞着。陈三元其实也没有文化,只不过是在城里有一份工作——是个厂里面的工人。像陈三元这样的工人在城里,说句掏心窝子话是最不起眼的。可到了乡下就不同了——他的家人、亲戚中就他这么一个是吃商品粮的。吃商品粮和吃农村粮的隔着一层天,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你说一个天上人来到地上——那就是神仙下凡啊!在蒋园花之前的心目中,陈三元就是她家的顶天柱。然而,陈三元在城里好的东西没学到,吃喝嫖赌坏的东西却学了不少。看着别人搂妹子,他也想。在城里不行,就到农村来。别人捞不住,就打自家亲戚的主意。园花本来是他的内妹,当园花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美,他那份坏心眼也就开始不安分了起来。
“园花——刚出笼的包子呢。”他看园花就像嘴馋的猫嗅到了腥。“岳父啊,园花也不小了,也该找个男人了。”陈三元想吃到蒋园花的新鲜“包子”,就摸到了蒋老头的软肋,“我看园花人不错,我想帮你把她介绍嫁到城里去怎么样啊?”
“哎呀!三元,有你帮就好,嗯。”在蒋老头心里,陈三元就是活神仙下凡,只要他肯帮,自己什么都放心了。园花也一样,她觉得她这个姐夫是“天上人”,如果能把自己也帮到“天上”去该多好啊。陈三元正是抓住了他们对他的这种依赖思想,打起了他的坏主意。为了把这篇“文章”做得“妙笔生花”,陈三元从城里带来了一个白面后生到园花家“相亲”,园花见到那后生心里也是乐滋滋的。可那后生不知何故连跟园花一句话都没说,陈三元就把他给领走了。园花很是懊恼。过了几天,没想到陈三元又来了。蒋老头以为他捎话来了,急不可待地问:
“怎么样了呀?那后生答应了吗?”
“嗨,没成,没成!”陈三元仰起脖子连连摇着手。蒋老头一听凉了半截,睁着两只干涩的眼仁看着陈三元。陈三元在阶砌上迈动了两步回头对蒋老头说:“岳父啊,凡事都急不得的。一个不成,我还可以帮园花妹妹再找嘛。”
“嗯!好——那就好!”蒋老头又露出了喜悦的神色,“三元呀!有你帮,我就放心了。”
“那还用说,园花妹妹的事,我这当姐夫的都不帮,我还是人啊!”陈三元拍着胸脯,“昨日来的那小子呀,算个什么鸟呀?园花妹妹没嫌他,他倒好,嫌弃园花妹妹来了。他说呀,园花妹妹黑了点。真他妈的狗眼看人低,不识好人心!我又不是没跟他说过,哪有农村妹子皮肤不黑的呀?挑三拣四的,他妈个鸟!”陈三元乱七八糟地骂了一通。
接近晌午边,园花扯猪草回来,一进屋瞥见陈三元,脸上不自觉地升起了两朵红晕,“姐夫来啦,嘿嘿……”园花放下猪草,羞答答地垂着头。在她的心里最想得到一个答案——就是陈三元上次带来的那个奶崽是否看上了她?
“园花,扯猪草回来啦!”陈三元盯着园花羞赧的脸蛋,鼻子差点儿触了上去,“园花妹妹呀,你长的真好看……你姐夫我呀一定帮你嫁到城里去,啊。”
“姐夫……?”园花想问明陈三元,可话还没说出口又咽了下去,“怎好意思?不行……不行……”园花甩了甩头,一扭身跑进房里,掇出一把椅子来,“姐夫,到阶砌上来坐吧。”园花把椅子掇到阶砌上,对陈三元笑了笑,说:“我就知道姐夫喜欢阶砌上,屋子里嫌矮了不通气。”
陈三元也笑着走了出来,他把椅子往身后挪了挪,满面春风地坐了上去。然后双手扣着后脑勺,跷起二郎腿一甩一甩的。
园花去了灶房。她一边烧火做饭菜,一边在心里揣摩着陈三元这两天来的情形。她越想越觉得怪怪的——这姐夫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呀?昨天他带来的那个奶崽,人看上去倒是不错,又是他厂里面的工人,可是,可是……连一句话都没说就走了。唉……园花专注地想着,竞然把灶烟子糊到了脸上都还不知道。
“你看看,你看看……都这么大的人了,煮餐饭都把灶烟子糊到脸上……”吃饭前,蒋老头到灶房里来看了看,发现园花脸上有灶烟子就说起她来,“园花啊,在你姐夫面前做好点,一个妹子稍微讲究点,莫让你姐夫看到不喜欢。你姐夫不帮你,你还不……”
“爹,我知道……不用说啦。唉,刚才……”园花转身去了房里站到镜子面前照了照,用湿毛巾擦掉了脸上的灶烟子,又梳了梳头发。然后,才去阶砌上叫声陈三元进屋来吃饭。
蒋老头为陈三元斟了一杯自家酿的糯米压酒。陈三元喝了一口,眉头皱成了一把,说:
“岳父呀,这农村到底是农村,这酒嘛,就是没城里的瓶子酒好喝。”
“那当然,那当然!”蒋老头咽了咽口水,连连点头道:“城里的瓶子酒,农村人喝不起嘛。”
“岳父呀!下次来,我一定给您捎来一瓶城里的瓶子酒。”陈三元边喝酒吃菜边说,“啊,嗯,让您也尝尝城里的瓶子酒味。说句实在话那酒才叫酒呢——酒劲足,好喝。”他的脸早已红得跟红虾子似的。
“嗯,嗯,三元呀,好好好……”蒋老头欢喜地笑着,不经意一挂口水从他那缺了牙的嘴角边直流到了桌子上。
酒过三盏,陈三元转向园花说:
“园花妹妹呀,你姐夫我呢酒没喝醉吧?”
“没醉。姐夫,要不我给你再倒一杯。”蒋园花放下筷子,拿着酒壶摇了摇。
“不了,姐夫不喝了,”陈三元按下酒壶,吐着酒气醉醉醺醺地说:
“园花妹妹呀,姐夫对你说句真心话,啊……”陈三元打了一个嗝,接着说,“你姐夫——我啊,是尽力想帮你的。可是,唉,别说了,别说了……”他撇了撇手,拿起酒壶自己筛了一杯,呷了一口,“就……就说前几天来的那小子吧,我都为你说了好多话呢。我说园:花妹妹你呀既漂亮又能干。可人家呢?见了面一句话都不说就走了……你看,你看,园花妹妹呀,不是我当姐夫的不帮忙,要嫁吃商品粮的城里人难呢。”
“三元呀,你就多帮帮嘛,嫁个吃商品粮的该多好呀!”蒋老头也呷了一口酒,讪讪地看着陈三元,“唉,你再帮找找,啊。”
“岳父啊,你就放心,园花妹妹的事就是我陈三元的事,我一定得帮她介绍个好人家。啊!”陈三元呷了一口酒又瞟了一眼园花,拍着胸脯说,“园花妹妹呀,我替你都想好了,你还是嫁到乡下……不!在靠城边的地方,我都帮你想好了,你嫁到那里有两大好处:第一,城边的地方要进城玩耍方便;第二,离我厂子不远,我还可以时常来照顾你,啊!”陈三元又呷了一口酒,“在那里呀,园花妹妹,我还替你相中了一个后生,他很不错,跟你很班配的。园花妹妹呀,吃了饭我就带你去看,啊?”
蒋老头笑道:“哎——要得的呢。嫁不着城里吃商品粮的,嫁到城边也好嘛。一句话,三元啊,全听你的。”
饭后,园花换了件新衣裳跟着陈三元搭上了去城里的班车,在离城不远的一个陡坡边下了车。陈三元带着园花走到路旁一座低矮而又破旧的小屋前,那屋里屋外堆满了破烂,他朝屋里看了看对园花说:
“园花妹妹,你看这家怎么样?”
园花往那屋里打量了一下,邋遢得要命,“哎,姐夫,你就帮我做个这样的媒啊?”园花扭身要走,陈三元慌忙拦着:
“园花妹妹,你这就不懂了。在城边,你别看这些捡垃圾的,家里可有钱呢。还有啊,你想,你要是嫁个吃商品粮的,有几个是好东西啊?就像我,对你说句实话,还不是隔三差五的找嫖。你姐姐管得着吗?我每月除了固定工资,还有奖金呢,这奖金本身就是发给我们拿去玩的——这是我们这些吃商品粮的优越性嘛。园花妹妹,你莫蠢,你嫁到这城边的地方,有钱,男人抓在手里,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还有嘛……嘿嘿,嘿嘿,你姐夫我嘛,还可以时常来看你嘛。”说罢,伸手要去摸园花的□□。
园花猛然间吓了一跳,她几乎不敢相信心仪的姐夫竟然是如此下三滥之鼠辈。园花怒目圆睁,狠狠地盯了陈三元一眼,一甩手径直赶上一趟班车返回去了。
“人家都说嫁吃商品粮的工人好,我看嫁个体贴自己、关心自己的农民好得多。”自那以后,园花常对人这样说。后来经大业大舅妈介绍,一见大业那副忠厚老实的德性就铁了心要嫁给他。虽遭赵易从中作梗,生了一些麻烦。最终,还是结成了伉俪。
大业和园花结婚的日子选择了冬月的一天。田地里的庄稼都收割回来了,大家也不再忙碌,就有了时间筹办他们的婚礼了。结婚酒一共摆了二十几桌,那场面也够热闹的,自己家里的桌椅板凳不够用,就向邻居家里借了不少;酒席从挑屋里延续到阶砌上,到小院前禾场里——能摆桌子的地方都摆满了。好在天高气爽,没风没雨的。
赵玉香里里外外成了大忙人。她要操持灶房里的事,还要安排酒席、招呼客人,“大舅啊,哎……屋里坐、屋里坐。姑爷啊!来……来……屋里坐,屋里坐……长发,你去酒缸里打酒了啦!三丰,这菜煮好了,用茶盘一桌一桌打去,手脚麻利点。哦,桌上吃了的碗记得收回来。”……赵玉香忙不迭地招呼这个、吩附那个。
阮长发平常做田里的农活倒挺能干的,可是干起这些家务事来手脚笨的要命。他拿着酒壶走到酒缸边又忘了带酒勺,打得几个转来,桌上的菜都凉了。赵玉香当着客人的面不好骂他,只在心里干着急。大业干家务事本来挺不错的,但毕竟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再忙也不能叫他去。有成做家务事跟阮长发一样的笨,好在他今天得到了一份美差——赵玉香安排他到一张桌子上陪客人喝酒,其余的事都不用他管。三丰倒是蛮利索的,他端酒端菜有条不紊。小超坐在灶盘边烧火,赵玉香每煮好一道菜就先舀一勺子给他吃。第六道菜是果仁羹,小超最爱吃。赵玉香给他特地舀了一小碗,小超边烧火边美滋滋地喝着。
午后,客人们吃了“十碗菜”,也就陆续回去了。赵玉香安排阮长发还有有成把桌椅板凳送还了邻居,自己收拾碗筷,打扫卫生。之后,在挑屋桌上备上瓜子糖果点心清酒,等待本队的青年男女傍晚时分结队前来闹洞房。
闹洞房的习俗蛮有意思。队里男女青年都来了,有几个会搞笑的,领头说些搞笑的话语,做些搞笑的动作;大伙儿跟着附和着,嬉闹着,非把新娘新郎的脸羞得都擦了胭脂似的,笑得不滚到地上才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