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山那水》柏边

13、第十三章

　　牛睾子飞过丈余落到水塘里，溅起了点点水花，瞬间就不见了——平静的水面上只有几缕血丝，慢慢漾动着。
　　“你这是？……”王世新哑然失错，望着水塘里几丝带血的水纹捶胸顿足地,“哎呀呀！你不要，也不要扔掉嘛。……多可惜呀。”
　　“呸！”必老三冲王世新用力啐了一口，转身走开了。
　　等必老三走远，王世新还呆呆地立在水塘边，望着水塘里的水黯然心痛。忽然，他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扑嗵一声跳进了水塘里——他想把沉在水底的牛睾子再捞上来。可是，塘水很深，他一会儿钻进，一会儿钻出。直到过了响午，还冇捞到才爬上岸很是泄气地回去了。
　　长鼻子牛先被锯掉了角，后又被割掉了睾子，不几天也就死掉了。阮长发伤心地足足哭了好几个夜晚，哭得鼻子青眼睛肿的。
　　王世新弄死了长鼻子牛，虽然不犯什么法。可是，正逢春耕大忙——队里百来亩田怎么耖转来？……在这个节骨眼上，群众就是哑巴也意见纷纷了：
　　“牛没了，田怎么耖呀？”
　　“王世新这么做，大家还要不要吃饭呀！”
　　“走！大伙儿问问他去。”
　　…………
　　队里百几十人，一个个义愤填膺。
　　“哎，其实也怪不得我嘛，我还不是都是为了大家。你们想啊：牛抵人，今天它抵了我，明天说不准抵到谁呢。……我也没想到啊，锯掉它的角居然就死掉了。我心里也难过啊，大家说是不是？”王世新装模作样地给大家解释，确也让大家再无话可说。
　　“可是，现在正值春耕大忙时节。没有牛，田怎么耖转来呢？”群众中有人还是忧心忡忡。王世新大手一挥，“什么话——一条牛死了田就耖不转了吗？从明天开始，用人工拉。我就不信一条牛死了，一个队这么多人就都要跟着饿死。”王世新好歹也是个大队干部，既然他这么说了，作为社员群众跟着走罢了，也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接下来几天，王世新又换了一幅面孔，假惺惺地向群众承认错误，一边又叫来张八吉，先把队里唯一的一架人力犁搬了出来，自己亲自拉犁。大家看他这样做，一个个也就气全消了。
　　拉犁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天拉下来，王世新也就累了个半死，直到第二天仍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嗯！你这个大队干部白当了。队里那么多劳力不派去拉犁，偏偏要自个儿去。到现在都还是个死猪一样。”夜晚，贺媚嘟哝着，揉着他的身子要那个事。
　　“老婆呀，你别……别……我……我真的不行了。”王世新用手挡住下档那儿，立马呼噜呼噜地睡了去。
　　须知，春耕抢插，上面是有指示的：“五¨¨一”前必须得完成早稻插秧。作为大队之长的王世新深知懈怠不得。不然，上面追查下来，头顶上的乌纱帽不保。可是，队里的牛死了，这田怎么耖转来呢？用人拉，自己已经拉过一天了——这办法不行啊。怎么办呢？……王世新苦苦地思考着。还是贺媚察出了王世新的苦闷心思，帮他又出了个馊主意道：
　　“老公啊，你好歹也是个大队干部。你手下不是还有生产队长嘛，你叫他们去拉犁啊。”
　　王世新想了想：看来也只有把死马当成活马医了。为了得到上级表扬，提前完成早稻插秧。王世新把张八吉叫了过去：
　　“八吉呀！锯牛角你也同意了的。如今呀，我被骂的累的不行了。队里的田怎么犁转来，就看你的了。”王世新半躺在床头上，半闭着眼睛瞄了一眼张八吉说。张八吉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
　　“嗯——唵——怎么做……您就给个指示吧。唵……”张八吉跟王世新撂挑子。
　　“哎呀——”王世新挪动了一下身子说，“八吉啊，你得想呀……总不能什么事都由我顶着吧……”
　　“是——是是——唵……只是——就我这身子骨，恐怕……恐怕拉不动了呀。”张八吉在自己腰身上锤了锤。
　　“你啊……”王世新把眉头蹙成了一横，突然抬起头盯着张八吉吼道，“就是不晓得动脑筋，我叫你去拉犁了吗？……你要安排人去拉啊！你也是干部，是干部就要敢于担当嘛！……只知道撂挑子……一句话——田一定要犁转来，‘五¨¨一’前要完成早插！”
　　“是是是！”张八吉慌忙点头应着，慢慢抽了几口烟，自言自语地说，“唵——问题……这用人力拉嘛，一天……唵——顶多犁五分田，按这样子的速度下去，唵……还是慢了呀。”
　　“嗨呀呀——我说八吉呀，你长着个脑袋瓜干什么吃的呀——啊！……一架人力犁一天犁五分田，增加五架、十架、二十架……还怕田犁不转吗？你个死脑筋……猪脑袋……你给我记住：‘五¨¨一’前，春插务必要完成！上面要来检查的！你就好好看着办吧！”王世新一字一板地对张八吉交待了任务。
　　“是，是！我张八吉绝不给您拉后腿。唵……我这就去把村里村外的李木匠王木匠都请过来，做他妈的十架、二十架。对！没有牛照例吃饭！”张八吉神经质地拍着胸脯说着，在他的嘴角边上冒出了一堆唾沫泡子。
　　“他娘的，官大一级压死人。”张八吉在心里嘀咕着。
　　回到家里，一屁股跌坐到了帆布椅上，“唵，你弄死队里的牛，却要我来陪葬。说的容易，做二十架人力犁——即便做起，队里把劳力全抽过来拉犁也不够啊。唵，还说我没脑筋。”张八吉忿忿地卷了一支烟，抽了两口，转而一想：“不行啊——他才是‘皇帝老子’啊——唵……我得按他说的办啊。……可是，‘五¨¨一’得要有个交代啊。怎么办呢？”张八吉冥思苦想，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就这么办！唵。”他兴奋地从帆布椅上蹦起来，扔掉了手里的烟尾巴。
　　“五¨¨一”的前一天，上面下来检查春插情况，张八吉的队里完成得最好，得了表扬。
　　“八吉啊，我就知道你行，鬼脑壳有办法。哎——你倒对我说说，你是怎么做到的呀？”领奖那天，王世新高兴地拍着张八吉的肩膀悄悄地问道。
　　“王主任啊，这还要说吗——是您领导有方嘛！唵。”张八吉笑道。
　　“哎，你跟我说句真话……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王世新从口袋里拿出一包香烟，递了一支给张八吉。张八吉接过香烟放到鼻子边闻了闻：
　　“王主任啊，说你嘛——唵……倒像《天仙配》里面的傅员外。嘿嘿……我可不是七仙女哦，一夜就能织出三十匹布来。唵！”张八吉笑着慢慢凑近王世新耳边，神秘兮兮地小声说：“王主任啊，这话呢……唵——可不要对别人说哦。我直话告诉你吧：我们队里啊除了靠路边那一带插了禾外，其它地方都还没动呢。我知道上面来检查也只是靠路边走走，偏远一点的地方是不会去的。唵，我就钻到这个空子。唵，不然……”
　　“哈哈！哈哈！”王世新大笑了起来，“八吉啊，以后可不许这么做，啊！”
　　“哈哈……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唵——”张八吉也跟着哈哈大笑了起来。
　　不觉，禾苗返了青，满了行，又将盈穗了。俗话说：“芒种日头，夏至风。”这芒种节一到，田里的禾天不同天，眼看禾就要抽穗了。这时，王世新想得表扬，同张八吉又想出个哭笑不得的歪点子：搞禾苗搬家——就是把几丘田里的禾拔到一丘田里。还编出了一个堂堂正正的理由：集中管理，省水，省肥，省劳力。结果，把群众累了个半死少可，到收割时，割回的全是瘪谷。
　　等到上面来检查了。王世新和张八吉叫群众先在谷箩里垫一个草把子，再在草把子上面铺一层稻谷，让群众跳着。一亩田就割出了二、三百担谷——创下了亩产三万斤的吉尼斯纪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