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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六

      髭切意识到弟弟似乎在躲他。

      虽说他被送入修复工坊的时候,弟弟在外面熬了一宿。等他出来的时候,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吓得他以为他又受了什么刺激。

      可弟弟确实不再黏着他了,不再像之前那样,恨不得栓在自己的身上。

      髭切虽然在生活上大致都很迷糊,但身为刀剑还是必不可免有着敏锐的直觉,他其实很早就意识到,弟弟对他过于强烈的占有欲。

      不过他总觉得那不过是小孩子患得患失的小情绪,和潜意识的撒娇。

      现在想来,在墨俣时,战场上被心魔烧得通红的双眼,绝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句小孩子闹情绪就说得清的,那大概是多年来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化身而成的恶鬼,紧紧依附于人心的阴暗处,妄图耗尽人的心血和理智。

      髭切看不清那是什么样的执念,只觉得心惊。

      还有,一点点的理所当然。

      事已至此,他想,事已至此。

      髭切沿着本丸长而曲折的回廊慢慢走着,被精心雕琢的风景映入眼中。

      春风仍带点料峭的寒意,樱花落在平静的水面,远处青山接连成漫无边际的一片,如同一幅冷淡自持的水墨画,分明是无限好的春光,却仍透出点将退未退的凉意来。

      清淡又沉寂。

      髭切并没有费太多力气,便在练武场找到了弟弟,他似乎在和三日月切磋。

      与其说是切磋,不如说是自虐,好像是为了做到能一击必杀,所以放弃了所有的防守,只是一味进攻,这样的弟弟自然不是三日月的对手。

      他双手握剑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脸庞落下,藏着浓重敌意的眼睛看起来又凶狠又绝望,像是被逼入穷途末路的猛兽。

      髭切觉得这样的弟弟过于不爱惜自己,可生气之余,却是浓浓的心疼。

      “哎呀,髭切君。”三日月看到了他,他停下手中的竹剑,笑着和髭切打了个招呼。

      “膝丸君,今天就练到这儿吧。”

      膝丸没有预料到兄长会找到这儿,明显愣住了,凶狠的神色褪去,只剩下新生的小狗崽一般的迷茫和害怕。

      髭切替他做出了回答。

      “那就麻烦你了,三日月。”

      三日月走后,髭切便收起了脸上可以称之为温柔的神色,皱眉看着自己的弟弟,“你在做什么。”

      髭切很少发脾气,难得积载起来的怒气未出口便被弟弟惶惑的神色冲得七零八落,出口时只剩下无奈,却没想到仍是吓到了他。

      弟弟握住竹剑的手不自觉地痉挛,像是遇到了什么难以承受的事情,害怕得发抖却又硬生生逼着自己绝不退后一步。

      这样站着的脆弱倔强的青年实在是太过可怜。

      髭切叹了一口气,他真的是拿他没有办法。

      他上前抽走弟弟手中的竹剑,却明显感受到他浑身绷紧的肌肉,“怎么,我有这么可怕吗?”

      髭切伸手去摸弟弟的脸颊,拇指的指腹沿着锋利的眉毛缓缓滑过。

      “兄长,”膝丸闭着眼睛开口,伸手握住了髭切的手腕,艰难地开口,“别这样。”

      这样的动作实在是太过缱绻,他害怕自己会克制不住。他的私心已经伤到了兄长,如果这样,他宁愿离他远远的。

      天知道看见受伤的兄长时,他有多绝望,天地苍茫间只余下那么一点血色,无数的孤魂怨鬼在他耳边低喃,指责他嘲讽他撕扯他,侵蚀他的神智,试图将他也化作恶鬼。

      千百年来无数个难以成眠的日夜中熬出的理智溃不成军,岁岁年年中作壁上观的妄念和偏执伺机而动,那一点血色以潜藏在他骨髓中的不安为燃料,在他心底烧出了一个大窟窿,让他恨不得将兄长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如果,如果兄长再来招他,膝丸无不害怕地想,他只怕再也不能放手了。

      一个轻若蝶翼的吻落在膝丸的眉间。

      膝丸惊慌的睁眼,撞入髭切平静若湖面的眼中,似有暖风拂过,涟漪层层叠起。

      “兄长?!”

      髭切没有说话,继续亲了亲他慌乱失措的双眼。

      膝丸绷直的肩膀陡然一松,卸下了千斤重担似的,千辛万苦憋出的那点冷静自持统统消弭于这个比羽毛也没有重多少的吻间。

      “兄长”,他伸手环住髭切的腰,将自己压向他的肩膀,一句话带出了万水千山般曲折不尽的情愫,“这是你自找的。”

      他停了片刻,声音里带出了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哭腔,恶狠狠地说道,“这是你自找的!”

      那声音里满是刀剑一往无前的锋芒锐利,又冷冰冰的如同铁索一般,髭切即使再怎么心大,也知道自己的后半生怕是要全凭怀中青年的掌控了,可他竟感觉不到一点惶然。

      如果说眉心那个亲吻是鬼使神差,那眼睛的那个亲吻就完全是色迷心窍了,活了千年的慢吞吞的老人家在感情上颇有当年战场斩杀千军的风采,生猛果决,利落干脆,不免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也肖想了自己的弟弟千年。

      “可我让你受伤了,我保护不了你。”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刚才还在耍狠的人突然反了悔,一下变成了惊慌的小狗崽,角色间的无缝对接让髭切生不出半点恼怒。

      他不仅要把自己打包送上门,看来还得劳心劳力劝人家接受自己。

      髭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将陷入自怨自艾的弟弟拔出来,只能轻轻在他耳边说,“膝丸,别丢下我。”

      “义经公的死我很抱歉,可是,别丢下我。”活了千年的老人家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谎,源氏兄弟的战争硬生生变成了一本掰扯不清的风流债,可怜的膝丸还成了风流债里最不受人待见的负心汉。

      果然无条件信任爱戴兄长的膝丸一下子慌了神,“我不会……!”

      茫然无措百口莫辩的人突然一下子冷静下来,声音低哑,“所以兄长才把我忘了,是吗?”

      髭切暗道不妙,想着这头还有千思万绪尚未捋清,另一头的旧账又被翻起。

      他难得摘下磨了千年的笑眯眯的老好人面具,露出点无措的内里,“我只是怕你恨我。”

      源氏家族素来有兄弟相残的传统,身为武器,剑锋必定只能指向主人向往之处,他大概是怕有一天自己和弟弟也会被逼上那样的宿命。义经公身死衣川馆时,他什么都没有考虑便已认定,他和弟弟避无可避的宿命已经来临,他单方面固执地认为,弟弟会将自己恨入骨血。以至于惶惑到最后,他借着自己记性不好为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连同关于弟弟的记忆也受到了波及。

      那天在战场上情急之下喊出弟弟名字的时候,他便发觉这件事远没有记忆中那般刻骨铭心,时光缓缓将痕迹磨平,以至于他现在竟有些觉得当初的自己简直不可理喻。

      “膝丸,”他像是讨好一般在弟弟的耳边念着他的名字,声音粘连在一起,像是含着黏腻的蜂蜜,“膝丸,原谅我,好不好。”

      “我还以为,”膝丸停了一下,终于哭出来了,“我还以为兄长不要我了。”

      “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你真的把我忘了,我知道你记性不好,那天在锻冶所我还以为你真的把我忘了。”膝丸终于可以在兄长面前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所有的委屈和害怕通通都哭出来了。

      “我在义经公那里的时候,听说有一把叫‘小乌’的刀代替了我,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你有‘小乌’你就不要我了。”

      髭切被弟弟的不讲理弄得哭笑不得,伸手轻轻拍他的背,像一期一振对待自己的弟弟一样。

      “兄长,”膝丸轻轻凑到髭切的耳边,“只要你保证不再忘了我的名字,保证不会离开我,保证绝对不会不要我,我就原谅你。”

      膝丸抱着髭切的手又紧了紧,像是怕他不相信似的,又在髭切的耳边加了一句,“我保证。”

      “好。”

      髭切的声音听起来很无奈似的,可眼中落满了笑意。

      四月里料峭的寒意仍未散去,可日光铺陈下来,照得人暖洋洋的。

      “我答应你。”

      “绝对不会再忘了我的名字?”

      “对!”

      “绝对不会离开我?”

      “对!”

      “绝对不会不要我?”

      “对!”

      “那我答应你了,你不准反悔!”膝丸瓮声瓮气地说道。

      “嗯,不反悔。”髭切失笑,觉得这样的弟弟有些可爱得过了头。

      他就这样抱着弟弟,看阳光落了满园,金灿灿的亮堂堂的,一如他们以后的时光。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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