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邪祟》烛十七

1、（一）

　　般若第一眼见到一目连的时候其实是惊为天人的。
　　当时那只大妖怪懒洋洋地靠坐在神社前那根残缺的石柱上，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眉目间是说不出的柔和，原是一动不动的，只因听到动静，便垂下眸子看了看杵在地上的般若。
　　本是普普通通的一瞥，却如春风拂面，看得般若心神一荡。
　　他怔怔地想，这妖怪可真好看。
　　然而下一秒，他的心里就泛了酸。
　　他曾因相貌丑陋受尽凌辱，就连一直被自己视作知己的好友也只是为了显示自己高人一等的道德情操才装作毫不介怀的样子，幼时父嫌母弃众人排挤的遭遇打造了他骨子里至极的自卑，因此铸成妖身之后他便想尽办法往容貌出众上面发展。
　　但凡有了点底子的自卑终究会变味，他也不例外。
　　幼时的嫉恨与自暴自弃在他的胸腔里面日渐发酵，随着众人对他态度的转变，酿成了锋芒毕露的自负，他既见不得长得丑的家伙，也见不得长得好看的家伙。周围无论是人是妖，无一不是先被他的容貌吸引着接近，而后又被他乖戾的性子和千奇百怪的手段吓得落荒而逃。他深知自己卑劣的内心却毫无悔过之意，索性由着自己往邪魔歪道上发展，成日成夜地撩拨所有过路的活物，性子愈发古怪了起来。
　　他先前因为作恶多端而被深受其扰的村民们请来的阴阳师作法赶出了村庄，可即便流离失所也未曾动摇他那颗生命不息作妖不止的心。游荡世间的这数百年来，被他捉弄的人不论男女老少，没有上万也有上千，直到某一天，他看着被露出真面目的自己吓得屁滚尿流失声痛哭的男人笑的前仰后合的时候，心里蓦地升起了一股索然无味。
　　当年的仇恨经过时光的漂洗已不复浓烈，他看着这么长时间以来唯一陪在自己身边的藤蛇，忽然怜惜起了自己，找个地方定居下来的念头一旦浮现便再抹不去，他恶狠狠地踩了缩在角落里刚才还试图调戏他的青年才俊一脚，伸手一勾将藤蛇引上身，便施施然地离开了。
　　藤蛇说他性子乖张，到哪里都不讨喜，在哪里都住不长，他曾一度不以为意，仍然我行我素不知收敛，直到他第八次被原住妖怪合起伙来赶出门，他才后知后觉地恼羞成怒起来，出于拉不出屎怪茅坑的心理，将乌鸦嘴藤蛇从头到尾羞辱了一番。
　　到底是数百年的同伴，那蛇也不恼，只等他乱撒一通臭脾气之后缓缓缠了上去，悠哉游哉地继续享受这免费的代步坐骑。
　　辗转许久，一妖一蛇终于来到了这片不知名的树林，站在了位于树林中央残败的神社门口，一抬眼便看到了那貌似神仙的妖怪。
　　般若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容貌了，仿佛天地间所有出众的气质都化为了一滩盈盈的春水，融入了那双清亮的眸子当中，只一眼，便唤起了他埋藏在内心深处平静许久差点就要被淡忘的卑微，幼时的酸楚一刹涌上了心头。
　　藤蛇一转头便知道般若的老毛病犯了，果不其然，只见他下一秒就勾起僵硬的嘴角，清秀的面孔上浮现出了天真无邪恰到好处的笑容，抬起双手微微作揖，甜如蜜糖的嗓音在这片不大的空地上清晰地响起：“晚辈名叫般若，是最近才搬到这林子里来的，一不小心扰了前辈的清净，还请前辈多多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