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误生》西月初七

1、第一章 “少公子—

　　“少公子——出事啦出事啦！”
　　小四提着衣衫下摆，一路狂奔进了小院，穿过榆树树荫下两道雕了木樨花的玉石拱门，越过院中秀色池塘上的汉白玉小桥，桥下的红尾金鳞鱼成群的簇拥过来，随着一团囫囵的影子游移。
　　绕过□□，径自奔向掩藏在花枝树荫背后的小宅，推开北海楠木制成的木门，一道雪香扑鼻而来。刚要跨入门中，一支琥珀身骆灵毛的毛笔“嗖”地飞来，落在小四将要下脚的地面上。那一块地板略略陷下去一点，门上一桶绿油油的彩漆呼啦啦倾倒下来，落在小四伸出去的那只脚上。
　　小四收回脚，要是刚才真冒失进去了，这会儿就不是脚遭殃了……擦擦头上的汗，抬眼朝绣着江心明月的屏风后望去，一边喘息一边急巴巴的道，“少公子，出大事啦！”
　　屏风后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应答，“踩上门前台阶的第二个石板，就可以进来了。”
　　小四照做了，又急耸耸的跑进宅子去，站在屏风前垂着手，低着头，眼角斜斜的瞄屏风后的狐皮卧榻，结结巴巴的嘟囔，“少公子，这次完了……真完了……彻底完了。”
　　卧榻上的人放下手中的纸笔，略略一笑，慵懒的伸了伸手臂，揉了揉肩，语气漫不经心，“我爹来了？”
　　“老爷的车碾还在从宫里回府的路上。”小四涨红了脸，眼角飞快的往屏风后面斜。
　　少年从卧榻上起身，两指拈起弃在榻角的二指宽皂色布带，将一头的散发笼起束了，绕出屏风来，一身的白色丝绸长衫随意垂下，腰间没有束带子，窗外吹来的微风一过，将宽大衫袍下的身子修剪出硕长的身型。
　　小四看呆了，就算是每日看十七八次，却还是觉得这身子这脸一等一的好看。难怪少公子得了丘国第一美公子的名号，世上除了洛璃侯堪与少公子齐名，就真没几个人能比得少公子了。
　　少年漫步过来，随意捡起桌上果盘里的一颗樱桃扔进口中，缓缓行到小四面前，窄长的凤目斜睨了小四一眼，懒懒问，“不是我爹？难道是我娘又托梦，要你迫我去相亲？”
　　“少公子……不是的。”
　　“那是什么？”少年行到南墙边，从壁柜上抽出一册书卷，翻开，目光散散的落在字里行间扫过，又将将的翻过页去。
　　小四跟上来，垂着头，清了清嗓子，“老爷此次进宫，是去见太后了。”
　　“那又如何？总不能让我去跟太后相亲吧？”少年随意的答，说话间，手上的书本已经翻过大半，他合了书卷，又抽出另一本来，翻开。
　　“如今丘国遭燕国侵犯，太皇又才驾崩，天子年幼，政局不稳。我军节节败退，根本挡不住燕国大军。太后派使臣去向卫国借兵，那卫国天子是什么人，能随便出兵帮咱？”
　　少年眸底掠过一丝幽寒，旋即化为淡笑，隐在了琥珀色的眸底。手上仍旧翻着书卷，樱色唇瓣轻启，“然后呢？”
　　“卫国天子要洛璃侯为人质去卫国做抵押，才肯出兵。”
　　“果然是只老狐狸。”少年翻到一页，眼底一亮，纤长的玉指卡在页间，将书本提到屏风后的卧榻上，翻开，拿过弃置在一旁的毛笔，沾了卧榻这头的黑墨，看了看书上的字句，偏着头在方才的图纸上勾勾画画，“你怎么看？”
　　“卫国太子必定是想坐收渔翁之利，不肯出兵，才找了这么一个借口。天下谁不知道太后宠爱洛璃侯，连天子在洛璃侯面前也要低头三分，太后哪舍得让洛璃侯去做人质。”小四从小跟在少公子身边，也念了不少的书，又常跟着少爷去军中转悠，对军政之事也是知道一些的。
　　少年画完图纸上的最后一笔，满意的笑笑，在右下方落下二字——“苏祺”，笔尖略顿了顿，又将那名字划去，在下面重新写了“苏镇南”三个字。弃了笔，吹干墨迹，将那图纸一合，绕出屏风塞到小四手里，“拿去军中交给莫统领。”
　　“少公子又偷偷画军械图了？”
　　少年黛眉微扬，凤目含笑，舔了舔樱色唇瓣，俯身到小四耳旁，吹了口热气，“我画的春\\宫。”
　　小四急忙把画藏到袖子里，“少公子不是要小四的命吗，上次公子画这些东西要我去青楼卖，谁想昨个儿被人告发了，老爷打了我十个板子，现在还疼呢！”
　　少年眸间一紧，“你没告诉我爹是我画的吧？”
　　“那自然不能的。”小四抬起头对他嘿嘿一笑。
　　少年肘起小臂击在他肩头，凤目微合，笑道，“谢啦，我爹不能真让他们下狠劲儿打你，不过……待会儿你还是去药房取些活血散瘀的药回去敷一敷屁股。”
　　“得令，只是这图，我不敢去送。”
　　“你那相好的小丫头叫春花是吧？不如我告诉我爹，让他给你们指了这门婚事，可好？”少年径自行到茶桌前，落座，屈起一条腿，手里转着白玉兰雕的琉璃杯，隔着杯薄如雪肌的杯壁，看着的杯中的茶水。
　　小四两腿一软，府里的规矩，家仆不得私通，老爷是军中出来的大将，对纪法守得很严，要是这事传到老爷那里，保准打折他的腿。
　　“我去送就是了，少公子也不必拿这个要挟。”小四嘟囔着，转身要走。
　　少年白臂一展，将他拉了回去，茶杯放下，黛眉一挑，“开玩笑嘛，瞧你紧张的。”
　　小四转转眼珠，翻了个白眼。
　　“你话还没说完呢，我爹这次进宫，定是去劝太后让那冷面蛇出去做人质了，太后许了没？”
　　小四本来不打算再说这事，少公子素来厌恶洛璃侯，要是知道这次他也要随洛璃侯一起去卫国……后果不堪设想，瞅了瞅右脚上绿油油的干漆，心下一阵发悸。
　　“许了？”凤目里挑起幸灾乐祸的星子，“传言那卫国天子是个断袖，冷面蛇说不定正对他的口味，传出来，倒也是一段佳话。”
　　“咳咳，洛璃侯外出不许带近卫，太后不放心，老爷便说让公子随行。老爷说少公素来与洛璃侯情谊深厚，又擅制器用毒，若是卫国天子生事，也可与洛璃侯照应……”

　　少年正举着茶杯饮茶，白玉兰的杯盏从指间滑落，啪地碎了一地，凤目之下，氤氲的火气扇起一片冷雾，“情谊深厚？我爹还真会说笑。”深吸口气，凤目微闭，珍珠般的白齿咬着樱唇，齿缝间吐出一句，“我才不去。”
　　“国家大事，由得你胡闹？”门外一阵雷霆怒吼传来，吓得小四啪的跪下身子去，抖着手收拾打碎的茶杯，往衫摆后面一塞。
　　门霍然被推开，鹿皮包边的虎纹织锦厚靴一步迈了进来，少年一怔之间，来不及阻止，一身官服还未脱去的老爹已经跨进了门来，机关一动，门上的木桶自动灌满了一堆大粪，这大粪本是为宋大头准备的，油漆只是试验品，免得得来不易的一桶粪因为器械故障浪费了。
　　结果，如今那桶粪，直落落的淋在了老爹的官服上。小四也傻了眼，官服素来是老爷最重视的衣物，当宝贝一样熏香挂起，不到入宫绝对不许任何人碰的。现下，那官服上绣的龙虎被一团粪水浇湿，已经看不出模样来了。
　　少年自知大势不妙，暗悔当初不听爹的话，没学武功，这会儿窗子大开着，要是会一点轻功，一个跃身就能脱离老爹的魔掌。
　　“苏祺！”苏镇南一生驰骋沙场，还没受过这等当头淋粪的耻辱，双手扒开怒目上的粪水，吼声震天，“你个不肖子，我非打断了你的腿不可！”
　　说话间就要往他这边过来，苏祺从凳子上跳起来，急忙摆手，“爹，不要动！”
　　苏镇南迈了不到三步，一袋子腥臭的鸡毛忽然从天而降，粘在了粪水上，后面跟进来的柳太傅刚进门，就见苏镇南一身粪水，一头一脸的鸡毛，鼻下还飞着半只，出气间来回飘荡。忍不住扑哧一笑，暗暗向苏祺招招手。
　　苏祺得了暗示，一溜烟绕过圆桌，跳到柳太傅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悻悻的道，“我说了不要动么，是爹不听。”
　　“逆子！逆子！”苏镇南气得粗了脖子，一跺脚，拔起腰间的长剑，过来就要打儿子。
　　小四见状，爬过来抱住苏镇南的右脚，苏镇南气急，操起剑身就向小四的后背打过去，苏祺也知道老爹的仗剑多厉害，也不躲了，过去跪下，抱住爹的腰，“爹就打死我好了，我就是死也不去卫国。”
　　苏镇南当即没气晕过去，操起剑猛地打在苏祺背上，“留着也是个祸害！我今儿就打死你，一了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