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殿》蓮間蘭若

86、风雪泣22

　　“璃阳，给你留遗言的机会。”翌日，一道黑色身影款款而来，迎风手持勾离剑，面无表情，墨阑双臂缠绕着铁索，腰间插着戮魔刀，面容冷峻，先声夺人。魔王子与猎魔人一战，虽与钟离无甚干系，但今日却有人前来观战。星辰殿自是最在意此战结果之人，毕竟迎风手上有星辰殿四条人命，是以雪爵雪声亦现身此地。而月侯也难得空闲，原本他该去听雪声寻火熙，但……而冰王凝渊亦率洛清、洛天英二人旁观此战。至于林落尘、夜池与莲华三人自不会错过此战，毕竟他们与迎风、墨阑二人也是关系密切。
　　这时，栖灵峡上来了一个意想不到之人，却不是失踪已久的雪落是谁。迎风回眸看了雪落一眼，而雪落也满怀恨意地看着他，那眼神冰冷至极，不知为何他竟胸口一痛，雪落，眼前人是雪落，是于他有救命之恩、曾与他彼此深爱、为他背离星辰殿的雪落，也是他亲手杀了她的亲妹妹与同侪的雪落，是他亲口说出无情之话的雪落。也罢，一切事都该有个了结。今日殿下也在此地，他，毫无畏惧，毫不退缩，他与紫郡之间的仇恨必须在今日了结，然后他才能给雪落一个交待。
　　“动手罢。”
　　没有多余的言语，迎风与墨阑即刻动起手来。魔与猎魔人，千年不变的仇恨，将在今日得出结果。
　　迎风与墨阑、璃阳与紫郡的修为原本便在伯仲之间，是以两人打得难分难解，由于两人动作太快，在场众人也只有夜池、莲华、月侯、冰王凝渊与天策师月影能够勉强看清他们的招式，而雪爵雪声则是凭自己过人的耳力在听声辩位。
　　迎风与墨阑这一战持续了七天，当二人各自使出极招，结果毫无意外，两人都身受重伤，却顽强地不让自己倒下去，迎风手中勾离剑险些飞出，墨阑手中戮魔刀不慎脱手。两人冷冷对视。不知为何，他们竟未再使出千年前同归于尽之招。
　　然而就在此时，背后忽来暗器，迎风躲避不及，立时鲜血直流。这暗器之上淬了剧毒，而且是对于魔族极为阴狠之毒药。他不敢相信地回头，只见雪落眸光冰冷地看着他，手还未收回。
　　墨阑亦大吃一惊，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败”，也没有料到那位祭司会出手。“住手，这是我与璃阳之间的仇恨，容不得你插手！”然而他已经没有气力再动弹，此刻璃阳身中剧毒，只要他能走过去，以戮魔刀了结他的性命，他便会魂飞魄散、灰飞烟灭。可他……究竟是他真的伤重至此，还是他的心已经动摇，他根本下不了死手？
　　迎风捂着伤口，身形摇晃，眼睁睁地看着雪落走到墨阑面前，拾起地上的戮魔刀，一步一步向他走来，暗道：“好啊，雪落，杀了我，放下你心中的仇恨，从此做回那个无忧无虑、淡泊一切的星辰殿祭司，只当我是你人生中的一个梦魇。”
　　他闭上了眼睛，等待最后审判的降临，然而预料之中的一刀一直没有到来，睁开眼，却见雪落握着刀的手在不停地颤抖，泪水早已决堤。“雪落，为什么？”
　　雪落的身体颤抖着，她也痛恨自己，方才的每一步都似走在刀尖上，刺得她心口都开始滴血，走到迎风面前，看他闭着眼睛等待她的裁决，她举起刀却根本下不去手。她知道，那日自暴雨之中将她抱到山洞里的人是他，她也知道，他是因为她才会背离三生殿变成如今的模样，她更知道，他是杀害她四位姐妹的凶手，可他也是她深爱着的迎风，她下不了手。这一个月以来，她一直在暗中观战，猎杀落单的魔族，她在寻找可以打败迎风的办法。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下不了手？她怎么对得起雪夜？怎么对得起雪莘、雪漫和雪霙？
　　她握着戮魔刀，不能接受地后退，回过头，眼前是万丈悬崖，她凄苦一笑，笑声之中尽是凄凉：“雪夜，雪莘，雪漫，雪霙，对不起，我无能为你们报仇，对不起——”说完，便纵身跳下了悬崖。
　　一切发生得太快，即便是林落尘三人都不曾料到会有这样的转折，墨阑亦大惊失色，而迎风更是彻底怔住了，怎会是这样？怎会是这样？他手中依然握着勾离剑，他茫然地看了一眼，过往如云烟自眼前飘过，他吸了一口气，将勾离剑换到左手，一剑狠狠砍下了自己罪孽深重的右手，将勾离剑与右臂一同扔下了悬崖，随后也纵身跳了下去。他终于明白那抹挥散不去的粉色身影是为何，原来灵姬早已是过去，他对她只是因为愧疚只是因为自责，他的心早已只属于雪落，可惜他欠了她太多，无论如何也是还不清了。若是在生，他们再也不会有未来，但是死，他却可以幸运地与她死在一起啊！他忽而想起雪霙临死前所说的话，他终将付出最惨痛的代价。对他而言，最惨痛的代价便是失去了雪落啊！
　　墨阑气力恢复两成之后便走到崖边，冷眼看向崖底，无论如何，璃阳终究葬身此地，也算是他对灵姬的交待，只是可笑的是璃阳却是为另一女子殉情。栖灵峡底四条魂魄，如此复杂的爱恨纠葛，竟得来如此可笑的结局。可恨的却是璃阳非他亲手所杀，而他似乎无法对他下死手，否则早已使出千年前同归于尽之招，可他犹豫了，三生殿中千年共事，一景一幕、一话一语总是忽然自脑海中浮现响起，他对这个生死仇敌竟……
　　“孩子，愿你来世再不受情爱所累，能得自在。”雪声在心中默默为雪落祈祷。
　　这一结局让在场之人都不胜唏嘘，冰王凝渊无奈一叹，随后便举步离去，天策府、星辰殿众人也紧随其后，星辰殿并非无人想至崖底寻雪落尸身，但四处无路，唯有跳下去这一个方法，也非她们胆怯，而是雪爵不允许。据她感应，雪落已死，即便她未死，她也不会再让她回到星辰殿，她要放她自由。她能感受得到那个叫迎风的男人是真心爱着雪落，雪落同样也是真心爱他，仇恨太多难以化解，生不能再同寝，死后能同穴也算是上天的恩赐，若是侥幸未死，以后的路该怎么走也要他们自己选择。
　　月侯与雪爵并排走着，第一次收敛了气势，顺着雪爵的步伐放慢了脚步，在分路之后又恢复了以往姿态，昂首阔步，气场十足。
　　“戮魔刀已失，从此你与紫郡、与墨阑便算诀别，天高海阔任你飞。”夜池对神情仍旧有些茫然的墨阑淡淡说道。
　　“多谢殿下成全，墨阑告辞，请殿下保重。”墨阑强忍不舍之情，躬身作揖，是啊，失去了戮魔刀，从此他再不是猎魔人，与猎魔人紫郡再无瓜葛，而离了三生殿，他便不再是墨阑，以后他便要以新的身份生活下去。
　　夜池点点头。
　　“你们为何不出手救下他们？”林落尘望着墨阑离去的方向，又看看脚下的万丈深渊，眼角微微湿润，虽是无礼，依旧还是问出了口。此刻栖灵峡上，只剩他、夜池与莲华三人。
　　夜池轻轻摆手，便有一道光链向崖下延伸而去，然而光链却在悬崖边消散化为虚无，林落尘愕然，这是怎么回事？“此乃禁神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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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禁神领域？”回到灵隐馆，林落尘便迫不及待地问道，禁神领域是什么东西？为何夜池的术法接触到悬崖边就立即化于虚无。
　　“禁神领域，顾名思义，便是禁止神级以上实力的空间，你在栖灵峡上可曾听到鸟鸣与风声？在禁神领域之中，即便是一片羽毛也会如石子一样急速下坠，因此迎风与雪落跳下悬崖，必死无疑，不过也好，若是侥幸活了下来，他们反而不知如何面对对方，生无法同寝，死而同穴也是一段佳话。想来墨阑是偶然发现栖灵峡有禁神领域才会选择此地为决战之地，但结局也非他所愿啊……”如今栖灵峡中栖息着灵姬（妍媸）、火烈、迎风、雪落四人的尸身，这结果想必墨阑也是始料未及，莲华也唏嘘不已。
　　林落尘只是为雪落与迎风的结局感到可悲，迎风分明对雪落情深意重，为她背离三生殿却唤醒前尘重塑魔身，这一切都非他们所愿，他原以为雪落会杀了迎风，谁知她竟会转身跳下万丈悬崖，而迎风竟会自断右臂追随而去。这段故事若是经说书人一讲，听者必会落泪，但只怕不会相信这竟是真人真事。他不禁又想起阴月川与青冥，情爱一事，外人果真难以理解。
　　“我想去雪峰之上看一看。”林落尘闷声说道，雪陌已死，以风袖之痴情竟未殉情，他不禁怀疑他是否依旧在雪峰之上埋头寻找雪里红。
　　夜池与莲华均知他心中所挂，而莲华却笑道：“你们二人同去，本神还有要事，先走一步。”话说完，人已不见，林落尘不禁撇了撇嘴。
　　于是夜池便陪着林落尘去了雪峰，并非当初风袖寻找雪里红的那座雪山，而是神秘少女带着莲华看风袖挖雪的那座雪山，果不其然，雪峰之上依旧有一道灰色身影埋头挖雪，仿佛与天地融为了一体。林落尘轻叹一口气，风袖对雪陌大祭司如此痴心，足以感天动地，只可惜如今阴阳两隔、黄泉陌路。雪落与迎风也未得善果，火烈与妍媸同样教人心酸，还有那位高深莫测、恍如神祗的雪爵，不知她当年又是如何被囚天池。事已至此，虽说他到钟离的问题已解，但他却还不愿离去，总以为还有事尚未终结，听雪声的忏心大师总让他感觉有些熟悉，那张脸他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除了火烈与他有三分像之外，似乎还有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