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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迷世浮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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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浮光掠影地穿驰而去,对于医书,我比之前更上心。很多时候,都是云淼在练剑,我躲在树下看书。但我到底年岁小、道行浅,并没有找到能克制云淼余毒的法子,但这并不妨碍我,持续去找方法。
他比之前更为开朗,我较之前也更为勤勉。
闲来无事,我便在屋子前开垦了一片荒地。歪七劣八地种了些南瓜花。云淼帮着搭了架子,我懒的时候,一般招呼他帮忙浇水。南瓜花开得很好看,黄灿灿地坠着,我逢人便推销我家的南瓜。说等到花谢南瓜长大,要一人送一只。
我并没有等到那一天,山抹微云攻上沐曦灵岛的那一夜,我正在南瓜藤下喝酒。
我将母亲叮嘱我绝对不能偷喝的酒从院子里挖了出来,递给云淼。他问我:“这是什么酒?”
我答:“我并不知道,母亲说是我生下来的那年埋下去的,要等我长大再挖出来,可能年份不够,但既然我们没钱,就凑合着喝吧,等我攒了零花钱再去买两罐神不知鬼不觉地埋下去,这样便不会挨阿娘的骂了。”
他的眸光垂到我脖子上挂着的暗红色石头上,一抹阴郁的神色一闪而过,并没有说什么,目光移向杯中之酒,唇边浮上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脸色稍霁:“你真荒唐,小孩子不能喝酒。”
“我偏要喝。”
我刚想问他为什么偷笑,眸光一移,就发现重华殿好似走了水。
我担心阿娘,故而飞快地将酒坛子扔给云淼,从凳子上蹦下来,一边跑,一边说:“我去看看我阿娘,你就待在这里,别乱走。”
往重华殿跑的时候,我只以为是哪个做饭不够小心,烧着了屋子。顶多损失些财物罢了,不会有其它事,丝毫不知道,这场我眼中的小火,与我的想象相去甚远。
重华殿越来越近,我的步子却迈不开了。即算我再迟钝,也闻到了危险的气息。从小到大,我都被包裹在亲友族人的悉心呵护之下,并不知道危险为何物。彼时彼刻,我第一次感知到深切的危险,却再无回寰之力。
我撞到了师父,她将我拉到一处隐秘之地。我问她:“我娘呢?”
“小主只需答应我呆在此处不再乱跑,我一定将你娘带出来。”
我猛然点头,一边流泪一边点头。红苑师父转身而去,我因为害怕,想抓住她的裙角,但想起阿娘的安危便罢了手。
火光逐渐染红了天空,漫天的箭雨前赴后继地射了过来,我仗着身量尚小,悄无声息地隐匿在桥洞之中,偷偷观察。有肆无忌惮的黑衣人,手持剑柄,将看护重华殿的侍卫轻易斩杀,他们手起刀落,杀人如割草一般冷血草率。
我见到有黑衣人抓着一名侍女的发辫将她往大殿外拖,嬷嬷抱着侍女想要阻止,于是两人被拉拽着拖走,地上的血迹猩红刺目,惨烈无比。这时,另一名黑衣人走来,冷笑一声,只干脆利落地拔出刀刃,举起刀猛力砍断嬷嬷的双手,嬷嬷的断手飞了出去,掉在地上,嬷嬷被吓得昏死。那黑衣人只怕还想给昏死过去的嬷嬷一刀,嬷嬷竟然神奇地坐了起来,举起血淋淋的一双断臂,怒目高声骂恶贼,黑衣人怒目圆瞪,一刀了结她,血溅了他一脸,他却无动于衷,只继续砍杀。
昔日繁华的重华殿,尸堆如山,血流成河,处处都有族人的尸体——整个重华殿变成了炼狱之城,变成了魔鬼肆掳的幽灵之地,太阳再也无法抵达的阴森世界。
我躲在桥洞下,一边担忧害怕一边目眦欲裂。四周弥漫着血腥的味道,我胃里一阵翻腾,我刚想要哭,就有一双手捂住了我的嘴,我听见他说:“洛旖,对不起。”
我回过头去,惊惧地瞪大眼睛,忽然间恍然大悟,他手臂上的纹身与那些放箭的黑衣人一模一样!是我引狼入室,才给沐曦灵岛带来了无尽的杀戮!是我害死了我的族人!
我的掌心被自己抠出了血来,心中的恨意仿佛是熊熊烈火,将我整个人灼得口干舌燥。我顾不得许多,只重重将他推开,高声喝问:“是你?”
这一问仿若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我静静地等待着他的答案,想给他,也给自己找一个开脱的理由。可是他沉默着没有说话。
我冷然一笑,觉得世界突然倾塌不过如此。我抽出随身的短刃,比上他的胸口,目光虽然涣散、身形虽然不稳,心智却前所未有的坚定,我全身的力气都凝在了握着的短刃之上,我冷声问:“你怕死吗?”
“不怕,但是害怕被你杀死。”他没有丝毫反抗,对我手中的利刃无动于衷,“我的性命是你救的,即算你要了结它,我也毫无怨言。只是洛旖,不该是这个时候。”
我的武功到底弱鸡,只片刻功夫,就被他反手扣住——他轻而易举地点了我的昏睡穴。
再醒来时,已经在船上。云淼独自一人坐在船头,神色阴郁地看着漫天大雾。我觉得脑子昏沉,想抬眼却用不上力气:“你要带我去哪里?我阿娘呢?红苑师父呢”
“你被施了铸梦术。”他发觉我醒了,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亮色,却于须臾间隐匿不可察,“你阿娘希望你重新开始。”
我当然知道铸梦术的代价,只哑然吞声,心如刀割,眼泪簌簌而下,就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红苑前辈救出你阿娘的时候,她的情况并不太好。你父亲战死,她生念已断,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所以托付红苑前辈,以她最后的力量,替你施了铸梦术。”
“红苑师父呢?”趁着脑子清晰,我赶紧探寻答案。
“红苑前辈她依着你娘的嘱托,去找嘉漠了。”他沉默片刻,“你大哥在灵霞洞里习武,应该没有被波及,所以,红苑前辈救出他只是时间问题。”
“我要去找阿哥,他在哪里?”
“情势复杂,我们走散了。”云淼眸光阴郁,“只剩下你和我。”
“沐曦灵岛呢?”
“已经是一座空岛了。”他神色寡淡,只淡然陈述。
我心底的最后一点光亮也灭了,以决绝生硬的姿态陈述如此惨烈的事实,要我不去恨他只怕也难。我不明白母亲的苦心,不知道她为何安心将我交托给一个令我族破家亡的罪人。我身无长物,并不能趁着自己清醒,杀他报仇。
云淼显然感受到了我的恨意,他只淡淡陈述:“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上的岛,并不是我。我早已不是山抹微云的人。”
“你以为我会信?你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是入戏太深,不能自拔了?你们的目的已经达到,沐曦灵岛只剩下我了,你尽可以将我扔下海,以绝后患。”我对他冷嘲热讽。
他忽然一笑:“如果恨可以维系你的生命,你大可以恨我。我们在这海上漂浮日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陆地。干粮、淡水有限,不知道能够支撑多久。留着你到时候杀了,我还能够吃到新鲜的肉。”
我冷哼一声,彻底看清楚了他的黑心肠:“只怕最后谁都活不了,我们俩都会死在海上。毕竟人在做,天在看。你害死这么多无辜的人,你以为上天还会垂怜?”
“那样也好。”他挑了眉,深色的瞳孔如黑夜般宁静神秘,里面透出的光让人捉摸不透。
我到底中了咒术,思绪渐渐剥离开去,我又陷入沉睡。记忆一缕一缕抽剥,我强撑着意识,不愿忘记。父母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但我的脑海里,他们仍然存在。如果铸梦术灵验,只怕我能记起的事情并不会太多。世间再没有人记得他们,那他们就将彻底死去,而我不愿这样。
迷迷糊糊转醒,云淼递给我一些干粮,我别过头,不愿吃。
“你多吃点东西、多喝些水,我的生机自然就更少一些。”他的眼中饱蘸的是深不见底的幽邃,“我知道你想死,却也不希望我活,而你即算得了机会,可以将利刃比上我的胸口,只怕也无法下手。既然这样,你不如换种方式。船上食物有限,你尽量吃喝,如此我才会死在你的前面。”
海上茫茫一片,我们已经穿过了迷雾,不知道漂浮了几天。太阳很烈,在水面反光的双重映照下,云淼的嘴唇有些干裂。他的精神并不太好,只是强撑着,让我觉得自己有杀他的机会,但机会却又不那么大。
听了他的话,我决心吃些东西。之后几天,我醒了睡,睡了醒,脑中一片迷蒙,时常记忆错乱。醒着的时候呢,就看着滔天的水,觉得再看到水我就要吐了,可实际上我却没有。正如我动过无数次念头,要将云淼扔去海里,却不知是出于愚蠢还是体力,始终没有动手。
夜晚,我睡得不太-安稳,却听到云淼在唱歌,他的心虽然黑,但到底声音好听。我虽然想让自己意志坚定些,但身体却每每不如我意,沉沉晕死过去。
不知又过了几天,我强撑着,不愿自己的记忆被剥去。在我失去的记忆抗衡之时,在我们弹尽粮绝打算被大海吞噬之时,我终于见到了灯塔的光。
码头上人来人往,一时清醒,一时迷糊的我,强撑着最后一抹意志,逃遁而去。辗转流离,如此这般,便被卖到了弦歌坊。而那时,我已失去了所有过往,变成了彻头彻尾的铜板。
没心没肺的铜板获得了新生,却又因为他的再次出现重蹈覆辙,开始另一个无法躲避的轮回。命中劫数,便是如此。愚蠢至极,便是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