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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纷至沓来 ...

  •   楚晏枫他们前脚刚走,我后脚就想追上去,偷偷。奈何被那些影卫拦住去路。我觉得自己此番不像个病人,倒像个罪犯。

      我无所事事,于是寻了厨房,打算做些饭菜来打发时间。许久没做,手艺虽生,但水准还是在的。不多时,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就上了桌。我招呼那些影卫大哥现身吃饭,却没人理我。

      他们揣着差事,说不敢劳烦铜板姑娘。我只将碗筷摆好,可怜兮兮道:“没自由便罢了,连个一起吃饭喝酒的人都没有。”

      夕阳西坠,蛋黄般的太阳令人滋生食欲。热腾腾的白烟教人饥肠辘辘。我百无聊赖,只一边试吃,一边介绍自己菜肴的做法。经过我不动声色的倾情推销、软磨硬泡,他们这才慢慢放下戒心,打算过来象征性的吃上一口,表示他们并没有辜负我的好意。

      可是,我对自己的手艺还是有信心的,对他们饥肠辘辘的胃也很有信心。嗯,他们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吃过一口,还想吃第二口……如此一来,大家就都围坐在桌边,吃开了。我又纷纷给他们倒了酒,可是他们都推脱着不肯喝,说喝酒会误事。我觉得自己没有什么事情可误,所以,喝了很多杯。

      到了最后,躺在桌上昏迷不醒的人却不是我,而是这群爱岗敬业的好影卫。我是光荣自豪的独醒者,当然,也是卑鄙无耻的下毒者。我将毒下在了菜里,又把解药放到了酒里。我虽下了毒,但是给了解药,他们不肯喝,那便不是我的过错了。

      我收起了自己的小内疚,换了身男装,大摇大摆地溜出了殷玉城。

      我一直是个路痴,自然不知道傲剑门在哪里。没关系,可以问路啊……可是我出师未捷身先死,哦不,身先晕。我忘记了自己这几日经常无缘无故就晕倒的这件事了。

      这次我晕得比较不走寻常路,我依旧做梦,但这次的梦既清晰又冗长。清晰到我目不忍视,冗长到我耳不忍闻。当然,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一段记忆——我九岁之前的记忆——它们纷纷扰扰地重新回来,消失之时如抽丝剥茧,回来的时候却如狂风骤雨,彻底颠覆了我凭空而起的空中阁楼。原来那个没心没肺、无忧无虑的那个铜板,彻底被这沙暴驱逐、撕裂,只剩下身负血海深仇、只身趋行在丑陋尘世间的我。

      那么,我,又是谁呢?

      我是洛旖,本该负重前行,却抛却使命、忍辱偷生的洛旖。我早该想到,这世上不会有平白无故长相相似的两个人——在成为铜板之时,我一时羡慕、一时嫉妒、一时可怜的,都是我自己。

      记忆回来,很多事情有了解释,许多东西也有了答案。

      我的失忆症结并不是因为少时流离失所受了刺激。而是被母亲用铸梦术封住。她想要我重新开始,不被仇恨蒙蔽心智。可是宿命之不可抗,人心之不可量,以她之纯良,揣度不到——冥冥之中的避无可避。我虽成了铜板,但往前数十余年,仍是洛旖,即算我斩断一切记忆,却还是有旁人提醒。

      山抹微云的执着坚持令我叹服,多年之后的故技重施令我恶心。可那又怎样?他们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我即算不打算去报仇雪恨,找他们麻烦,却仍旧有人看不得我安宁。我自忖多年来与人为善,沐曦灵岛也向来与世无争,可是世间偏偏有人愿意去遵循丛林法则,偏偏想要坐高位之上的背信弃义、众叛亲离的小人。

      如果我知道,有一天,我会失去群山环抱花草纷飞的桃源,穿过变幻莫测层层叠叠的迷雾,渡过静谧无边汹涌内藏的诡海,来到这浮云蔽日、柔弱强食的世间,我一定选择作为洛旖体面死去。不会明明有手刃仇人的机会,却心慈手软,反而被命运悬在刀尖之上。

      做了许久的铜板,偷来许多平实和乐的日子,已是上天对我恩赐。生活本就困顿万千,我初时没有感受,是因为有人在替我承受。如今,我的保护-伞所剩无几,我也不能再躲在他们身后,成为拖累。

      我依稀转醒,发现所处之地是一处农家宅院。家徒四壁,片瓦遮身,大娘脸上的朴实坦诚的笑意却光芒灼灼。于困苦之地,仍不放弃希望,懂的苦中做乐,这便也是活着的要义吧。

      我想拥有与大娘一样灿烂的笑容,没想到眼泪却率先出卖了我。大娘只递来一方帕子,安慰我说:“姑娘,张大夫来过,说你的身体无碍。至于其他,只要性命还在,都可以重头来过。”

      我没有言语,只依旧静默流泪,大娘看我到底可怜:“姑娘,想哭便哭吧,开怀地哭一场,再想想办法适应变故,人总要往前看。”

      “是我一个亲人去世了。”我抿了抿嘴角,“虽然明白总要告别,却忍受不了别人为我而死。”

      我的记忆能悉数回来,只说明一件事,师父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这几天,我总晕倒,便是因为师父灵力波动。将我记忆封印的咒术,由阿娘开启,师父守阵——铸梦术与师父性命相系,咒术失效,只能说明,师父已经离开我,去到另一个世界。

      我向大娘道谢,重新拿了吹雪如意,打算告辞。我要去救师父,她的遗体只怕还在山抹微云,我必须让她入土为安。

      看淡生死,轻易诀别,我还做不到这些,所以流泪。

      我忽然想起阿娘帮我铸造的那段温暖但模糊的记忆,她是希望我生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农家吧,阿爸挑水种田,阿妈纺纱织布……可是,我是她的女儿,是沐曦灵岛的小主,有些宿命是逃不过的。好吧,我不能做一个宿命论者,也讨厌自己这样矫情。于是我同那对夫妇道了别,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属于洛旖的征程。

      没有想到,这么快就会同他们狭路相逢。

      此时此刻,我正坐在驿站里喝茶,花妙娘打马而来,她的身后跟着白云焱。除了不明就里的第一次,我从未将白云焱当做过白云淼,故而第一眼望过去,就知道来人是白云焱而非白云淼。可是,一模一样的脸,仍旧让我想起自己的耻辱,不想再多看一眼。

      我恢复了记忆,自然也想起了我和云淼的过往。我还真是荒唐,无论是作为洛旖还是作为铜板,都被他骗过一次,且付出深重代价:一次是肝胆俱碎,一次是族灭家亡。

      我和他的相识,起源于我的一次热心泛滥。族人早提醒我不能收留来历不明的人,我却一意孤行、铸下大错。可恨的是,因为我的大错,我的族人付出了失去生命的惨痛代价,我却仍旧安然无恙的苟且偷生。大概是因为死于我来说,太过容易,活着受煎熬,才是我的理所应当。

      记忆跌宕,我不想回想,却偏偏历历在目。他被冲上沐曦灵岛的沙滩,我鬼迷心窍地以灵力稳定他的心神,救回他的性命。彼时年少无知,以为好看的皆是无害的,我的真心相待能够得到他的稍许回应。

      他不过大我三两岁,心思却极重无比。即算醒来,也只默然不语,对我这个救命恩人视若无睹。他的身上纵横交错的全是伤口,我不知他是被暗礁所伤,还是被人蓄意虐伤,总之那些触目惊心地伤口,令我心惊。

      他心防极重,我傻白无边,他静默地躺着养伤,我便说些沐曦灵岛的琐事。大意是红姨敦促我练功认药,我却只想着翻查医术,想着上房揭瓦、去山里偷梨、去水里摸鱼。有意无意之中,透漏了不少沐曦灵岛的玄妙。

      他的沉默寡言我并没有疑心,我自然以为他是一心求死故而投海,所以才阴错阳差的飘上了沐曦灵岛,并不知道他另有目的。阿妈跟我说,灵岛周围有很浓重的雾气,航海的渔船是会迷路的,只有月圆时依着潮汐的变幻,才有可能登上沐曦灵岛。所以,灵岛与世隔绝,千百年来从未受过外界的打扰。

      大概过去一月有余,他身上的伤好了。我的父亲也从瀛洲回来,父亲不赞同我收留他,母亲却宅心仁厚,并未如其他族人一般想着要驱走来历不明的云淼。说等他伤好,便亲自送他回陆地。

      我自小玩伴不多,既盼着他的伤尽快痊愈,又盼着他的伤永远不好。我替他把脉,可他脉息古怪,我实在琢磨不透。我认为自己学艺不精,于是请红苑师父帮我来看他。

      师父说他中的毒极为阴狠,是由七种毒-药配置而成,她兴许能猜出这七种药物的名字,但药物的投递顺序她摸不透,故而配不出解药。只能令他吊着性命,新月时分毒性发作所受得苦楚,她却一分不能缓解。

      很快便到新月,我十分担忧。过来照看却被他锁在门外。房间里面并没有什么声息,我在门外坐了一夜,他房间的灯也并没有熄。我零零碎碎说些话,大多是童年趣事、岛上美食,漫无边际的沉默教我害怕,我沉默一阵,他忽然问我:“怎么不说了?那只大鸟后来被你煮了吗?”他的声音虚弱,似乎是攒够了力气,才得此一问。

      “没有,我将它放了,不过嘉漠说它认路,明年还会飞来。”我微笑,“我不能因为他误闯了我的领地,偷了我的食物,就放弃跟它做朋友。它虽然可恶,但我毕竟孤独。”

      “你救我也是因为孤独?”

      “不是,是因为你看起来和我一样孤独。我们俩在一起,孤独自然就消解了。”我继续说,“我听族中的长辈说,灵岛之外更美,有美食、佳酿还有美人。等你毒解,我们可以一起去看。”

      屋内并没有人说话,我抬头看了看海平线,太阳已经快升起来了,我恍神的同时,屋门被打了开来。

      “云淼。”他淡淡吐出两个字。我错愕地看着他,他同样盯着海平线,看着太阳慢慢攀爬,微光落入眼底,同时折射进我心底,“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我叫云淼。”

      他的额角还浸着汗珠,嘴唇没有任何血色,再次崩裂的伤口提醒我他仍然在强忍剧痛,他淡淡说出的名字,却重重刻在了我的心上。

      我想,我多了一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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