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诡海翻腾 ...

  •   越是往前,灼热的热浪就是越是真切。火舌挑衅着我,阻止我上前,分不清是被热浪焦灼还是急火攻心,我的眼底一片赤红,脑子一片空白,脚步却还在坚定向前,总有办法,能从火的裂隙中侥幸穿过吧,不然师父和严叔……他们总该会平安吧?

      嘉漠却从背后死死地扣住我,他将我往另一个方向甩,神色狠绝:“铜板,冷静些!已经太晚了!”

      我被惯性摔得生疼,石子好像磕花了我的额头,想站起来却觉得无从用力,只一遍遍尝试,一遍遍失落,层层叠叠的失望将我卷向绝望的深海,我的眼泪簌簌而落,想发出声音,却不知怎么已经声嘶力竭:“师父,师父可能还在里面……”

      浓烟滚滚,像极了我心中暗黑一片不绝翻腾诡海。嘉漠过来抱住我,将我拖到安全的地方:“你进去只会送死。莫说师父不一定在里面,即使师父在里面,你也帮不上任何忙。”他浓眉紧锁,只希望我能清醒些,不去送死。

      深邃的夜空忽然有雨滴滑落,或许是投注冷眼、看生看死的佛终究生了怜悯,打算以静默的雨来结束这场火神肆无忌惮的狂欢。雨沾湿了我的衣裙,让灰头土脸的我生出一丝丝生的希望。不至于只能直愣愣地看着肆虐的火苗,不知所措。

      我从未这般对雨生出喜欢。仰着头,张开双手,等待着火被熄灭,却还是在担心雨下的速度不够大,火熄灭的速度不够快。

      火终于小了一些。

      这时候,石桥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响动。我冷静下来,警觉地将手放在了腰间的吹雪如意上。嘉漠松了束缚我的手,同我交换了一个眼神,挡在我的前面,往石桥那头去了。我死死地咬着嘴唇,默默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没想到,动静是小乖弄出来的。它驮着严叔,步履艰难地拖曳着身子朝我们走来,它哀嚎一声,已经有些奄奄一息。我们将严叔从小乖背上接过安置妥当之后,它心上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整个老虎身子都直趴趴地瘫在了雪地里。我只跪在它的身边,抱住它的头。

      抬眼去看嘉漠那边,他握着严叔的手,静静在探他的脉息。往日灵动的他此时却如木偶一般,察觉倒我的视线,生硬地转头,紧抿着嘴,缓缓摇头。

      我仰着脖子,肆意的眼泪却奔涌而出,我想哭出声,却发现自己丁点声音也发不出:“还活着吗?”

      “只怕救活了比死了更难受。”嘉漠哽咽,我这才注意到,严叔的左臂已经被火焰大面积灼伤,也不知是血还是灰,焦灼一片、触目惊心。或许是心有所感、或许是回光返照,他缓缓睁开眼。

      “小主,”严叔看了一眼我,笑着摇头:“别哭,哭了就不好看了。”

      我心头阵阵酸痛,也不敢去看严叔的眼睛。

      他休息了会儿,缓缓地说:“命数已定,总要离别,所幸今日你们不在山上。红苑被他们掳走,但他们有所求,小主你不必挂念……”

      他极其费力,喷出一口血来。我不知道严叔说的“他们”是谁,只知道他一定是痛楚深切,否则不会冷汗涔涔。

      不知怎么地,我的脸就已经被眼泪打湿,眼前模糊成了一片,忙用袖口擦了一下。我不想失礼,亦不想让他不放心。

      严叔示意我靠近些,我忙又凑近。

      他的声音很轻,也有些费力:“陈年旧怨罢了,小主记得,置身事外才是最好的应对。答应我,别去报仇。”我点头,他这才笑着松开我的手,对嘉漠道:“你也是,别去报仇……”

      冬日的夜格外的冷,从里到外的冷,寒意能直接渗到骨头缝里。严叔临走之前的最后一句竟然是说:“别去报仇。”

      可我却连仇家是谁也不知道。

      我踩在焦灼一片的灰烬中,偶尔还听到东西噼啪燃烧的声音,房顶碎掉的梁柱掉落的声音,和我的靴子踩在碎瓷器上刺耳的声音,并非万籁俱寂,但我却第一次体会到死寂的感觉。

      我和嘉漠将严叔埋在剑池附近,他生前极喜欢这里,想必死后的遗骸也是愿意留在这里的。

      只剩下我和嘉漠两个了。我们在清点在火灾劫后余生的财物。并没有什么,东西真要算成钱的话,不值多少钱,因为我们一直清贫,算来算去就那点家当。但那些东西是真的宝贵,被火灾扫荡后所留下的本就不多,自然万分珍贵。我重获新生以来所有的东西——我的字帖、第一次临摹所画的嘉漠、清悠写给我的信、师父的一些手稿、也有一些是已经离世的人给我留下的遗物,都消失殆尽。

      我原来以为有生命的伴侣可能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离你远去,能够永远陪伴你的往往是那些没有生命的东西。但没想到没生命的东西也靠不住,这一切快得让人恍惚。

      我同嘉漠将青鸾峰翻了个遍,都没有寻到师父的任何踪迹,却意外地在建造树屋的那棵大榕树下捡到了一枚耳钉,我想,我知道要去哪里找师父了。只是,那地方太危险,我不能让嘉漠知道,只能一个人偷偷去。

      我写了封信,打算偷偷溜下青鸾峰,却在路口见到了嘉漠和楚晏枫。

      嘉漠说:“铜板,有什么事情,我们应该一起解决。”

      楚晏枫道:“听说你的辟水剑法才练到第九路,这样贸然出去,只怕会辱没师门,坏了红苑前辈的名声。”

      大概是预感到自己逃不出去了,我的眼前忽然闪过一抹猩红的血色,我知道我应该是昏过去。

      恍惚中,层层叠叠的愁思笼得我透不过气,我又梦到了一片碧蓝的海,甚至可以清晰地听到海浪的声音,感觉到海风拂面的咸腥。虽然是冷眼旁观,但是画面格外清晰,似乎感同身受。

      依旧是海边,海岸线不太长,但是沙子细软,广无边际。天空中灰云层叠、重重叠叠,逼仄得将原本淡蓝的海面也映照得只剩灰色。天地辽阔,可沙滩上的小姑娘和小男孩却孤绝无助。女孩固执地跪在那个被海浪冲上来的男孩身边,拍打着他的脸:“喂,你醒醒。”

      男孩奄奄一息,毫无反应。

      他们的周围渐渐聚集着人群。人们或是惶恐,或是静默——他们避世隐居、漂浮海上,从未见过外人。

      那小女孩愁云惨淡的面容被拂散一些,以为得救,她看向来人,言辞恳切:“二叔,帮我看看他。”

      可是身边的人无动于衷。脸色沉寂,愁眉紧锁:“小主,他是外人。”

      “他不过是个需要被帮助的人,不是洪水猛兽,救救他,好不好?”

      女孩单纯良善,想到的是先救人,她并不知道这人是善还是恶。而她的臣民不这样认为,岛外之人,不请自来,只怕是不速之客。睡着比醒着要更好、更稳妥。人群之中议论纷纷,有人说,只怕上天对灵岛的眷顾要消散、竟有人破了迷雾之阵;有人说,这少年是不祥之兆,不能救。

      那中年男子面带犹疑,说:“小主,岛上从没有来过外人。属下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还是禀告主上吧……”

      “哼,你明明知道阿爸去了瀛洲,不等上十天半个月是不会回来的,你存心不想救他……你们不救,我来救!”

      女孩子固执地从人群中叫了一个年龄相仿的女子,好似是她的侍女,她道:“涯儿,你帮我找阿哥来!”

      那位叫涯儿的侍女担忧地看了一眼,依言退去。

      女孩以手织阵,和煦的白光在她的手中汇聚,竟缓缓稳住男孩的心脉。男孩的眼睛虽然依旧紧闭,但显然有了生命的迹象。他的眼珠正不安地滚动,眉毛也皱起,显然依旧在承受着莫名的痛楚。

      女孩到底年纪小,她的法术不够纯熟,内力也不够深厚,汗珠从她略带绒毛的鬓角缓缓滴落。等到男孩睁开眼睛,她却精疲力竭,倏地一下,两眼一黑,额头磕在男孩的胸口。

      画面倏然一下断掉,层层叠叠的黑暗接踵而来,我想睁开眼,却丝毫用不上力气。脑子里画面纷飞,似真似假,可我一个面容也看不清,一个情节也记不清。

      那小姑娘的痛苦,我仿若感同身受,等到慢慢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的处境并不太乐观。楚晏枫正愁眉深锁,见到我睁眼,他才略微费力地拼凑笑脸。我被他搂在怀里,他在我颊上印上一吻:“你乖一些,别乱动。”

      我这才发现自己所处空间逼仄,原来是在马车之中,我抬眉:“楚少侠,你这是要挟持我到哪里去?”

      “殷玉城。”

      “啊?”

      楚晏枫淡笑道:“你莫不是害怕,不敢去。”

      我盯着指尖:“我想去,想去见见你的家人,看看你长大的地方。可是,在这之前,我必须,必须去一个地方。”

      “跟我说。”他将我的脸扳了过来,“什么地方?”

      他见我不语,只是握住我的手,眸光落在我的睫羽之上:“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做决定之前,要先想想我。遇到问题,可以先跟我说,青鸾峰出事,我不在你身边,已经很抱歉了。我不会允许你孤身涉险。”

      他的眸光重若千钧,我承受不住:“你是我重要的人,我不能失去。但师父也是。”

      楚晏枫闭目,已是替我做了决断:“你刚刚晕倒,身体不好,就不必逞强了。先去殷玉城,其他的容后再说——我来解决。”

      的确,刚刚无缘无故地晕倒的确很失颜面,于是,我选择嘴硬:“我才不是身子不好,我是想着自己好不容易可以离家出走一次,居然被你们两个发现了,我是被你们两个气的!”

      楚晏枫道:“不自量力的姑娘啊,你居然打算单枪匹马地去闯山抹微云?能不能让我稍微省些心?”

      “山抹微云,你知道了?”我眉毛一挑,继续嘴硬,“我才没有单枪匹马。”我小声嘀咕道,“我可没有打算骑马去。”

      “……”

      嘉漠的声音在车帘外响起:“警醒些,这山路太过寂静,似乎有埋伏。”

      他的话音刚落,一支箭矢就直直插在车身之上。

      驾车的马被惊得四散奔逃,马车颠簸,我重心不稳,楚晏枫将我护着,我即将磕到车顶的脑袋被他的大手挽救,他抓住间隙,从箭雨之中跳车,山石磕到的都是他的身体,我虽被连带着翻滚,但惊大于疼。

      几个穿黑蒙面的黑衣人从山林之中闪身而出,林中竹叶簌簌而落。山风干练,夹杂着刀剑的冷光,既刺骨也穿肠。嘉漠已经拔剑跟那帮人缠斗起来,刀光剑影,我虽每日演练,但确是第一次实操。

      明明周遭危机四伏,楚晏枫却不见惧色,行云流水般踏着竹竿站定,若不是有我这个拖油瓶,他的姿态一定会更闲适、更雅致。一柄剑刺了过来,楚晏枫恰如其分地将我往怀中一带。我看着他的眼睛,决定学习他的沉着:“我能自保,不必顾我,你多解决几个就好!”说完就干脆利落地闪出他的庇佑,抽出吹雪如意,往前一送,恰巧挥中一位黑衣人的前胸。

      楚晏枫还在犹疑,但那几个黑衣人却没有给他思考的机会,纷纷挥剑而去。我旋身跳到他的身后,替他缓住身后的偷袭鼠辈。我匆匆瞥了一眼嘉漠,就开始一心一意地着手解决眼前的这个麻烦了。

      我虽然武功不济,但轻功不错,不至于让那人一下就寻到破绽。那黑衣人被我绕晕了头,眼里只有一团紫影,哪里知道我真正在哪里,他的招数渐渐没了章法,只胡乱挥舞着。我注意到他右边空门,将吹雪如意送了出去,我也没管这一招究竟有没有喂中,又滑向他的身后,勾住了他的脖子,使得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只注意着眼前的胜利,自然不知道背后正有一柄利剑向我刺来。只听得一声刀剑相接的声音,楚晏枫不知何时已经窜到了我的身边,一剑将那人格开。

      他剑尖的蓝光陡发,剑风呼啸,已然比上了那人的脖颈,淡道:“我本想多喂你几招,也不至于让你输得如此没面子……可是,你居然挑女人作对手,仿佛也不是那么爱惜脸面,对你手下留情好似是种多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诡海翻腾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