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江南》燕寒浅

3、第 3 章

　　是夜
　　甲板上

　　“小姐，小姐？”渝儿轻轻地唤道，那纤细的小手在翩翩眼前晃动。

　　“啊？怎么了？”翩翩忽地醒悟过来，视线飞快地转到了渝儿身上。

　　“什么怎么样啊？是小姐你一直在发呆啊。”渝儿收回手，气鼓鼓地在翩翩身边坐下。

　　“我？有吗……”翩翩低着头，不知不觉地，又望向了窗外。

　　“你……小姐，既然你放不下他，为什么又不肯接受他呢？那个赵泫虽然花名在外，但再怎么说，他都是个王爷啊。若是由他来找莲小姐，小姐你也不必这么辛苦了。再说，在他身边，荣华富贵不在话下，更重要的，小姐你可以得到你一直想要的平静生活，不是么？那为何如今……”

　　“渝儿！别说了。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但，你想过么？若是我要选身份高贵的人，我大可以找上唐公子。唐公子不仅仅是在官场上有地位，四大世家中的‘武’家在江湖中地位崇高，只消唐公子的一句话，整片江湖便会沸腾起来。要找一个人，说易不易，说难，却也不难。要比起人脉，唐公子远远胜于他。我连唐公子都不接受，又怎会跟他走呢。”翩翩轻斥，眉间仿如上了紧锁一般。

　　“小姐……”渝儿想要再说，却被身后的脚步声打断了。

　　“渝儿，别再说了。你说的这些，小姐何尝没有想到。小姐自有小姐的苦处，你这样逼小姐，不是让她更难受么。”来人原来也是一个女子，不过，瘦弱的她比俏丽的渝儿多了几分温柔，盈盈的水眸让人不禁生出怜爱之心。

　　“怜儿，别这样说。渝儿也是一番好意。”翩翩接过女子端来的青瓷盖碗捧在胸前，让自己冰凉的手汲取一些温暖的气息。

　　“小姐，那是你爱吃的红豆羹呢，摊凉就不好吃了。”怜儿自小就更在翩翩身边，跟着翩翩读书识字，谈吐见识比一般的大家闺秀还要有气质，若不是翩翩有意维护，以怜儿的姿色，怕早就被达官贵人们看中，要回去当小妾了。怜儿深知翩翩对她的好，加上从小到大的感情，两人早如姐妹一般。怜儿知道自己方才的几句就够让渝儿自责的了，便也不强求，只是淡淡地转移了话题。

　　“红豆羹……红豆……”翩翩喃喃地念叨着，眼神渐渐飘向了远方。“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是王维的《红豆》么？”渝儿怯怯地问。她是翩翩数年前捡来的孤女，虽说自小不曾读书，但在翩翩和怜儿的教导下，渐渐也略通诗书了，只是出身贫家，总是脱不去自卑，让翩翩大为头疼。

　　“是。相传，这首诗，是王维送给太平公主的呢。”怜儿淡然地解释，把另一份红豆羹递给渝儿，自己则把最后的一份打开，似乎是要开始吃。

　　“呵，若那传言是真，王维就真是位值得钦佩的情痴了。”翩翩微笑，向渝儿说起了王维的故事。“王维是二十一岁中的状元。《集异记》上说，当时的太平公主准备举荐另一位仕子，若是按惯例，那这状元就必定是那位仕子的。王维正是当届考生，得知了这个消息，就到十分器重他的歧王处商量对策。可是，歧王的权势没有公主的大，无计可施之下，竟出了个奇招。”

　　“是什么？”渝儿黑白分明的大眼睁得好圆，好奇的眼光直直地射向了翩翩。

　　“歧王找了个日子，让王维换上锦绣衣装，打扮成乐师伶人，带到了公主府，也不明说，只说要带酒乐来给公主奉宴。”怜儿吞了口里的甜羹，徐徐地接下了话头。

　　“恩。”翩翩点点头，继续说着。“进了公主府后，这歧王来了招欲擒故纵，故意低调起来。这王维啊，可是位翩翩公子，生得白皙俊美，极惹人注目，公主很快就注意到了他，于是就询问了歧王。可这歧王啊，还在玩那把戏，就答了句‘是个懂音律的。’，然后让王维给公主弹奏新曲。王维捧住琵琶，轻抚素弹，那哀婉动听的乐曲让满座的王公大臣们赞叹不已。太平公主当然也不在话下，于是，便问王维：‘这是什么曲子？’王维就说：‘这是《郁轮袍》’。公主听了觉得惊奇，却非常高兴。歧王终于等到了时机，于是马上开口：‘此人不仅是精通音律，词学更佳。夸口说一句，普天之下，没有几个人能及得上他！’公主更加惊异，便问王维是否写就诗篇。王维于是马上把怀里准备好的诗拿出来呈上。公主一看这诗马上就说：‘这诗原是你写！我早诵习过，还以为是古人之作呢。’遂让王维更衣，上座为客。王维本就是才子，谈吐风趣高雅，让座上诸位贵人大为赞叹。歧王又说：‘若今届由此人为解头，定为国之荣光！’太平公主是武后之女，天生聪慧出众，又岂会听不出言下之意，于是便半推半就，改荐了王维。于是当届，王维一举登第。这事虽然是歧王出的计，却让王维对太平公主的聪慧高贵难以忘怀。”

　　“哦，对，解头就是状元……可是，我记得怜儿姐姐说过，王维是有娶妻的啊。”渝儿十分不解。

　　“但那是在遇上公主之前的事了。后来，在王维三十一岁的时候，对，就是恰好在他遇上太平公主十年之后，他的妻子过世，而他却再没有娶妻纳妾，独身半世啊。”怜儿吃完一碗的红豆羹，边说边示意翩翩和渝儿应当赶快把羹吃完。

　　“好，好。我马上吃，成了么？”翩翩无奈地摆手，终于往口中放了些羹。“虽没有确切的证据，说王维钟情于太平公主，但，这样的故事，不会因为不知道它是否属实而变得不美丽的。”

　　“呀……若有哪个男子肯如此待我，我就此生无撼了。”渝儿似乎颇有感触，笑地比碗中的浓羹更甜。

　　“是啊……哪个女子不想有位真正爱自己，珍惜自己的情郎呢……”翩翩微笑，放下才吃了几口的红豆羹，摆手示意自己真的吃不下了。“我看，我也该给你们寻个归宿咯……跟着我，你们是不会好过的。”

　　“小姐，别开这样的玩笑！”怜儿皱起眉，难得地动怒了。她向来是个清冷如水的人儿啊。“怜儿是不会离开小姐身边的。”

　　“渝儿也是！小姐就像渝儿的再生父母，渝儿就是当牛做马也不能偿还这分恩情的，可是小姐不但收了渝儿在身边当丫头，还教渝儿读书识字，渝儿怎么能如此忘恩负义呢！”渝儿一脸的惶恐，她除了翩翩，根本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更何况，翩翩待她极好，她根本舍不得这位温柔善良的主子啊！

　　“那……若是我求你们呢？”翩翩望着她们，眼中的神色极为复杂。

　　“小，小姐你……你到底是要做什么？”怜儿望着翩翩，眼里满是不解。

　　她了解翩翩的个性，若不是要发生什么事，翩翩决不会作这样的决定。

　　“怜儿，渝儿，听我说。跟我的身边，你们是不会有幸福的。为了莲儿，我才会涉足风尘，我本就不稀罕荣华富贵，更厌恶于权力政事，可是我欲避风波，风波却要把我卷进去啊！跟在我的身边，你们也许连原因都不知道就会被人灭了口的！这叫我怎么放心呢。”翩翩眼皮低垂，神色庄重。

　　“小姐……你是说……可是，你叫怜儿又怎么放心得下呢！小姐，怜儿跟在你身边七年了，小姐该是了解怜儿的性格的，现在却要……”怜儿忽地跪下，那满脸的哀伤让翩翩不忍去看。

　　“怜儿……原谅我……我有我的苦处……”翩翩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抬起头。“再说，我，也有我的道。为了道，我可以牺牲一切，但你们不一样！为了我，你们必须保重！我已经决定了，你们……你们就好好想想吧……”

　　说罢，翩翩忽地站起身，向内屋走去。

　　月色如水，三道泪光同时滑下，为这凄离的故事拉开了序幕……

　　次日
　　画舫

　　“……那么，东方公子明白翩翩的意思了么？”

　　“是的。但，翩翩姑娘真的要如此……”

　　“……翩翩自有翩翩的苦处，请公子见谅。”

　　“罢了……翩翩姑娘对在下有恩，在下定当全力以报。”

　　“那么，怜儿就拜托你了。”

　　“……在下尽力便是。”

　　“怜儿，你，跟着东方公子回去吧。”

　　“……是。怜儿遵命。”

　　东方勉无声地走出画舫，身后是小厮李隽，还有一脸苍白的怜儿。

　　“公子，我们回府？”李隽悄悄地用眼角瞄了瞄身边的柔弱佳人，白净的脸一阵通红。

　　他就不明白了，这翩翩姑娘怎么舍得把这么好的姑娘往外送？还有在他们进去时刚好出来的唐大人，他身后也有一个很俊很俊的姑娘，不过那姑娘可没有身边这位的楚楚可怜。

　　“恩。你去把马牵过来吧，我们现在就走。”东方勉微微颔首，装作没有看到李隽的怕羞。

　　“可是……公子，这个……呃，姑娘，你叫什么？”李隽的脸更红了，他终于好好地看到了这位姑娘了。

　　他活了近二十年，还真没见过这么……这么让人想要抱在怀里呵护的姑娘呢！别看他只是个小厮，他自小跟在少爷身边，可见了不少漂亮的姑娘，像翩翩姑娘那样的国色天香当然不多，但是这位姑娘可一点都不输她！若说翩翩姑娘是倾国倾城的绯红牡丹，那么这位姑娘就是不沾凡俗的净白水仙。这样的姑娘……少爷……会把她娶作侍妾吧？可是，他还是好想知道她的名字！只要……只要能看到她……只要能看到她，他就很满足了！

　　“……呃，失礼了，奴婢姓苏，名怜儿。”怜儿敛了心神，盈盈地道了万福。那清丽秀美的姿态叫李隽一阵失神。别说是情窦初开的李隽，即便是东方勉这样见尽天下美人的世家子弟，也让怜儿柔弱中的傲骨震撼了。

　　原来，翩翩不但没丢给他什么烫手山芋，反而送了他个无价之宝呢……

　　东方勉很快便恢复了以往的冷静，抬起握扇的手一摆，李隽便抱着头痛呼了起来。

　　“公子你做什么啦！好痛哦！”不知怎么回事的怜儿见了李隽狼狈的逃窜，心里的忧伤和痛楚不觉淡了许多，脸上甚至还浮起了一抹淡笑。

　　把李隽赶去牵马后的东方勉无意中转身见到怜儿的微笑，出众的五官猛然一定，眼里的，净是惊艳。

　　他是东方家这一辈仅有的两个子嗣的之一，东方家贵为四大世家中的“文家”，他虽然只是次子，但身份却比寻常的公子哥儿要高上许多，加上家中子息零落，家人对他与兄长东方觐的婚事十分在意，常为他们引见各家的大家闺秀，所以见过美女无数。

　　楚楚可怜的女子他见过无数，却没有哪个能像怜儿这般让他震撼。

　　怜儿无疑是美丽的，秀气的眉眼，乌黑的发丝，还有白得几近透明的机理。这是最典型的江南美女，柔情似水，清丽如仙。

　　然怜儿却有种特殊的气息。

　　她美丽，却总只以自身的气质吸引人。

　　她脱俗，却让人不觉得高傲。

　　她柔弱，却有种不输男子的倔强和坚定。

　　如此奇妙的女子，真不愧是翩翩重视的亲信。

　　东方勉看着怜儿不惊不诈的平静表情，心中满是赞叹。

　　“东方公子，怜儿还让您满意吗？”怜儿浅笑，莞尔如雨后春山。

　　“怎么会不满呢。怜儿姑娘这样佳人，在下可是求之不得啊。”东方勉扬起唇角，俊逸的笑让他平添几许温文，那清秀岸伟的模样在无声地宣告着，他这位翩翩佳公子，还是位江南才子。

　　“可惜，小姐却把怜儿当烫手山芋，急于脱手呢。”说到痛处，怜儿的脸上浮起一抹苦涩，东方勉无声地注视着她，心中竟在隐隐作痛。

　　“……不。翩翩不是那样的人。她若想把你丢弃，凭你的姿色，完全可以当另一位花魁。但翩翩把你托付给了我。我虽然不是什么好男人，但对自己的才气还有几分自信，若跟其他流连花丛的达官显贵比，绝不会输给他们的。”东方勉忽然背过身不看怜儿，他的心竟然在呐喊着！

　　他想保护这个女子！他想她在他的怀中欢笑，得到全部的幸福！

　　但他……真的有那个能力吗？

　　他只是次子而已……以东方家的地位，他又怎可能给怜儿真正的幸福呢。

　　“东方公子误会了。怜儿没有不满的意思。”怜儿对东方勉忽然的动作有些惊讶，但她却有足够的冷静与自制力，让自己的情绪再度收回内心。

　　“呃，我没有那个意思……”东方勉急急地转回身，却无意中，对上了怜儿清澈的眼。

　　东方勉有些迷惑，这到底是怎样的女子？为何她有如此的胆识和才智，却还没有失去那份纯粹？

　　“公子不必紧张，怜儿不会怎样的。怜儿只是有些自嘲罢了。毕竟跟了小姐多年，竟然一夜之间就分开了。而且还是小姐坚持的……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怜儿轻笑，脸上的惆怅转为释怀。

　　“啊？你不是因为对翩翩的安排不满才……”东方勉愣住了，这女子……这女子到底还有多少惊喜要带给他？

　　“当然不是。怜儿跟了小姐多年，怎会不了解小姐的为人呢。小姐是个极善的人，从不贪暮虚荣。既然是小姐下定决心要送走我和渝儿，那必定有小姐的原因。小姐绝不是个视下人为草芥的人。”怜儿回头望着自己待了好几年的画舫，感慨万千。

　　“是这样啊……不必担心，你就先留在我身边吧。若是到时翩翩要来接你，而你又想要随她走的话，我绝不会拦你。”只要她想要。

　　“公子……”怜儿有些感动，除了小姐以外，从没有人对她这样好。

　　“怜儿……”东方勉微笑着看着怜儿湿润的眼，正想抬手拭去那未落的泪，然——

　　“公子！我回来了！”

　　东方勉的手飞快地收回，怜儿退开一大步，两人满脸的通红。

　　这里……这里可是大街上啊！

　　“呼……公子，我刚刚忘了问你了……”李隽气呼呼地跑回东方勉身边，手里握着缰绳，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好事。

　　“问什么啊……”东方勉忽然发现，自己当时因为讨厌被监视而挑了个苯小厮是个大错特错的决定呢……

　　“就是……我们只骑了两匹马过来……而且，怜儿姑娘也不一定会骑马啊……”李隽红着脸，结结巴巴的，总算还是说完了一句话。

　　“这样啊……那么……恕我无礼了。”东方勉忽然灿烂地一笑，一把抱起怜儿便跃到了马上。

　　然后，伴着李隽的惊呼，东方勉搂着怜儿驾起了马，飞快地向东方府奔去。

　　怜儿无疑是有些惊愕的。但很快地，她便习惯了这个怀抱。

　　她静静地依靠着，而东方勉微笑。

　　在画舫中看到了这一切的翩翩终于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她知道，怜儿和东方勉，一定可以得到幸福的。

　　可是，她的幸福又要到哪里寻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