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江南》燕寒浅

2、第 2 章 三个月后

　　三个月后

　　元宵佳节，花市灯如昼。

　　夜色以浓，秦淮河上，却正值良宵。

　　今夜的秦淮，尤其热闹，如沸腾的水，喧闹异常。

　　因为，就在今夜，一直被藏在画舫之中，没有万金不能相见的秦淮花魁，翩翩，要在人前献舞。

　　人们，更多的是男人们眼眶发热，视线紧紧地锁在河心华丽的画舫上。

　　翩翩，便在那里。

　　夜，更深了。

　　河岸上到处都是摊贩和酒坊，人们望眼欲穿。为什么不租船泊在画舫周围？因为扬州有位御史大人，姓唐名君阕，他的父亲权倾朝野，而他则对翩翩迷恋不已，三番四次向翩翩提亲，只可惜翩翩对他始终无意。虽说如此，却还算个君子，不曾以权相避，反而处处维护着翩翩。

　　在今天这种时候，他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于是，便下了令，除了翩翩的画舫外，别的船只一律不准落如秦淮河半寸。如此肆无忌惮的风流雅事，恐怕也只有身为四大世家中的“武”家，唐家的下任继承人的唐君阕才做得出来。

　　人群中细细的交谈声不断，正为翩翩的姗姗来迟而不满。

　　终于，画舫上有动静了。

　　巨大却精致的画舫中走出数十位彩衣女子，个个手捧着几盏莲花灯，迅速地点好，在画舫四周放下，然后又再次回到画舫中。

　　秦淮河岸并不窄，却也不算十分宽，那上百盏精致的莲花灯在水面上漂着，很快，便遍布了画舫周围近半里的水面。

　　一时间，秦淮河上华光点点，璩璨夺目，仿如白昼。

　　河岸的人们惊呆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灯光，如梦如幻，若隐若现。

　　然后，画舫顶上那个临时搭上，却异常精致华丽的帐幕被方才的彩衣女子拉开，那围成帐幕的绸缎被拉开，精细柔美的布料纷纷落下，原来方才那奇异的帐幕，竟没有用半根柱梁！

　　绸缎飞舞，忽地，一道纤细的身影在那片片绸缎中立了起来。

　　这，正是被称为“天下第一美女”的翩翩。

　　在花灯的华光中，翩翩伴着乐曲，轻盈地摆动身体，一身红衣，层层裹裹，不仅不显曝露，而且还美得有如洛阳的牡丹，在风中缓缓舒展着片片柔软的花瓣。

　　一举手，一投足，一回首，一旋身，皆是美得如画如仙，飘然出尘。

　　一曲终了，秦淮两岸，竟无半点回音。

　　忽地，一阵突兀的掌声响起，这鼓掌之人，竟然乘了小舟，在众人不注意间划到了画舫下方。

　　众人哇然。

　　但翩翩却平静地步下那临时的舞台，走到了小舟的上侧。

　　“翩翩见过公子。”翩翩福了福身，满脸让旁人不明里就的微笑。“或者，民女该称呼您为六王爷？”

　　“你……”男子俊俏的脸上划过一抹惊讶。

　　要知道，他此行并没有通知任何人。连他唯一的挚友唐君阕都不知道他在江南，这个美丽却娇弱的女人，怎么会知道他的身份？

　　“六王爷是想继续站着呢，还是到画舫中坐坐？”翩翩微笑，那淡然的姿态中，流露着别致的优雅。

　　“这……姑娘请带路。”男子忽地笑了，扬起下巴对上翩翩带笑的眼。

　　他赵泫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女子呢。

　　今天，就来会会她吧。

　　翩翩满意地福身，对身旁的侍女们挥手，示意她们准备招待贵客，自己，则等在赵泫上来之后，缓缓地向画舫的内室走去。

　　赵泫跟在翩翩的身后，踏着较平时要慢上许多的步子，眼睛四周地打量着。

　　这是艘雅致的画舫。

　　巨大，但每个细节都那样完美，精雕细啄。船身似乎是松木制，又似乎不是，这木头不像松木那样带着厚重的气息，却有着更加细致的纹理，想必是价格不菲的。放眼望去，视线所及之处皆是深深浅浅的红，华贵却不俗气，有种很细腻很朦胧的娇媚，如同眼前的红衣女子。

　　赵泫的眼光黯了下来，其中似乎蕴着些许疑惑。

　　她……到底是怎样的女子？

　　翩翩温婉地笑着，素手轻抬，缓缓地推开眼前朱红色的门扉。

　　她没有进去。

　　而是静静地退到了门边，低着头不说话。

　　赵泫知道，她是在等自己先进去。

　　这是第一个会这样做的女人。

　　起码，是他见过的第一个。

　　赵泫微笑着向穿过门，心里对翩翩更是欣赏。

　　这女人很特别！

　　首先，她很美。虽说美人是不少的。但她的美却是由内而外的。

　　其次，美女一般都是高傲的。

　　她不是。她聪明，懂进退，不盲目地在男人面前显威风，而是无声地退下，有礼，却不失自重。绵里藏针，黠慧非常。

　　赵泫在房中的圆桌旁坐下，翩翩则坐在了他右侧不远的位置上。

　　赵泫挑眉，眼睛紧紧地盯着眼前的绝色女子。

　　他遍游花间，还从来没有见过与他同台却不往他身上贴的女人。

　　可这女人就是不一样。

　　翩翩淡淡地微笑，扬起手来，拍出几个清脆的音调。

　　然后侍女们纷纷地走了进来，熏香，上茶，摆菜，然后迅速地退了出去。

　　赵泫无声地笑着，俊逸的脸上浮出饶有兴味的神情。

　　翩翩站起身，捧着方摆上的香茶，徐徐慢步，走到赵泫身侧。

　　“王爷，请用茶。”赵泫无声地接过，抬盖，拨茶，然后缓缓地把茶送入口中。

　　清香扑鼻，入口甘醇，茶液下了肚，口中仍旧满溢余香。

　　“好茶。”赵泫满意地赞叹，视线再度飘向翩翩。

　　“王爷过誉了。这不过是普通的龙井罢了。”翩翩淡笑，眼光对上了赵泫的。

　　“若这是龙井，那就绝不普通了。龙井甘中带涩，若要有这茶的温醇，那必定是雨前龙井。龙井香，但香过于厚重，不若这茶的清淡。若我没猜错。这该是传说中，由处女在清明前上山采茶，把至嫩的芽头置于胸前，让自己的香汗和体温滋润着带回，再以数十道复杂工序烩成的‘乳前龙井’吧？”赵泫缓缓道来，话中有着明显的自信。

　　“王爷好眼力。这确是乳前龙井。”翩翩颔首，脸上笑意不变。

　　“翩翩姑娘夸奖了。小王对政事不在行，对这事……呵，还不算太差。”赵泫灿烂地笑着，又喝了一口茶。“可我就不懂了。比乳前龙井有名得多的茶多得是，诸如银毫，碧螺春的，翩翩姑娘……为何却选了龙井？虽说这乳前龙井名贵稀少，可……龙井毕竟是种很普通的茶呢。再说了，本王对这是很自信没错，可其他的人……呵，真能品出这茶的真味？别把这好茶一番牛饮，不是糟蹋了么。”

　　“王爷过谦了。翩翩……翩翩之所以会选龙井，就是因为它普通。”翩翩的眉舒展着，红衣如火。

　　“哦？那小王就洗耳恭听了。”赵泫放下茶碗，有些惊讶地发现，这茶碗竟是上好的青花瓷，价格……绝不是一句“不菲”能说得准的。

　　“……”翩翩呼出一口气，终于徐徐地开口。“翩翩虽是个风尘女子，但从不出卖自己的身体。王爷也许不信，翩翩之所以会当上这个花魁，是为了要找我失散的妹妹，莲儿。翩翩也是出身在清白人家，父母虽然双双亡故，但留下的家财是足以让翩翩过上一辈子小姐生活的。可为了莲儿，翩翩不得不抛头露面。翩翩知道，一旦选择了这条路，就代表永远与爱情隔绝了。王爷您先别急着反驳，这是事实，翩翩是有自知之明的。哪有男人会爱一个风尘女子？不会的。爱，亦只是爱这副皮囊罢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若让翩翩选择，翩翩宁愿生在普通的农家，家中有老父老母，有兄弟姐妹，一家和睦，清茶淡饭，然后与某个农家子弟成婚，平平淡淡，不曾轰轰烈烈，不慕富贵荣华，只与那人静静微笑，如此过上一生。平凡有什么不好呢？普通一点，平淡一点，单纯一点……不是更加快乐吗？翩翩自知已没有选择的权利，但，至少，选择一道茶，还是可以办到的。”

　　赵泫静静地望着眼前纤细的女子，心中满是震撼。

　　她……她的想法竟然是与他一致的！

　　平平凡凡，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富贵荣华，男耕女织，清茶淡饭，只有身边深爱的“她”。

　　这是多么与他契合的女子啊……

　　“翩翩姑娘……翩翩……赵泫可有荣幸，得知姑娘的芳名？”赵泫有些犹豫，他早就闻说，这秦淮第一名妓色如春花，温柔似水，却从不向外人道出自己的姓名。

　　他……对她而言，可是特别的？

　　“……翩翩姓游，名翩鸿。”翩翩轻轻地说道，笑意依然。

　　“游翩鸿……矫若游龙，翩若惊鸿……这名字很适合你呢。那么，以后我就叫你鸿儿。好么？”赵泫站起身来，有些迷朦地看着她。

　　多美的女子啊！眉如新月，眼若秋水，瑶鼻无暇，菱唇娇艳，黑发如瀑，素手纤纤，白玉塑颈，盈盈柳腰，肌肤塞雪，红衣似火。

　　如此女子，怎不让人倾心？

　　“以后？王爷以后……”若记得我再说吧。翩翩的话没有说完，赵泫的指抵住了她娇嫩的唇。

　　“不……别叫我王爷。叫我轩惘。”轩惘，是他的字。这个名，他从未让任何女子叫过。但她不同。

　　他喜欢这个女子。他的鸿儿。

　　赵泫满意地微笑。他的鸿儿。他喜欢这个称呼。

　　他的鸿儿……呵，像是……她属于他。

　　他喜欢这种感觉。

　　“王爷……”翩翩有些迷茫，她望着带笑的赵泫，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哎！又忘了！轩惘！对了，鸿儿，方才，你是怎么认得我的？”赵泫忽然想起方才的问题，翩翩听到，忽然醒悟过来，笑意再度溢于言表。

　　“那当然是因为王爷风采过人，身上带着天人一般的圣光啊。”翩翩顽劣地笑着，那纯然娇俏的笑容让赵泫一愣。

　　他到底……喜欢上了什么样的女子啊？

　　“王爷您饿了吧？好在现在的天气和缓，菜还是暖的呢。”翩翩推了推赵泫，示意他坐下，赵泫也很配合，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下，由着翩翩在他面前摆上一道道精致的菜色。

　　“这是芙蓉蝴蝶羹，芙蓉是指蛋清，蝴蝶则是鲜虾馅的鱼皮馄饨，再浇上用鱼骨、虾壳熬成的上汤，用文火细细炖煮而成。这道羹的火候掌握得极好，上汤甘香鲜美，芙蓉细嫩爽滑，馄饨不算太熟，不会太软，馅料新鲜可口，调味得当，是不可多得的精致汤品。”翩翩捧过一只瓷碗，里面有金色透亮的鲜汤，雪白晶润的芙蓉，米色透着粉红的馄饨，还有青嫩青嫩的葱花。别说吃了，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了。“还有，这道是酥炙野鸽，据说是某座大城传出来的独门秘方，把出壳不满一年的野鸽清去羽毛内脏，用秘制的香料酱汁奄制半个时辰，再用铁叉穿好，放在火上烤制，烤到鸽皮呈金黄色的时候，涂上一层蜂蜜，再烤。等到野鸽微微有些焦了，才取下斩块。鲜嫩焦脆，香浓味美。”

　　“好……这羹真鲜啊。”赵泫吞下一口馄饨，眼睛却盯了不远处的一碟点心。“那是什么？”

　　“这个？”翩翩取过那只碟子，上面放着三块不大的方糕。“这是翩翩独创的糕点，我取名为，‘江南梦’。这白色的，是以杏仁榨汁，加上牛乳，再加些许白糖、蛋清，均匀地搅拌后，再加些藕粉，微微地蒸了一刻，再摊凉，便成了现在的样子。吃上去口感柔韧，味道清爽，香味十足。称之为，‘幻’。这黄色的，是用酒酿，加上糖桂花，再加少许面粉蒸好，再冰镇而成的。入口既化，小点下了肚，酒香跟桂花香还会让人醉上好久。称之为‘梦’。最后的这个红色的，是以山渣榨汁煮沸，加少许红糖、藕粉调和成羹状，再加上自制的糖奄月季花瓣，调匀，最后再冰镇而成的。酸甜适中，冰凉爽口，有着月季的香气。称之为‘情’。”

　　“好美的糕点，好美的名字……来，鸿儿，吃一块‘情’如何？我听说，花朵吃起来是十分养颜的。”赵泫微笑着把翩翩拉到他身边坐下，夹了那块小小的红色糕点，送进了翩翩的嘴里。

　　“王爷……”翩翩吞下那方小点，有些复杂地看着赵泫。

　　“怎么了？来，鸿儿，咱们吃菜。”赵泫的微笑好灿烂，看得翩翩有些眩目。“鸿儿，以后，就跟着我好不好？我可以帮你找你妹妹的。只要，你跟着我。”

　　“我……王爷……”翩翩有些犹豫，她眯起的眸中，流露着无数愁绪。

　　“你放心。本王一定可以帮你找回妹妹的。”赵泫看着翩翩，希望能把她的顾虑消除。

　　“不……不是这个原因。翩翩自知身份，别说名分，单是要下这艘画舫，就是件难事。更何况，翩翩放心不下。这画舫上，有无数的女子。她们是我的朋友。若没有她们，便没有今日的翩翩。翩翩又怎能抛下她们呢。”翩翩徐徐说道。话是合情合理的，但，总觉得她似乎还隐瞒了些什么。

　　“鸿儿……你说实话，为什么不愿跟本王回去？”赵泫盯着翩翩，翩翩却忽地站了起来。

　　“既然王爷要开门见山，翩翩就老实说吧。”翩翩走到窗边，倚在窗台上静静地看着秦淮的夜色。“翩翩不是个好女人。翩翩见过太多了，心，太老了。翩翩不敢渴求荣华富贵，三千独宠，但也不愿跟别的女人抢夺几夜的怜爱。更重要的是，翩翩要的是，平静，还有自由。平静，翩翩现在过得并不十分热闹不是？至于自由，我想，翩翩还是有的。当初翩翩刚踏上这座画舫的时候，也许会答应王爷的。但今日的翩翩，不会。望王爷见谅。”

　　赵泫出神地望着那抹艳红，那傲然的姿态告诉他，他错了。

　　眼前的这个女子，比他见过任何女人都更傲。

　　但这一身傲骨，却让他着迷不已。

　　这样的女子，天下哪有第二个？！

　　“鸿儿……本王不会勉强你的。但，以后若来的话，鸿儿不要不接见才好。”赵泫再度微笑，翩翩却低着头，似乎不敢与他对望。

　　“王爷言重了。”

　　“是么……”赵泫有些痴迷地看着翩翩，心中，似乎下了某种决定。“夜色已深，鸿儿一向是不接客人过夜的吧？那，在下告辞了。”

　　“翩翩恭送王爷。”翩翩站直，然后微微地福身，眼皮低垂，让人几乎看不到她的眸。

　　赵泫走出那间绣房，向外步去。

　　夜风轻拂，河岸的人们早已散去，只有河边的杨柳，在风中静静摇曳。

　　赵泫踏上小舟，望着天上的明月，心中不禁暗道一声：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