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晚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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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晚宴
沈家人出现在郭家的时候，大厅中已是灯火辉煌，穿着各式各样礼服的男男女女此刻正举杯高谈阔论或拥着打扮得体入时的名媛贵妇翩翩起舞。
他们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小小的轰动。原因有三：
首先，风流倜傥的沈泓不论在哪个场合都是焦点，自然少不了淑女因着那挺拔俊俏的身影而摊开了手中的扇子，掩了娇嫩的樱桃小嘴，矜持地让目光飘了过去，还得伪装成不经意的一瞥；
其次，他身边那娇俏的美人，则在引了绅士们的目光之后，让全场当女儿的后悔怎么就选在今日和她出现在同一个会场里，而当母亲的则开始感叹女儿们的情路上又多了个劲敌；
沈醉雨那覆着纯白蕾丝手套的小手轻轻挽在沈泓臂弯里，中西女校全套的礼仪教育终于派上了用场，甜甜的微笑美好而羞涩。
低头，海蓝色的鱼尾礼服贴和着优美纤细的身段，丝缎般的长发放了下来，烫了柔和的波浪卷，如一瀑碧水倾泻在腰际，轻轻在一片海蓝色上掀起了浪花。
原本，她嫌这样的打扮太过妩媚，推拒良久，终于还是没能扭得过碧君，让她取下锦霓橱窗里的招牌礼服，扮了来参加这人生中第一场舞会。
心头又怎能没有小小的一点期待？抵不住的只是想让他看看自己最美丽样子的诱惑。偷偷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却有些失望。他，怕是不会来了吧？
碧君此刻却是得意万分。先前布在女宾休息室里的那些礼服样品恐怕是起了作用，再加上身后这轰动一时的活广告，于是她刚刚踏进会场没多久，便被一干新奇万分的女士们簇拥着，争相询问起锦霓。
原来郭张二人早已将她锦霓三老板的身份传了出去，就等她一来将这周旋推销的头疼事交给了她，乐得自己轻松。
于是碧君只好充当这第三个焦点。正准备离开这沈家人的小圈子，随着那些个好奇心旺盛的女士们向休息室去，却被一道高声的通告拦住了脚步。
“戴将军到！”
戴雨浓来了。依然是笔挺的军人礼服，嘴唇弯着一个优美的弧度，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他真的来了！醉雨雀跃地看向戴雨浓的方向，满心的欢欣却再看清他身旁的那个身影时化作了泡影。
吴蝶，那个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妩媚诱人气息的女子，此刻正依在戴雨浓身边，一颦一笑间皆是风情万种。她的妩媚动人瞬间让醉雨觉得自己傻气得像个孩子。
多久没有见到他笑了？原来他的笑全部是为了她。只要吴蝶肯对戴雨浓笑一笑，又何愁向来冷若冰霜的他不变得温和起来呢。
醉雨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被带到了戴雨浓的面前，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他那久违的笑脸已经在她面前。
“好久不见，醉雨，你今晚很漂亮。”低沉的声音充满了欣喜，听得出那快乐来自心底。
“雨浓哥哥，真的好久没能见到你了呢。”拾回了一丝情绪，却只有把所有的失落埋在眼底。
戴雨浓微微低下头，望着眼前同时散发着清纯和迷魅两种风情的女子。什么时候起，那个只会跟在自己和泓的身后，腼腆地叫他雨浓哥哥的小女孩也长大了。
“喜欢我送的花吗？”
原来那束花是？！惊异于戴雨浓温和醇厚的嗓音，碧君迷惑了半晌终于想起了上午看见的那束百合。
记忆中的戴雨浓，是冷淡的，带着些许的嘲弄，然而此刻他是温和的，脸上带着让人有些眩目的微笑，和沈泓坏坏的笑容一起构成了大厅中两道养眼的风景。
原来，他就是那个“不可能”！碧君的视线滑过戴雨浓，停在吴蝶身上。任是再迟钝的人，也能隐隐感到这两人间的不寻常。
将担忧的目光投注在醉雨身上，却看不出她的一丝情绪，依旧是那样面带微笑和戴雨浓说着毕业典礼上的见闻。碧君只好收拾好担心，在一旁默默注视着醉雨。
圆舞曲在夜空中飘动，纤纤素手的被小心地托在修长有力的手掌中，着黑色燕尾服的英俊男子揽着水蓝色的娇美身影飞旋。
醉雨终于明白了一直不甚在意她的父亲为何会亲自陪她参加这晚宴。变相相亲，而对象，就是眼前这位温文尔雅的郭家二少。
自从看见戴雨浓和吴蝶相携走近她，亲眼见着他为了那光彩照人的女子而欣喜，为她散发着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温柔，醉雨就一直陷在迷乱之中。
她记不得自己如何和他寒暄，也记不得自己如何被介绍给这位玉树临风的郭霆君，更记不得自己如何步入了这飞旋的舞曲中。当她回过神来，已经被拥在他的怀中，随着人群在悠扬的旋律里载沉载浮。
顺着他的肩望过去，她远远看见了那高大挺拔的背影。
戴雨浓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和吴蝶共舞的机会，此刻正拥着她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吴蝶那雪白的群裾漾起了点点浪花。
他菲薄的唇贴着吴蝶耳畔，满眼的温柔好似掬着一泓秋水。低沉的气息打在她脸颊上，引来一阵红晕，伴着让春风也为之沉醉的笑声。
所谓社交舞，讲究的就是矜持。即便进在咫尺，也需侧过脸，顺着舞伴的肩望了出去，避开那自己肖想了许久的美丽容貌。
郭霆君是君子，自然把持着这一原则。
可这并不代表他不介意怀中人的神游。
终是忍不住，微微侧过目光，迎上她失了焦点的眼。不忍那娇嫩的脸庞没了颜色，温柔的笑意开始在他唇角积聚。轻轻低下头去，暖暖的呼吸吹在她耳际：
“再不专心就要踩到我的脚了哟。”
猛然回神，起首，却迎上放大的俊颜。忙收回目光，藏起眼中的眷恋。
“对不起。”醉雨的声音怯怯的，像被人逮着了的小兔子。她连忙收拾起心情，专注于流畅的舞步。
左手轻轻托住了纤纤素手，右臂稳妥而不失风度地扶在了怀中窈窕的身躯上，郭霆君再次感谢自己的好运。
作为郭家的继承人，他从来不曾对政策联姻产生过任何反感。看过身边太多的人在欢场中逢场作戏，借口无非是那句“反正最终也娶不到自己爱的”。
得不到挚爱真的能归结到政策联姻吗？至少在此刻的郭霆君眼里，这句话没什么可信度。眼前的女子，拥有作为妻子的全部优点：良好的家世，广博的学识，优秀的教养，能够胜任郭家主母的全套礼仪风度，还有，梦幻般的美丽。
更加幸运的是，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她将成为自己的妻子。又有什么理由不去爱这样一位女子呢？
可是她透着忧郁的眼光仿佛总是不能聚焦，让他无法看清她眼中的迷雾。看来，想要将以上的设想变成现实，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样容易。
暧昧的舞曲终是没能继续下去，打断它的是满场惊讶的抽气声。
原本畅舞的戴雨浓和吴蝶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娇媚女子的脸上失了笑，取而代之的是惊异和愤怒，戴雨浓却依然是万年未变的冰冷表情。
他们之间的温度应该是冰封一般的，但是激烈的吻使得一切变了模样。
他的双臂将她牢牢困在怀中，不容她一丝一毫的挣扎，频频落在她唇间的吻却轻柔得就像拂面的春风，热烈，迷醉，仿佛四周惊异的目光不曾存在。
然而怀中人似乎并没有沉醉迷人的吻里。趁着沉浸在吻中的戴雨浓有一丝松动，她连忙抽出右手，皓腕高举，生生甩了他一个巴掌。
他蜜色的肌肤泛起一片潮红，幽深眸子里的目光开始降温，却始终不曾离开眼前因为愤怒而更加艳丽的容颜。
众人的惊异也早已达到了顶点，好奇心稍嫌旺盛的人们已经开始猜测吴蝶接下来的命运。即使权倾一时的戴雨浓倾心于她已不是社交圈内的秘密，但是这样公然制造好事者的谈资，并且以如此不光彩的方式，还是颇需要些胆量。
激烈的吻，终结于主角间的冷战。不知何时，舞曲再次响起，人们终于记起收回自己过分好奇的视线，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舞步。
醉雨忘记了拾起自己的舞步。
方才的一幕，抽走了她今晚赖以支撑的力量。
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一时间让她不知道如何应对：今天她毕业了，接着，被带到了相亲宴上；今天他第一次送花给他；今天他来参加宴会了，第一次和吴蝶一起出现在人前；今天，他吻了吴蝶…太多太多，在她的脑海中绞成了一团乱麻。
她想和他说点什么，却无法靠近他。此刻的戴雨浓，如此冰冷，让她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开始变凉，凉得让她几乎忘记了呼吸。
终于，他开始迈步。透着几分寂寥的背影划开舞池中的人群，迅速离开众人的视线。
贵宾戴雨浓不告而别，使得郭家的宴会不欢而散。宛然拒绝了郭霆君送她回家的请求，醉雨陪着碧君登上自家的黑色福特。
沈弘早已追着戴雨浓离开了会场，不知去了哪里。沈千秋留下和郭家老太爷长谈，所以此刻只有碧君和醉雨并排坐在后座上，任街灯在车窗外烟火般闪过。
碧君目光从车窗外迷茫的霓虹中收回，缓缓投向身边的醉雨。此刻她的脸埋在披散的长长卷发中，娇弱的身躯为失落所笼罩。
一丝昏黄的灯光自车窗外射入，照在醉雨苍白的脸上，也让碧君看清了她的表情。翦翦水眸微微眯着，含着一抹似有似无的水雾，樱桃小嘴紧紧抿着，像是在强忍着就要出口的哽咽。
“醉雨，你不舒服吗？”碧君忍不住开口。
“我没什么。”醉雨收回涣散的心神，勉强扯出一丝疲惫的笑容。为了加强肯定的语气，她又补充了一句。
“真的。”
沈弘回到沈家大宅的时候，已经是夜半时分了。冰冷刺骨的夜风迎面吹来，吹走了他脑海里几分微醺的醉意。于是他加紧了有些不稳的脚步，走入大厅。
陪着戴雨浓喝了大半夜的酒，直到他沉沉睡去，沈弘才回家。酒劲窜上来，让他只想赶紧躺下好好梦周公。
经过大厅的时候，他发现旁边的小偏厅里隐隐透出昏暗的灯光。这个时候了，会是谁还没有睡？是醉雨吧，那个小妮子今天可能受了不小的打击。
她的事和我无关，沈弘心想，但是双脚却不停使唤地向偏厅走去。
沙发里团成一团的瘦小身影就这样不期然的撞入了他的眼睛。
容碧君还未换下宴会上穿的深紫色丝绒旗袍，用碧玉簪松松绾起的长发已经有点散了，一缕长长的青丝顺着脸庞垂了下来。
看着这个平时对自己唯恐避之不及的小女人在面前熟睡，一丝怪异的情绪在他的心里蔓延。
上帝就是这么奇怪，让一个人在醒着的时候如此的防备他，就像一只竖起浑身倒刺的刺猬，然而在她沉睡的时候，又可以如此的纯真无邪。
平日闪亮的双眼此刻紧闭着，小小的嘴唇弯着甜美的弧，此刻的她放下了所有的戒备和负担。
只是注视着她的睡颜，他仿佛就能感受到她美好的梦境。
一切是那么诱惑，让沈弘不知不觉走近，一只手抚上她的小脸，拂开那束挡在她面前的长发。
沉睡中，碧君觉得一丝温热的气息拂过脸庞，让她不自觉地靠近。她微微摆动一下头，却醒了过来，只见沈弘抱着双臂，脸上挂着常有的嘲讽的笑。她赶紧端正坐姿，筑起一道防线。
“这么晚了，三姨怎么还不回房休息？”
沈弘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惊得碧君头皮发麻，却只有鼓起勇气回答他。
“我在等你。”
她的回答让他着实吃了一惊，不禁兴起探究的念头。
“你平时不是避我不及的吗，今天怎么开始关心起夜不归宿的不肖子了？”语气里慵懒依旧。
碧君抬头看着弘。淡淡的灯光打在他玉雕般的脸上，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流动着琥珀般的光影。他的双唇抿着，虽然嘴角上翘，眉眼飞扬，但却让人觉得说不出的阴郁。
“我等你不是为了你，是醉雨。她自从郭家回来就不说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任谁敲门都不开。”
“小孩子闹别扭，管那么多干吗，明天早上就好了。”沈弘的声音冷漠得就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碧君的声音有些颤抖，双手紧紧交握着，捏得指节生痛。
“她不是孩子了！”
“那就让她对雨浓死心吧，他们是不可能的！”他冷冷地回答，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情绪。他盯着她，看着她原本就苍白的脸突然失去了血色，变成惨白。
“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老爷子没回来吗？他在和郭老太爷商量醉雨和郭霆君的婚事，如果谈得拢，这事就定下来了。”
碧君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坚定的开口。
“原来大少爷早就知道。为什么不阻止你父亲这么做？她才十七岁！”
“我为什么要阻止？我看不出阻值这件事对我有什么好处。”他不改商人本色。
“可是她是你妹妹！”碧君震惊而愤怒。
“妹妹又怎么样？身在沈家就应该为家族利益着想，再说郭霆君也不错，看样子对醉雨一见钟情了。嫁一个有钱又疼自己的人不是你们女人的梦想吗？”沈弘依然冷淡，让碧君觉得一股寒气从脚下慢慢升上来，冷得她发颤。
“看在她身上流着和你相同的血的分上，不要用你商人的眼光看待一切！”浑身血液向上涌，许久不见的怒气把她惨白的脸染上了一片绯红。
“一样的血？只有一半是一样的吧？”沈弘淡淡的声音让人听不出他的情绪。他定定看着碧君，眉角不再飞扬，嘴唇不再上翘，脸上竟是她从未见过的深沉。
“你知不知道那一半一样的血和一半不一样的血带来的是什么？”沈弘狠狠盯住眼前这个义正词严的女人，摄人的目光让她几乎要发抖。
“那和我相同的一半的血让于殷红有资格进入沈家，从一个风尘歌女名正言顺的当起沈家二姨太。而那一半不一样的血，”他顿了顿，冷哼一声，依然没有移开他的目光。
“那一半不一样的血，让一个温柔娴静的女子带着最大的遗憾离开了人世。我母亲的本家是苏州的地主，当年她不顾家人反对带着大笔的嫁妆嫁给了名不见经传的老爷子。他靠着我母亲的嫁妆起家，慢慢打拼下沈家的基业。”
“可是他对我母亲并不忠实，在外面和于殷红有了醉雨。而那个无耻的女人居然拉着已经一岁的醉雨找到我母亲，请求她答应给她们一个名分。我母亲答应了，却在于殷红和醉雨进门之后不到一年就过世了。那个时候，我只有13岁。”他阴沉的盯着她，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对她揭开自己的伤疤。也许是因为微醉的酒意，也许是由于这个惨白而冷清的夜，让他不想独自承担这个家的冰冷和疯狂。
就像被蛇盯住的青蛙，碧君只觉得一丝冷意随着脊背缓缓爬了上来。她强撑着，拿出最后的勇气。
“如果有什么错，也一定不是醉雨的错。孩子不能选择父母。”
“对，不是她的错。”沈弘放下一直抱着的双臂，冷笑着走近碧君，把她逼进了角落，“那是谁的错？”
突然他长臂一伸，牢牢抓着碧君的双肩，捏得双手的骨节发白。苍白的脸庞上是风暴般的愤怒，淡淡的酒气随着他冷酷的言词飘了过来：
“还不都是你们这些女人，以为有几分姿色甚至有几分才气就拥到那个好色老头的面前，想趁机捞沈家一把，混得好的，就像于殷红和你一样，进了沈家的门，当起太太来了。”
他刺耳的话惊得碧君只能张大眼睛望着他，恐惧和羞辱像张网一般的罩下，脸色已经白得像具尸体。可他并没有停止的打算。
“于殷红至少有几分姿色，而你，我不知道老头子中了什么邪，不惜打破他在我母亲临终时立下的誓言把你娶了回来。”
他的话让碧君摸不着头脑，只能迟疑的吐出两个字，“誓言？”
“对，誓言。”沈弘的声音冷得像千年的寒冰。“我母亲临终时请老头答应她不再娶妻，不然凭着于殷红的出生怎可能当上沈家的当家主母？”
他的话震得她全身发麻，心头像有重重的鼓擂过，大脑丧失了思考的能力。沈千秋没有对她说过这些！她的存在，根本就是沈千秋背弃爱情和承诺的明证。
“怎么，装作不知道？别以为进了沈家大门就可以无忧无虑了。于殷红进门的时候我还小，但是现在，我可以轻易毁了你。”他握在她肩上的手捏得更紧了，像是要捏碎她细小的肩。
刺骨的疼痛从肩膀升了上来，逼得碧君收回了心神，却看见沈弘的脸在眼前一点点扩大。
引面而来的酒气开始变得浓重，让她几乎窒息。这不是平时的那个沈弘，少了玩世不恭的气息，深沉的他锐利而尖刻，直刺她内心最惨痛的伤口。他的眼瞳已经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漆黑，几分冷酷，几分残忍和几分受伤后舔舐伤口的悲哀。
她不顾一切使劲推开他，就在他跌坐在地毯上的那一刻，她拔腿逃到了门边。他没有追来，只是坐在地毯上，支着双臂，双眼依然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到了门边，定住身形，平缓了呼吸，碧君转身静静看着弘。
“沈弘，你该去醒醒酒。”
第一次，她喊了他的名字。
东方微吐鱼肚白，黎明已经悄悄到来。
碧君披着睡袍从床上坐起。昨天发生的一切搅乱了她的思绪，头脑纷乱得无法入睡。带
着满心理不清的烦躁，碧君在凌晨时分迷迷糊糊陷入了睡眠。
但没过多久她就醒了。沈弘漆黑的眸子时时刻刻在梦中纠缠着她。最让她心烦的是，那几分受伤的神情居然让她不忍把那恼人的双眸从梦中挥去，只好早早醒来。
长叹一声，碧君想起了沈弘昨天说过的那个誓言。
他应该很恨自己吧，不论是不是不知者无罪，毕竟是自己让他母亲的遗愿未能达成。想到在沈家的日子除了烦闷居然还有这莫名的仇恨，碧君又陷入无限烦躁中。
突然想起还不知道醉雨怎么样了，于是她决定趁着仆人们还没有起床走动去看看她。收拾起乱糟糟的情绪，她裹紧睡袍，偷偷向醉雨的房间走去。
醉雨和衣躺在床上，身上还是那件蓝色鱼尾礼服。
她也一夜未曾入睡，下眼睑已经隐隐透着暗黑阴影。眼中的干涩让她很不舒服，却流不出一滴泪。
她已经记不得从什么时候起，自己不再流泪。不论什么时候，她都要以最美丽最温柔最灿烂的笑脸面对一切。她知道美丽女子晶莹的泪水是最让人心动的，但是她没有这样的资格。
不是她不美丽，只是她知道，自己的泪水换不来父兄甚至母亲一丝丝的心痛，只有完美的大家闺秀形象，才能获得他们的一点点赞同。
她敬爱自己威严的父亲，崇拜才华横溢的大哥，尊重温柔的母亲，但他们都不会想去了解自己在想什么。
只有他，戴雨浓，在她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就陪在她身边。他是冷淡的，偶尔的温柔也全给了吴蝶。可他会在她寂寞的时候陪她聊天，会在她孤独的时候轻轻的抚过她头顶的发丝，那柔和温暖的触觉，让她沉迷。渐渐的，戴雨浓占据了她心中最隐蔽的角落，任她怎样抹杀，却总也挥之不去。
可是现在他吻了吴蝶！在所有人面前，像是宣告一般的吻了她。想到那个吻，醉雨的心就冷得缩成一团。
郭霆君不是不好，翩翩郭家二世祖，温文尔雅，玉树临风，似乎对自己一见钟情。但是，她不喜欢他。心中的那个人已经生了根，发了芽，纵是千般努力，也挖不出去。如果硬生生地拔去，也只有鲜血淋漓了。
她忽然很想见碧君，那个眼中闪着真诚和知性的女子，此刻，可能只有她会聆听自己的心声了吧？
扣门声响起。自从昨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扣门声就不断。她几乎可以肯定站在门外的是碧君，只有她还记得受伤的自己。
醉雨起身，整理一下被压皱了的礼服和耳边凌乱的发丝，打开了门。
碧君看着眼前这个憔悴的年轻女孩，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个美丽大方的醉雨。她面色苍白，眼角泛着淡淡的青涩，眼内布满血丝。她拉着醉雨的手，关上门，和她一起坐在床边。
“你，还好吗？”迟疑了半晌，碧君缓缓开口。
“其实，不怎么好。”醉雨终于肯开口说实话。“昨天的百合，是他送我的第一束花。只是，我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连做个美梦的机会都没有。”
“你有什么打算吗？”
“打算？能有什么打算？我的前途是早就安排好了的，即使不是郭霆君，还会有其他的人等着我去相亲。从秀丽的大家闺秀变成窈窕的少奶奶几乎是所有我这样女子的命运。”醉雨忽然抬起头看着碧君，眼中盛满了决绝的神色。
“你知道我为什么去上中西女校吗？因为那里会教授全套上流社会的礼节，最主要的就是如何做一个得体的贵妇。那是我的命运，改变不了的。”
“即使我能逃得过嫁人的命运，我也得不到他。他的心里，早被吴蝶占得满满的，哪里有我容身之处？”醉雨移开目光，起身走到窗边，盯着远方已经被朝霞染红的天空。
碧君盯着她寂寥的背影，满心的辛酸不知如何发泄。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像灯火一样照亮了她黯淡的思绪。
“你想过继续读书吗？”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晚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