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尘舞(修订版)》流雨

1、初嫁

　　第一章 初嫁
　　1935年冬上海

　　这天实在不是个好日子，至少不适合出嫁，南方城市特有的潮湿阴暗在这一天被老天爷表现得淋漓尽致。天空阴沉沉的，可能不久就要下雪了。

　　容碧君掀开大红的盖头，看了看模糊一片的车窗。虽然是喜庆的花车，但是潮气还是不客气地在车窗上凝成了雾朦朦的一片细小水珠。用红纸剪成的大红喜字已经被浸湿了，潮潮的，似乎就要滴下血红的泪珠。

　　刺目的红在这一片灰暗中显得格外的突兀，时时提醒着碧君。嫁了，终于嫁了。对爱情千丝万缕的联想和期许，就要化成那个实实在在的人了。碧君放下盖头，双手紧紧攥着大红喜服的下摆，耳边已经响起了鞭炮声，沈家就要到了，已经无法回头了。

　　过往的一切却在这个时候轻轻扣开碧君的心门,曾经意气飞扬的自己,就这样披上了嫁衣,走入未知的生活.有些紧张,有些无奈,还有,一些遗憾. 碧君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青春，居然就要这样划上一个尴尬的句号。

　　但是命运没有如果。曾几何时，碧君相信命运总是掌握在自己手中，那波澜壮阔的人生从来不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但是当母亲辗转于病中，当沈千秋以她的人作为出钱的价码，当她发现自己别无选择，她终于相信，命运其实并不是那么公平。

　　至少，老天还给我留下了一条路,在她执着于母亲的生命的时刻,碧君这样安慰自己. 她知道她亲手断送了自己的青春,她知道她背弃了自己的理想和信念,她还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也有些事情是她不明白的,那就是为何沈千秋会喜欢上她,甚至不惜违反礼节给了她一场正式的婚礼,毕竟,娶一个妾,这样的排场还是太大了些.也难为他答应了她几近苛刻的要求,那就是正式的迎娶并且向她母亲封锁了她嫁与他人做小的消息.
　　??
　　容碧君对沈千秋谈不上有爱，可是身上大红的嫁衣此刻却红得那么的耀眼，那么的刺目。一生一次的初嫁呀！不论沈千秋怎么想，她还是决定用真心去面对这段婚姻,也许,有一天她至少会习惯这种生活吧。

　　耳畔的鞭炮声此刻已是震耳欲聋了，黑色的福特花车已经停稳，车门被打开，一双布满了皱纹的手伸了进来。碧君刚想把双手交出去，那双手却突然抱起了她。不同于碧君想象中的那种羸弱，沈千秋的双臂似乎还积蓄着力量，只是松弛的皮肤却无情地泄漏了岁月的秘密。

　　碧君觉得自己就这样漂浮在半空中，心里没有半点靠在自己丈夫胸膛里应该有的安全感，只有点点的担心和落寞。红盖头遮住了碧君的视线，让她无法看见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但是从鼎沸的人声中，她还是听出了热闹的气息。看来沈千秋真的信守自己的诺言，给了她一个风光无限的婚礼。

　　空气中硝烟的味道加重了几分，碧君知道自己被沈千秋抱出了花车。吵嚷的人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周围的人群开始欢呼。

　　“沈老，威风不减当年呀！”

　　“沈老，抱得美人归呀！”

　　各种各样的祝辞在碧君耳边响起，即使没有照镜子，她也知道自己脸红了。她用双手牢牢攀着他的颈项，把头埋进他的胸膛，却不期然听见了他和自己的心跳。碧君的脸更红了。

　　突然，碧君觉得沈千秋弓下了身子，随即自己被放在了一张大大的太师椅上。掀盖头的时刻就要到了，新的人生就要在这一刻揭幕了，突如其来的紧张让碧君握紧了双手。

　　“别怕，有我在呢。”沈千秋苍老的声音在碧君耳畔响起，使得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放开了点。

　　还是那双皮肤松弛的手，它们缓缓接近碧君的面庞，然后轻轻掀起了绣着鸳鸯的大红盖头，大红色的屏障被撤去，她终于可以看清周围的世界了。

　　碧君抬起头，沈千秋苍白又苍老的脸就在自己面前。他那满头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深褐色的眸子里闪烁着深情，但碧君却永远读不懂；沈千秋薄薄的双唇微微抿着，嘴角上弯，擎着温和的微笑。碧君也把嘴角向上弯起，微笑着注视着他，努力在自己的笑容中加进了几丝感情。

　　周围的一切淹没在一片金碧辉煌中,将碧君原来的世界彻底隔绝在了记忆里.高朋满座,冠盖云集.

　　“新娘子好漂亮！”

　　“沈老好福气！”

　　此起彼伏的溢美之词飘荡在碧君耳边,让她有些不适应.平凡了那么多年,普通了那么多年后,她突然出现在聚光灯下,暴露在从来没有想象过的世界里,努力撑起的勇气开始一丝丝的流泻.

　　“老头，我说你的品味怎么下降了？”调笑的男中音响起，含着几分嘲弄。

　　在一片的赞美声中，这句话就如一根钉子狠狠钉了进来，全场的气氛陡然降到冰点。碧君抬起头,寻向那挑衅的声音.

　　一道修长身影踩着优雅舒展的步伐,从容地自逆光处走进所有的目光的聚焦点,明亮的光线很快驱散了他脸上迷离的阴影.

　　琥珀色的双瞳嵌在他狭长的眼中,飞扬的眉和微翘的唇角似乎想说明主人阳光般灿烂的心情.

　　沈泓就这样挡在碧君面前，定定看着她，直到她在自己刻意的注视下目光开始游移，低下头去。

　　她裹在正红礼服里的身躯是那样瘦小,小到似乎他一用力就会捏碎她.乌黑光亮的发丝在她的脑后规整的盘了一个髻,没有时下流行的花哨,只是按照沈千秋的喜好簪上了一支翠玉步摇.不算浓密的刘海挡住了她的眸子,也挡住了他探视的目光.

　　他有点怀念刚才在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清澈目光,即使,他坚信那是自己的幻觉.曾经想象过能让父亲不惜代价娶进门的会是怎样一个尤物,却也抵不过初见她时兴起的疑惑:为何会是如此平凡的女子,那单薄的身体里究竟藏了怎样的珍宝?

　　他必须去探究,因为,进了这道门槛,她和父亲就必须付出代价.而他,将会成为裁决的那个人.

　　“不肖子，有你这样跟长辈打招呼的吗？开玩笑也不挑个时候，还不给你三姨赔罪？”沈千秋故作轻松的话语瞬间就解除了沈泓引起的诡异气氛，接着他扶起太师椅上的碧君，牵着她的手向她介绍面前的人。

　　“这不知天高地厚胡乱说笑的是我的长子沈泓。”

　　原来那个张狂的男人就是他的长子，难怪隐隐带着他的影子。天之骄子，也怪不得那样的放肆了。碧君心想，反正也是晚辈，总不能刚进了沈家门就被来个下马威吧。她给自己鼓了把劲，抬头迎上沈泓的目光。

　　沈泓有些愕然，原以为软弱的她被自己吓得不轻，没想到这么快她已经能够大大方方迎上自己的目光了。虽然狂傲如他，沈泓还是懂得分寸，没有再继续自己的恶作剧。他大方的摊开一直抱着的双臂，然后双手奉酒递向碧君。

　　“三姨，不肖子沈泓给您赔罪了，顺便祝您和父亲白头到老。”

　　殷红而微微透明的液体被晶莹的水晶杯盛着,修长有力的手指将它平平奉至碧君面前.甜甜的酒香飘进鼻腔,颤动的酒面映出他含笑的眸子.

　　却没有微笑应该有的温度.原来转眼间已恍若隔世, 三姨，多么生疏的称呼，自己二十出头居然已经有了这个比自己还大许多的儿子。碧君刚想接过沈泓递上的红酒，却被沈千秋拦下。

　　“你三姨不胜酒力，能不能由老父我来代酒呢？”沈千秋伸手欲替她拦下那满杯的红酒.即使它看上去十分美丽,喝下去的眩晕却不是碧君能够承受的。

　　可那酒杯却没有因为沈千秋的阻拦而移开半分,沈泓含笑的目光依然落在她身上. 碧君轻轻推开沈千秋阻拦自己的手，从容接过沈泓手中的酒杯。

　　“赔罪就不敢当了，但是大少爷的祝福碧君我心领了。”说罢，碧君仰头喝下了整杯酒，面不改色地把酒杯交还沈泓手中。沈泓把玩着手中空空的酒杯，依然望着碧君，不曾把视线移开一分，碧君也微笑着回视，气氛重新变得诡异起来。

　　到底还是沈千秋老练，也许沈泓给他惹这样的麻烦不是一次两次了，他立刻拉着碧君小手，开始向碧君介绍其他的人。

　　“碧君，这是戴雨浓世侄，目前在军统服务，深受总统器重，可是比我那不肖子强多了。”

　　碧君打量着面前的男人。他和沈泓年龄相仿，都是二十八九岁左右，也同样英俊，只是严肃了许多，脸上只是带着淡淡的礼貌的微笑。他的脸形比沈泓稍宽，线条稍显粗犷，蜜色的皮肤显着健康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身笔挺的军人礼服，30岁上下年纪的他却已经挂上了将军衔。

　　“戴将军，很荣幸认识您。”碧君礼貌地伸出右手。

　　“恭喜,祝伯父和三姨百年好合.” 内敛而低沉的声音衬着他有些冷淡的气息,让碧君觉得有些无所适从.他伸手微微碰了碰她细小的手指以示礼貌,旋即踱向沈泓的方向.

　　就在戴雨浓转身的刹那，碧君看见了他身后的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孩，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肩头，小小的瓜子脸，白皙得几近透明的脸庞浮着醉人的红晕，弯弯的柳叶眉下是一双翦水双眸。丝锻的对襟衣和大摆裙包裹着她娇小窈窕的身躯，通身透着温顺可亲的气息。

　　“这是我的长女,沈醉雨,今年十七岁.” 沈千秋介绍.

　　沈醉雨双手捧着一个小小的酒杯，里面也满着葡萄酒。她把酒杯递向碧君，嘴里说着：“祝三姨和父亲和和美美，白头到老。”脆生生的声音如同一股清流,总算冲淡了沈泓和戴雨浓带来的沉重气息.

　　她的到来使得碧君终于能松一口气. 她对这个娇小可爱的女孩充满了好感，随即爽快地接下她手中的酒杯，高高兴兴喝了下去，紧接着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大大的红包，连同酒杯一起交给了醉雨。

　　此时却听见沈泓大声说：“三姨偏心，为什么给醉雨大红包就不给我？我要我的红包。”说着，便移动到了碧君的身边，伸出手讨红包。这回沈千秋终于看不下去，沉下脸说：

　　“要讨红包？可以，你先帮着招呼客人去，一个上午没看见你，到现在来搅和。招呼得好就给红包，不好就免谈!”说完就把沈泓赶下了沈家人所在的正席。

　　闻言沈泓连忙跳到一边，脸上挂上讨好的笑容，对着沈千秋说：

　　“父亲大人您可不要在这大喜的日子动怒呀！我看雨浓不知道跑到那里去了，我还是去招呼他吧，戴将军可是开罪不起的。”语毕，他忽然弯下身子，一张俊脸贴在沈千秋的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引得沈千秋哈哈大笑。接着沈泓转身离去，牵动满屋子太太小姐的视线都跟着他走了。

　　中式的婚礼从来就是一个模式,迎娶,筵席,敬酒,等等等等, 磨练耐性的同时磨练体力和毅力.在沈千秋的引导下,碧君穿梭在各桌光鲜而高贵的宾客之间.

　　沈泓一走,那种无形的压力随即散去.渐渐的,碧君也开始适应这种周旋于达官显贵间的感觉.

　　只是,这就是以后不断重复的日子吗?碧君问自己.看着身前悠然自得的沈千秋,她有些疑惑.这种日子,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将她的生活腐蚀得只剩下孤寂和颓靡.

　　楼梯转角处,两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隐藏在重重的帷幕和阴影中,将楼下的喧嚣和热闹收入波澜不惊的眼中.

　　“她还是进门了,你准备怎么办.”冷淡而阴沉,是戴雨浓的声音.

　　犀利的目光追随着那艳红的身影,看着她和那个人在人群中来去,就像一叶小舟在人海里载沉载浮,寒霜渐渐染上沈泓琥珀色的眸子.

　　与沈千秋颇有几分相似的薄唇抿起,他冷哼了一声,带着几分嘲讽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
　　”我能怎么样?你忘了,我可是纨绔的二世祖.”

　　戴雨浓撇撇嘴唇,对他的答案不屑一顾.沈泓是不是纨绔子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端起手中的酒杯,正举到唇边,却又因为眼前闪过的几个镜头而停下了动作.

　　他单手紧紧捏住有几分脆弱的高脚杯,似乎要捏出几道裂痕才满意,一向冷清的目光总算有了点波动.

　　沈泓沿着戴雨浓不善的目光望去,并不意外地发现了那道妖娆的身影.

　　吴蝶,红遍大江南北的美人,此刻正温顺地倚在丈夫身边,艳丽的唇时不时扬起,笑声四溢.

　　是时候把问题扔回戴雨浓了.沈泓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呢,又拿她怎么办?我记得,你似乎很讨厌有那么明显的弱点.”

　　沈泓的问句将戴雨浓从失神中拉回.抿了抿杯中艳红的液体,直到醇香在舌尖泛开,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又能怎么样?你忘了,我是她最讨厌的刽子手.”

　　已经记不清这样的情形是从何时开始的,他讨厌她的事故虚伪,她憎恨他的血腥阴森,却又紧紧纠缠,甚至忘了造成这一切的原因.
　　楼下的酒宴已经接近尾声,艳红色的细小身影已经有些摇摇欲坠,似乎被过分热情的来客灌下了太多的琼浆玉液.只见沈千秋唤来醉雨,扶着有些支持不住的新娘离开.

　　“该是我出场的时候了.”说着,沈泓就要离去.迈出一步,又看见身后那人落寞的身影,他还是退了回来,用力拍了拍那人冷硬的肩头.
　　“别喝醉了,走出这扇门,不知道还有多少枪口瞄着你呢.为了她,不值得.”

　　望着沈泓走出阴暗的角落,重新步入光亮的大厅,换上一幅他惯常的慵懒笑容,戴雨浓阴沉的心情也开始转晴.仰头将手中的酒液灌下,他也捏着酒杯离开.

　　阴暗的心情,似乎只适合这个空荡荡的阴暗角落.

　　碧君醒来的时候,已是掌灯十分.从玄关处传来阵阵道别声和引擎声,告诉她,一整天的混乱和疲惫就要结束.

　　卧房里只点亮了角落处的落地灯,朦胧的灯光撒满了房间,又融化在满眼的喜色里.

　　红,到处都是红色.身上正红的吉服还没有换下,轻轻覆在身上的红色锦被,就像一滩融化了的红蜡烛.

　　转头,迎上妆镜中有些迷茫的双眼.血红的双喜贴在镜面上,更加衬得那双眼了无生气.长叹一声,呼出心中的郁结,碧君决定振作.不论自己选择了什么样的道路,都只能好好走下去.

　　对着镜中人微微笑笑,往日的气息似乎稍稍回到了她身上.碧君掀开锦被,顺手拆开发髻,将繁复的首饰一股脑摘下,随手扔在梳妆台上.

　　拉开古朴厚重的衣橱,除了一些必要的华贵礼服,全是素净的棉布旗袍,就连睡衣也是最简单保守却十分舒适的白色棉布制成.看得出,沈千秋在用心经营他们的婚姻,即使是这样的细节,也努力让她能轻松适应.

　　碧君进入与卧室相连的浴间,匆匆洗去满脸厚重的彩妆,冲走一身疲倦和宿醉留下的眩晕感.换上刚刚取出的纯白睡衣,她轻轻转动门把.

　　却是一阵浓郁的饭菜香气飘进她的鼻腔.沈千秋也已经换下了礼服,闲适地半躺在休憩用的摇椅上,身旁的小几上已布上了几道清淡的菜肴.听见浴室的响动,他终于起身,望向那个白色的细小身影.

　　她盘了一整天的发丝终于放了下来,幽幽地披在脑后,湿漉漉地泛着几丝水汽.不染铅华的脸有些苍白,细小的唇紧紧抿着.看得出来,她因为他的出现而有些紧张.

　　“今天的喜筵上你都没吃什么东西,饿了吧?过来吃消夜.”没再多看她一眼,沈千秋径自拾起筷子,夹了几道菜肴, 却都没有吃，只是轻轻布在了小几对面的白色瓷碟上。

　　白色的蒸汽袅袅蒸腾起来，让她稍稍镇静了心神。碧君举步迈向桌边，轻轻落座在一旁.

　　浓淡合宜,瓷盘里都是她爱吃的菜肴.不知不觉中,唇角弯了上来,抬头,对上一双深邃而平静的眼.

　　“和你口味吗?”淡淡的声音听不出他的情绪,可碧君却知道,他此刻是闲适而愉快的.

　　“嗯,都是我爱吃的东西,谢谢老爷.”饭菜香弥漫唇齿之间,才发觉真是饿了,于是赶紧多夹几筷.等到饥饿的感觉稍稍退去,再次抬头,才发觉对面的白瓷盘里没有一丝盛过菜肴的痕迹,一双竹筷正停放在上面,像是再也没移动过.而那双眼,却一直含笑注视着自己的吃像.

　　红晕浮上面颊,终是低下头去,她的声音里有些赧然:”对不起,光顾着喂饱自己了.”

　　微微一笑,伸手抚上她的头顶.”没关系.我早吃过了,这本来就是给你备着的.”

　　虽然她姿色平平,一头长发却是乌黑光亮.缎子般的发丝从指间流过,让人爱不释手,抚之成瘾.放下手,重新拾起筷子,又为她夹了几道菜.看她小心翼翼地吃着,就像初被主人收养的小猫一般.

　　终是如此年轻,年轻到不知如何面对这个世界,却又无畏地选择了这条路.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自私,不该将这个本该自由飞翔的精灵困在这个家中的.

　　但是已经无法放手了,她的纯洁,她的清灵,像鸦片一样吸引着他.既然如此,就让他困住她的同时护着她吧.

　　已是七八分饱,碧君放下筷子,端起一旁的茉莉香片轻啜一口,轻轻抬眼,却发现对面的人正在失神.”老爷?”放下茶碗,她轻轻唤他.

　　幽深的眼中重新有了神采,沈千秋莞尔轻笑.”饱了吗?”

　　得到肯定答案后,他唤来仆从收走餐盘.待他和碧君再次匆匆洗漱,时钟已鸣响了十二下.当最后一声钟声落下,灯光随之熄灭.

　　冷清的庭院中,只有大红的灯笼还在守着这份寂静.桂树下,男人指间的香烟正燃着,红红的一点随着他的吐吸忽明忽暗,就像夜里孤独的眼睛.

　　对面窗口传来的灯光在他眼中熄灭,使得夜的黑暗更深.吐出口中的烟雾,憎恶的目光在黑夜里一闪而逝.将只燃了一半的香烟甩在地面上,踏出一脚,狠狠踩碎它.

　　走出桂树下的黑暗,男人挺拔的背影没入方才被他狠狠瞪视的宏伟中式大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