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旧月》一生欢

2、第2章 早春二

　　早春二月，风光无限。
　　沈容袖忙完了一天的事务，天色已经黑了。她拦了一辆车，正打算回沈家，倏地想到今日答应了唐蔓枝去看戏，忙出声唤司机掉头。
　　赶到的时候，戏已开锣了。沈容袖下了车，远远地就看见唐蔓枝站在门外，满眼的心慌与焦虑。
　　“蔓枝。”沈容袖沉声唤道。
　　唐蔓枝扭过头，见是她，满面的低落顿时烟消云散。她笑着迎上去，挽着沈容袖的手道：“你可算来了，叫我好等。”
　　“抱歉。”沈容袖低声道。
　　她确实是有歉意的，昨夜刚答应的话，今日就抛到了脑后。却是不知，若今夜她没有来，蔓枝会不会一直等到这出戏唱罢。
　　唐蔓枝笑了笑，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能来，我已经很高兴了。走吧，再不进去，就真要唱完了。”
　　沈容袖颔首，不再多说，由着唐蔓枝将她拉入剧院中坐下。
　　“据说这回的角儿能说会唱，那身子绰绰，那腔调宛转，可是个有真本事的人。”唐蔓枝挨着她坐下，俯首窃窃说道。
　　沈容袖笑了笑：“是吗？”
　　因为是在剧院，她把声音压得很轻，却未曾抬头往戏台上看上一眼。她已困倦得很，只怕看了这出戏，仔细一不小心就睡了过去。
　　低头出神间，一道华美的唱腔划破这一片宁静，恍若平地惊雷。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如梦初醒一般，沈容袖抬起头，正对上台上开嗓的杜丽娘。
　　沈容袖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觉，她恍惚忆起儿时枝头轻啭的黄鹂，叽叽啾啾地叫了半宿，声音却清丽得很。
　　也像忽然坠入了一江春水，通身裹着盈盈水波，春水中的她试着往上探了一探，却跌入了更深的温柔乡中。
　　待那伶人抬起眉眼，沈容袖倏忽忆起，那大抵是昨日海报上所见的女子，虽说今日上了妆，可那双眼睛，却仿佛收敛着柔柔的水光，直直地渗入心扉里，渗入四肢百骸里。
　　“这扮杜丽娘的，”沈容袖压低了声问道，“是谁？”
　　唐蔓枝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道：“据传是个红遍了北平的名伶，名唤杜秋劫的。”
　　沈容袖微微颔首，不再作声，微皱了双眉，静静看向台上那人。分明唱声环绕，沈容袖却感到了万籁俱寂。
　　一出戏不知何时已了，唐蔓枝轻扯沈容袖的衣袖，道：“该回去了。”
　　沈容袖堪堪回神，将唐蔓枝的手推了一推，说道：“你先回去吧，我还有别的事情。”
　　唐蔓枝皱了皱眉，似是启唇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只是低垂了眉眼：“那你早些回来，别着凉了。”
　　“好。”沈容袖含笑点头。
　　唐蔓枝未再多留，转身随着人群一并离开了戏院。
　　沈容袖静静地坐着不动，待到人流散去，方起身往幕后走去。
　　虽说与这戏班无甚交集，但沈家也算是南京城的名流，沈容袖作为掌舵人，但凡来过一趟南京的，多少都知道些她的名号。这班主也是个伶俐人儿，见她来了，忙迎上去道：“沈小姐怎么今日贵步临贱地，莫不是要找什么人？”
　　“班主一路辛苦。”沈容袖微微笑道，“能找什么人，不过是随处逛逛，聊以慰藉罢了。且去忙你的事吧。”
　　班主也是机灵，见沈容袖这样讲，忙不迭点点头，痴笑着走了。
　　后台，杜秋劫正抬手卸去妆容。杜丽娘的唱腔不好唱，一曲唱罢，她的嗓子也有些疼了。镜中的自己妆容半落，颇有些山雨欲来的味道。她垂首笑了一下，欲要继续卸个干净。
　　身后的门忽然响了一响，杜秋劫回过头，正看见沈容袖抱臂靠在门边，食指轻轻叩着门框。
　　见她看过来，沈容袖微微笑起来，举步朝她走来，略略低下身子，对上她的双眼：“杜小姐。”
　　杜秋劫的呼吸顿了一顿。
　　沈容袖含笑看向她，灯影微摇，她亦有了些许恍惚。
　　多年以后，沈容袖想，她究竟是如何记住这一张脸的？
　　因为那张海报？不是。因为台上身段柔美的杜丽娘？也不是。却只是因为，灯火昏沉下，这张妆容半残的脸，恍若出水的芙蓉，突然而然地，撞进了她的心扉。

作者有话说

　　另一个主角终于出来了，捂脸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