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韶华倾负(一) ...
-
我第一次见到元烨,是在大殿上。他站在他父亲的身旁,依次向众人行礼。我觉得他的母亲,一定是一个倾城的美人,才把他生的如此好看。
大王从王座上走下来,摸了摸元烨的头,还夸赞了他几句。我犹记得那句,大王夸他很乖。但我却看到,元烨低头时,眼里露出的厌恶,我以为是我看花了眼。
我曾问阿爹,为什么他的阿爹不带走他,阿爹说元烨留下做客。那时我还小竟当真以为他是来做客的,其实他只不过是作质子罢了。
元烨被安排在朝华殿,朝华殿是偏殿,已经荒凉很久了。不过朝华殿的那棵古树,在春天开花的时候确是极美的。
我第二次见元烨,是与哥哥们玩捉迷藏的时候。为了躲起来,我跑到了朝华殿,爬上了古树,古树的繁茂的叶子足以遮挡我的身体。这是我第一次爬到古树上,从古树上眺望南凉的风景,树上的风景震撼到我,久久不能忘怀。
我在古树上呆了很久,哥哥们果真没有找来。直到晌午,依旧没有人来找我,我的肚子已经开始抗议。
我低下头看到树下的元烨,他穿着一袭白衣,头发全束起来,剑眉星目,手持长剑,竟在树下舞起剑,我看痴。
还未待他舞完,我便听到外面有人喊我的名字,大概是哥哥们找来了“月儿,月儿……”。
元烨倏地抬头看向我,原来他早知我在树上。
“嘘,不要说我在这里。”我压低声音,元烨又低下头,没打算理我。我也不知,他到底应下没有。
“元公子叨扰了,可否见过月儿?”我听得出是大哥,大哥总是在乎这些繁文缛节。
“月儿公主在上面。”元烨指了指树上。
“元烨,你卑鄙。”我真是气坏了。
“月儿快下来,堂堂南凉公主竟这般不知体统。”大哥总是这样。
“元公子见笑了,月儿是独女,被我们宠坏了。”
“无妨,月儿公主只是纯真温厚,非平常女子。”纯真温厚无非就是说我傻罢了。
“月儿,赶紧下来。”大哥见我还未下来,似有些生气。
我略带哭腔说道:“大哥,我我我……不敢。”
“扑哧”一声,底下的人全都笑了。我看到元烨竟也笑了,原来他笑也那么好看啊!最后小黄门搬来了梯子,大哥将我抱了下来。奶娘将我牵走的时候我回头冲元烨做了大大的鬼脸,他竟带着几分笑意。
自那以后,我便常来朝华殿,每次都缠着元烨。可是元烨却再也没有笑过,不仅如此,他好似越来越厌恶我。可是我从来不管的,我只知道缠着他。
中元节那天阿爹告诉我,我多了一个妹妹,阿爹为她起名为星儿。星儿是阿爹的妾所生,她不能称为公主,而我依然是唯一的公主。
星儿稍长大些,会走路了,便一直跟在我身后。起初我还与她一起玩儿,可是久了,她却也学我缠着元烨。可元烨却对她极好,对我还是厌恶。渐渐地我便不再缠着元烨,也不再和星儿一起玩儿。这其中的原因,一部分是我不想看到元烨看我时,他露出的厌恶嫌弃的眼神。还有一部分是,我快及笄了,阿爹也不允许我与男子有过多的接触。
在举行及笄之礼的那天,阿爹从大王宫里出来,脸色并不是很好。阿爹叫我进屋,告诉我大王要将我许配给元烨。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却不知是喜还是忧。
可是元烨却答应下来,我不知他到底在想什么。他不是讨厌我吗?为何还要答应这桩婚事呢?
我们的婚礼定在秋天。大婚前几日,我却莫名感到有些害怕,阿娘和奶娘安慰我说这是正常现象。
黑夜降临,借着暮色,我偷了小黄门的衣服,跑去了朝华殿。站在大殿门前,我看到元烨在古树下吹箫,我竟看痴了,在那呆呆地,一动不动。曲毕,元烨说道:“公主不准备婚礼,来这朝华殿做什么?规矩还是不能破的。”
“你又不是不知,我从不在乎那劳什子规矩。”
“是啊!公主身份何尝尊贵,又怎会在乎规矩?”元烨打算离开。
“元烨,你又何必这么伤人。”我微微垂眼,眼角的泪不知何时流下,“你只不过是仗着——我喜欢你。”后面的话他大概没听到吧!
大婚那天,阿娘亲手为我穿上了大红的嫁衣,和所有的新娘子一般,珠钗轻摆,凤冠霞帔。阿娘的脸上满是欣慰,她的笑容似乎也感染到我:“月儿,新婚之日高兴些。”我不想阿娘为我担心,嘴角勉强扯出了一丝笑意。可我努力撑起的开心却并未换来想象中好的结果。我等了许久,等到的却是元烨逃走的消息。他终究是逃了,也抛弃了我。
元烨逃走了,我便成了弃妇。我想,这时候心情好的也只有星儿了吧,她那么喜欢元烨,而元烨嫌恶我,嫌恶到选择在他的大婚之日逃走。可是我却想错了,成亲之日没过多久,元烨便被抓了回来,星儿跑来哭着求我救元烨。
“他走是他的事,又与我何干?自己犯下的错,便要承担后果。”星儿说我狠心,那我便是狠心吧!
大王要杀元烨,可是我还是为了他,去求阿爹。阿爹骂我不争气,但他还是向大王求了情。于是大王先留下了元烨的命,毕竟我是他最疼爱的侄女。
我去牢房里看望元烨,他身上有好几处伤,头发披散着,没有了往日谪仙公子的翩翩模样。
“元烨,你后悔吗?”我感觉到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心里笑自己是如此没有出息。
元烨冷笑道:“不后悔,公主尊贵,还是不要来这种肮脏的地方罢。”他总是这般用语言伤害我,让我的心一点一点冷却,逐渐没了最初的热情。
元烨被放出来的时候,直接穿上红衣,与我成亲,补回那个因他而缺失的婚礼。他来的时候是那般不情愿,可是抵不过最后我还是嫁给了他。
他娶了公主,自然也就搬出朝华殿。大王为我们准备了新的府邸,新的府邸比朝华殿大很多,但我却喜欢不起来。
这晚,元烨喝了酒,他很少喝酒,兴许是因为出逃失败,不得已娶了我很伤心吧!我的大婚之夜十分糟糕,我不知他是装醉,还是真的醉了。他躺在软塌上睡了过去,我便自己掀了盖头。看着他安静的睡颜,我细细描摹着他脸的轮廓,不知不觉我竟低头亲了他的唇,他的唇是那般柔软。
当我清醒过来,却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我退到桌子前,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喝了一口压压惊,找回刚刚丢失的理智。我取来薄被,为元烨盖上,又将花烛吹灭。
今天的月亮格外的圆,也许是忙了一天的缘故,我也格外地累,看着月亮,竟不知不觉的睡去。朦胧中我感觉有人在摸我的脸,我好像恍惚听到低低的叹息声:“你为何偏偏是南凉的公主?”我为何是南凉的公主?这个问题是多么的好笑。
自从我与元烨成亲,星儿便时常来找我。奶娘说我脾气好,像星儿那种的狐媚子应该赶走,免得勾引驸马爷。我却不当回事,元烨喜欢谁、不喜欢谁,我既不想知道也不愿知道。
这天星儿又来了,她带了一张古琴。现在她都不向我问安了,直奔湖间的凉亭。这些我并不知道,还是奶娘跑来说:“公主应该出去走走,总在屋里当心闷坏了身子。”我看着今日天气不错,便应下了。
奶娘将我引至凉亭,我从不远处便听到琴箫声。目光移至凉亭,男子在吹箫,女子在弹琴,好一幅和谐的画面。也许他们演奏的太过认真,并没有注意我的走近。
我进入凉亭笑着说道:“琴瑟和鸣,夫妻和睦,此情此景,我还真是不忍打扰。”
我刚说完,星儿便跪下说道:“姐姐,你不要误会,是妹妹的错,妹妹只是弹奏古琴,想让姐夫指点一二。”她说着竟然哭了起来。
“呵”我冷笑道:“你没有犯错,又为何下跪,你直接住下与你姐夫在一起便是。”元烨似是被我的话惊到,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奶娘极度不认同我的做法,“公主,你当真不应该如此,你将那个狐媚子告到大王那里,让大王处置她,看她能不能活。”奶娘说的也许是对的。但是我怕元烨会来找我求情,那我还不如将她许给他,也许元烨还会感激我,我苦笑到。
“奶娘,命人给我寻一张古琴。”奶娘听了我的话,以为我开窍了,终于学会讨好元烨。可是她不知道,我只是不服输罢了。
我请来了南凉最好的乐师,寻了最好的古琴。我日夜练习,指间红肿着,早已失去了知觉。奶娘哭着,求我不要再练了。我却忽然间搞不懂奶娘的想法了,她不是鼓励我练吗?
无论怎么练习我都还弹奏不出一首想要的曲子,大概是我太笨了吧!大哥来看我的时候,我的手指被敷了药,用白布包扎着,有些滑稽。
“月儿,你这又是何苦呢?让大王杀了他也好,何必受这种苦?”大哥眼里满是心疼,我知道大哥虽然唠叨,但他却是最疼我的。
我安慰他道:“大哥,你知道月儿一向好强。只不过,我太笨了。”我低下头,最后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有气无力。如今看来,我真的好像一个弃妇。
“月儿,你是公主,想结束,便可以随时结束。他的死活又与你何干?”大哥气急了,以前他不会这么口无遮拦的。
“驸马!”小黄门惊叫到。我不知道他听去多少,但是听到又怎样,亲已结,良缘也好孽缘也罢,我都无所谓了。
元烨向大哥请安,大哥并未吱声,而是瞥了他一眼,便甩袖而去。我笑了笑,大哥以前不是这样的,看来他真的讨厌元烨。元烨看向我的手指,我将手缩到袖子里,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的狼狈。
元烨轻蔑地笑道:“原来南凉王室的人都这般无礼。”
我毫不示弱:“我南凉王室的人,从来都是对厌恶的人无礼。”元烨脸色铁青,大概被我气到了。
冬天到了,今年的冬天出奇的冷,而大王却忽然病下了。太医说大王熬不过这个冬天。大王膝下无子,继承他王位的,便是我阿爹。
果真如太医所说的,大王还是没有熬过那个冬天。
举国行丧,所有人都处在悲伤之中。大王被葬入祁凉山,所有王宫子女都需前去祁凉山祭奠。
祁凉山地势险峻,通常能到山顶的人很少。女眷体力不够,所以,很多人都等在山下。但是大王生前最疼爱我,我坚持跟上山,阿爹他们也没有阻拦。这次元烨竟说与我一起去,我答应下来。
到了半山腰,却出现了一伙刺客,劫持了元烨和我。阿爹他们急坏了,其实我知道那一伙人是元烨的人。刺客不允许阿爹他们靠近,阿爹他们也不敢轻易靠近。
劫匪将我和元烨带入山林之中,他们放开元烨,却没有放开我。那弯刀依然架在我的脖子上,我同元烨说道:“我答应将你带到祁凉山,元烨,现在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你该放我走了吧。”元烨向他的部下摆摆手,那个人拿开了他的弯刀,我松了一口气。我怕元烨那么厌恶我,真的会将我灭口。
“元烨,这是你第二次逃走。如今大王已殁,没人会再追拿你。我只想告诉你,你我两不欠了。”我说的如此决绝。放他走,也许我们就不会再见面了,我也是放自己一条生路。
元烨在离开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睛有我看不透的东西。他又一次抛弃了我。
元烨回到西楚,并未被他父亲责备。相反,他被他的父亲重用,他协助父亲,对内选贤举能,励精图治;对外修兵制甲,代父征战,开拓疆土,使西楚日益强大。
而我,在他离开的两年里,四处游玩。阿娘一直想为我再招夫婿,而我一直想着离开南凉,去其他国度看一看。也许老天听到了我的愿望,等到某一天,我真的要离开南凉了,但却不是游玩,而是和亲。
原来,元烨向他的父亲请求,将我娶回西楚。他的父亲应允了,而我阿爹向来不喜欢战争,他不忍心看着边界百姓流离失所,忍受战争之苦,也应允了这件事情。我不知道元烨到底是怎么想的,他那般厌恶我,竟还想娶回我。我不想和亲,我只想要自由。
我不甘心就这样屈从他们的安排,尝试逃过好几次,都被阿爹抓了回来,阿爹曾气急败坏地说:“月儿,你难道不顾南凉百姓吗?”之后,阿爹便直接将我软禁起来。
和亲前,阿娘偷偷塞了许多钱给我,我诧异地看向阿娘。阿娘说:“月儿,你喜欢做什么,娘都会支持你,在西楚好好照顾自己。”阿娘哭了,我也哭了。元烨,你又何必将我逼上绝路呢?
元烨似乎料到我会逃,除了服侍的随从和婢女,他还派来了三个人来监视我,两男一女。女的在我身边伺候,男的骑马守在轿子两侧,我根本没有机会逃跑。在轿子里,我问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的那人:“你叫什么?”
“阿元。”我不知她竟如此冷漠,好生无趣。我的聒噪与她的安静形成强烈的对比。到了西楚边界,我便要求下轿,阿元说她要请示元烨。我便等她请示。
过了些天,阿元给我带了一些男装。我们边走边玩,半个月的行程,我们足足走了两个月。我本打算过几天才进王都,可是阿元说元烨要求速速进城。阿元向来只听元烨的,她从不听我说的话。
进入王都,元烨在都城口迎接我,周围拥簇着元烨的都是西楚的官员。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元烨接我回西楚的那天,便是他成为太子的日子。我还以为他是为了迎接我千里迢迢的到来,如今看来是我又自作多情了。
我趴在桌子上,手里把玩着瓷杯,我问阿元:“元烨是不是会放我走?还是他会杀了我?”
“不会。”阿元今天破天荒地回答了我。但是我不知道她回答的是哪一个,是不会放我走,还是不会杀了我?
我来西楚有些时日了,却一直被囚禁在这偌大的殿中。元烨偶尔过来坐坐便走。久而久之,我发闷得很,时常感叹人生的无趣和枯燥。阿元可能受不了耳边的聒噪,她低下头小声说:“我可以带你去其他地方转一转。”我高兴地将阿元抱住,她竟红了脸。阿元说带我转转,就真的只是带我在附近转转。转完一圈后,我们便又回到了殿中。
我总问阿元什么时候可以出去玩,“当初元烨催得紧,我都没有好好地逛西楚的都城。”我委屈巴巴地说到。
阿元说:“你可以求一求太子。”我求元烨?怎么可能?
于是,我又在殿中闷了好久,最后实在忍受不住,我带着阿元去找元烨,可是小黄门告诉我元烨不在。我便和阿元在殿外等候。
元烨问道:“你想出宫?”元烨似乎早就知道我的想法,我看了看身旁的阿元,这个告密者。
我老老实实地点头。这一点我还是知道的,好汉不吃眼前亏。元烨看我很乖,稍一思索便答应了让我出宫。但是,前提是他与我同去。我本来的热情,一下子被浇灭了。不过,后来想想,能出宫便是很好的了。
元烨带我去了很多地方,西楚的都城比南凉的都城还要繁华,街头巷尾都是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叫卖声,还有络绎不绝的讨价还价声。熙熙攘攘的街上,各种嘈杂的声音竟让人听着种莫名的心安。
元烨又带我来到了西楚最大的酒楼。酒楼的酒很好喝,但是我已经很久没有喝过酒了,不经意间多喝了几杯,竟有些醉。
回宫的路上我走得跌跌撞撞,时不时胡言乱语:“阿元,你看月亮怎么有两个,哈哈,竟然有两个月儿。”阿元还是没有理我,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不过,我也习惯了,要是她配合我的疯言疯语,那才是见鬼了。
醉酒的人意识总是朦胧的,恍惚间察觉到有人要脱我的衣服,我也不甘示弱脱起他的衣服。忽然间有什么东西在咬我的唇,有些疼,我却没有反感。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只穿着一个肚兜,而元烨赤裸着上身,支着头看我,我竟与他在一个床上,而且……
“啊!”我躲进被子里,脸像是烧着了,烫烫的。元烨将被子扯开,他将我耳边的碎发掖到耳后。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惊讶他这般做法。元烨好像很喜欢我惊慌的样子,他无声地笑着,深邃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脸边隐隐现出小小的酒窝,我从未看到过他对我如此温柔。
自那以后,元烨总是来我的寝宫。一段时间后他竟将他的书房也搬到我的寝殿,说是这样能促进感情交流,有利于夫妻和睦。
元烨在殿内批奏折,而我就坐在靠边的桌子上研究黑白棋。大监匆忙而来,原来是元烨的爹快不行了。我看到元烨神色有些慌张,他穿上外衣便随大监离去。第二天寅时,我被婢女早早唤醒,穿上丧服,行至宫中,随着元烨一起将跪在长殿上。
王丧,国哀。丧礼进行了三天三夜,第四天便将元烨的父亲葬往王陵。元烨的父亲被安葬后,我以为日子终于恢复平静了。却没料到这次天还没亮便被唤醒了。这次穿的是绛红色的金银丝鸾鸟朝凤绣纹朝服,金丝边的领口,背后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头戴紫金翟凤珠冠,头饰繁杂,眉间画了梅花妆,略施粉黛,以示庄重。我不太喜欢这头饰,有些重。这次是册封仪式,元烨为王,我为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