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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桂氤氲 ...

  •   暮色四合之时,阿阮他们仍旧没有走出林子,她觉得有些无望,事实上,害怕的成分更多一些。她与这少年相处一天,自己对他仍一无所知;而他却将她的底细摸了个大概:倒不是她口风太松,没有戒心,而是这少年联想惊人。

      “我叫阿阮,你呢?”

      “阿阮……”他疑惑地看了过来,寥寥二字,却被他念得别有意味,阿阮再次惊艳于他声线的同时,自然也听出了里面的疑意:他并不相信这是她的真名。

      阿阮只得一鼓作气地假装坦然,四目相接,她却忽然有些虚焦。

      “沈珏。”那人不再相逼,淡淡地说了自己的名字,“如假包换,绝不敷衍。”言下之意,是说她在敷衍他。事实上,除却这个名字,阿阮再没摸出任何有效讯息,却明白了这位大人是绝对不可能被敷衍的,只有她被敷衍的份。

      走了段路,沈珏提议休息,他从马背上摸出个纸包,扔给阿阮:“苏州的泥麻饼,你应该喜欢。”

      “我为什么应该喜欢?”

      他略微疑惑:“有人会不喜欢家乡的小吃?”

      阿阮暗道自己好像并未自报家门,他如何就知道了?但还是嘴硬:“我不是苏城人。”然后乱编,“江陵农家的女儿。”她这么说完全是出于本能,因为打小就被告诫身份特殊,需存些戒心。

      那人轻轻一笑,也不点破:“既不喜欢,那就与我的换了吧。”硬是将她手中的枣泥麻饼抽走,换成了几个冷硬的窝窝头。丁宁暗恨,却也只能可怜兮兮地盯着窝窝头发呆。

      她实在饿了,转念一想,觉得有的吃也不错,也未多加挑剔就直接咬了,却在下一刻咯噔一下崩了牙:“你确定这个能吃?”她到底锦衣玉食惯了,只皱着眉头,将东西放到一边,掏出帕子擦嘴边的屑子。

      “寻常农户家最普通的食物,姑娘吃不惯?”寻常和普通两字用了重音。

      “我打小就被卖入主人家,主人恩厚,食物也算精致,自是吃不惯这个。”阿阮祭出了演技。

      “哦?我倒是不晓得江陵有哪个大户连下人用的手帕也是苏绢?”眼光锐利,语气倒还算柔和。

      “涛……涛濯山庄,你知道吧?”阿阮想,报出小姐未来夫家的名头,却也算不上诳人了吧?况且山庄在江湖上名头响亮,兴许能让他忌惮些。

      沈珏一口水还没灌下肚,听到这答案,立马就被呛到了。他好不容易才理顺了气,只皱着眉默默地看着阿阮,愁眉深锁。阿阮以为他被唬住了,就再唬一遍:“涛濯山庄,知道吧?”

      “知道。”那人眉眼轻抬,神色倏然间安定,仿佛刚才失态的另有其人,淡然道,“却从不知道涛濯山庄也收女婢。”

      阿阮声噎,她的确没去过山庄,不知道有这一层。涛濯山庄没有女婢的么?仔细想来,好像也的确没听苏翟宇提过侍女的名字,也没听青洛他们谈过。

      那人见她吞声,忽然开怀起来:“姑娘既不愿据实相告,那在下也就不多问了,连累姑娘绞尽脑汁,倒是在下的不周了。”

      阿阮软了声息,诚挚道:“抱歉,的确不太方便。”其实早已将对他的戒心放下了七八成,他若是再问上一问,她约摸就要和盘托出了。

      他又笑了起来,甚是随性:“不过听说涛濯山庄有几位女弟子,兴许女婢也是收的。”阿阮这才幡然醒悟,他方才那么说全是为了套她的话。她原本是想生气的,但那人将枣泥麻饼悉数又递了过来,她就不那么气了,甚至开始觉得他人还不错,枣泥麻饼的味道也好。当然,对于自己“容易被吃食收买”这个弱点,她是半点没有察觉的;也就更没有察觉这弱点已被沈珏摸了个门清。

      他们重新开始赶路,气氛已轻松很多,沈珏挑了些不痛不痒的话题,说的多是各地美食,这自是对了阿阮的胃口,夜色渐深,才想起来应该害怕。

      阿阮没什么赶夜路的经验,若是微微有点月光也好,可今夜偏偏多云。夜色浓重,暗影重叠,自是容易让人联想起些有关魍魉的鬼话,在这些联想之下,夜晚的树林就显得越发诡秘了。

      林子很静,静得只能听见虫鸣和靴子碾过叶子的窸窣声。少年在前头牵着马,阿阮亦步亦趋地跟着,心下惶然地四下张望着,总觉得暗处有泛着幽幽绿光的兽瞳在虎视眈眈。她眼睛都不敢偷眨,耳朵也在全程戒备,甚至觉得自己的毛孔都在争先恐后地张大,尽力感知着潜在的危险。

      “再走一截便好,前头就有个客栈。”察觉到她的不安,沈珏从马背上摸出一颗珠子,递给她,道:“拿着敞亮些。”

      阿阮将珠子接到手中,却倏然间愣住了。她手中的是颗极为罕见的随珠,珠盈径寸,入夜有光,如明月之照,上嵌镂空金罩,雕的却是个总角女童,生动灵巧,言笑晏晏,让人见之难忘。当然,阿阮会讶异并不是因为这珠子贵重,而是因为她知道——这物件只怕独一无二。

      “这是……你的?”阿阮脸色苍白,语气也变得有些僵硬。

      “算是吧。”沈珏并未将她的讶异放在心上,淡淡地说起了前因后果,他的声线一如既往的安稳沉静,阿阮只默不作声地听着,想将胸腔中汹涌的情潮一一按捺,却发现空间逼仄,汹涌的情绪找不到任何出口——是该欣喜,还是该遗憾?

      找到了旧物,却没有见到故人。

      怅然若失,不外如此。

      “说起这颗珠子,也算是一段奇缘。多年之前,我在城郊踏青,见到有个毛贼拿着这珠子在夺路狂奔。那时我年纪尚轻,武功也不算很好,只不过仗地势熟悉和几分孤勇就上前拦了人;那珠子的主人趁着这间隙也追了过来。说来你也不信:那人和我年纪相仿,满面泥垢,衣衫篓缕,眼睛却极亮。”

      “这么说,你们赢了?”阿阮努力使自己语声平淡。

      “侥幸赢了。”沈珏声色淡淡,“那天接近黄昏,实在人烟稀少,我们没有其他帮手,不过仗着耐打耐摔才将那小偷赶跑,赢得很狼狈,也很坎坷。”

      “那你不是应该完璧归赵?”

      沈珏笑笑:“倒不是我夺人之美,而是那少年执意要将这颗随珠送我。”他虽讶异于阿阮莫名的语气,但耐心尚佳,“当时,这颗珠子滚到地上,我捡起来交还给那位小兄弟,那小兄弟却忽然沉眉,将珠子扔给了我,说送我了。”

      阿阮不再说话,只是隐隐有些不悦:“他说送你,你就接着?”

      “当然。”沈珏答得干脆,倒教阿阮哑口无言。

      彼时年少,既不懂如何掩饰喜欢,亦不懂如何推拒——既然喜欢,索性就直接收下——之后,却也一直在等着那少年反悔——他在城郊闲逛了三五天,总归是没有再遇到那人。

      他滞留城外,想将珠子还给那人是一层意思,想等那少年反悔是另外一层意思。他也是事后才想起这件事疑点颇多的:首先,那少年看上去生活窘困,这珠子却十分珍稀,少年与这珠子相搭十分违和;其次,若是少年将这珠子拿去抵押,自然也能得个好价钱,自此之后衣食无忧,不必再挨饿受冻,可他显然放弃了这样的机会;再次,那少年与那匪徒搏斗的之时,明明是不遗余力,可见他十分看重这颗珠子,拼尽性命将其夺回,却随意将之转手送人,可真是匪夷所思,以致于他草率又荒唐地将珠子收了下来,耿耿于怀了许久。

      阿阮皱着眉头沉默良久,时隔多年,究竟那人是不是阿殊,一时之间也难以得到佐证。不过,总归是有一点希望的:“你还记得是什么时候,在哪里?那人有什么明显特征吗?”

      “你见过这颗珠子?或者说——认识那个人?”沈珏到底敏锐。

      阿阮没了声息,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简短来说,这颗珠子原属薛家,是长辈送她的生辰礼物,上面雕的女童也正是她。不过后来被她送了人。因为一场火灾,她再没收到过那人的消息,当时痛楚深切,现下却几近淡忘;儿时情谊么,自然已被时间打磨得不那么深刻了——她一直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如今这颗珠子能几经转手,重新出现在她眼前,也算是因缘际遇了。

      “这珠子,能不能卖给我?”她难得纾尊降贵。

      “理由?”沈珏抬眉。

      “我很喜欢,你开个价。”

      “算起来,应当是八年前,在池州。”沈珏转而回答了之前的问题,对新一个却闭口不提,良久才答,“抱歉,这颗珠子随我多年,沈某不愿割爱。”

      阿阮也没再多说,她现在身无长物,的确不是谈条件的好时候。似乎只要知道珠子在哪里就好,似乎只要顾殊有一丝活着的希望就很好:也许同样因缘际遇,哪一天,那个人就会和这颗珠子一样都回到她身边。

      客栈就在眼前了,当然,与其说是客栈,不如说是密林间的一户人家:不过在门口的树上垂了几个灯笼,用以招揽生意。阿阮三步并做两步跳上石阶,客栈的主人已走了出来,脸上面无表情,声音干干瘪瘪:“本店一两银子一间房,概不议价、概不赊欠。”

      “一间屋子外加一些草料。”沈珏扔了银子,那主人稳稳接住,便依旧面无表情地对阿阮说,“请随我来。”

      阿阮愣在那里,转而问沈珏:“不是应该要两间吗?”

      “你有多余的银子?”

      “没有。”阿阮瘪嘴。

      那店家此时也开了腔:“不巧得很,即算你有银子也没得住。我家统共就五间房,自己住了一间,爹娘住了一间,姐姐住了一间,且已租出去一间,就剩下这么一间了。”

      阿阮再次无语。

      沈珏倒是淡定:“上去再说。”

      房间里只他们两个,阿阮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沈珏,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大概是觉得这姑娘的反应十分有趣,沈珏勾出一抹淡笑:“不必多心。”见阿阮仍旧不解,便继续说,“随你上来,不过是想借地方换个衣服。底下还有些稀缺的货物,我须得看着,防着他们醒过来。”

      阿阮知道他说的是雌雄双煞,这才释怀;借着吩咐店家烧水的幌子,推门出来。

      她在院子里闲晃,不多时,沈珏站在阁楼的廊上,他喊她,她抬眸,时光像被拖沓成几个分段,她的眸光有那么一瞬的胶着:那人隐在黑暗里的侧颜使得被烛火眷顾的另一侧越发挺拔,他整个人都笼在半明半暗的光里,给人温柔的错觉。真是妖孽误人,阿阮心道。

      他淡淡道:“你上来吧。”

      阿阮诺诺应是。

      他们在狭窄的木楼梯上狭路相逢,两人同时想要避让,又同时打算前行,于是,不无意外地撞到了一起。阿阮尴尬地捂着额头,逃命似的往楼上跑,临到门口又顿住,迟疑道:“那你,晚上怎么办?”

      沈珏还在原地,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于是愣了一会儿,道:“店家在堂屋里生了火,天很快就会亮的。”

      她没再多说什么,吩咐句“你小心些”,就转身进了屋子,若是说起平生仓皇,这算一件。

      摆设简陋的房间里十分空荡,只窗下一支月桂,安静地插在桌上的花瓶里,散发着清甜的香味。奇怪,刚刚好像并没有这么一支花,什么时候插上的?

      她疑心是自己记错,也懒得继续纠结,草草洗漱便和衣而卧。

      月桂香气氤氲,烛光暖黄柔软,倒让她忘了这小店简陋,微微闭了眼,也不知是累极还是旁的什么原因,在外一向浅眠的阿阮竟踏实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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