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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掌心弧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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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开她。”淡淡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王者之气,说话的是苏翟宇,对象则是门外之人。
罗妙手如蒙大赦地睁开眼睛,侧眼望去,只见妻子逆光站在门外,一个女子似是被迷香所迷,浑身瘫软地倚在妻子的肩上,柔弱无骨、我见犹怜。李空空嫣然一笑:“这个容易,少庄主若是放我夫妻二人离开,薛小姐自然也会平安无事。”
苏翟宇沉眸,饶是他再处变不惊、沉稳冷静,也不可能拿她的安危当赌注。手中的剑已于暗夜中悄然下滑。
“苏大哥!”担忧的声音猝不及防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苏翟宇愣神,罗妙手却抓准了此番间隙,就着他下滑的剑尖,灵巧地闪身而出。他身形陡移,于须臾间,连同妻子和妻子肩上的女子一起消失不见了。只片刻,便踪迹全无,倒是比泥鳅溜得还快。
“你没事?”苏翟宇回过神来,看着忽然跑出来的“另一个”薛问镯,“那么……”说到这里,心下一沉,因为他见到一脸歉疚的青洛紧随其后。
现下,事情再了然不过了:李空空绑走的姑娘是阿阮。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她故意将阿阮说成是问镯。当时,他并没有看到她的脸,单一个有关她的背影,只一个迷蒙不清的可能,就已经让他方寸大乱了。所幸……
呵,该庆幸什么?镯儿无恙?连一个丫鬟都护不住,他如何担得起涛濯山庄侠义无双的名号?
“阿阮姑娘不肯跟我调换房间,我原想着夜里警醒些,却还是落了下乘……”青洛向苏翟宇回禀,他拱手领命,“我这就去把阮姑娘救出来。”
青洛等着苏翟宇的指示,苏翟宇却沉默不语,只静默地将目光移到薛问镯身上,眸光略沉。
薛问镯知道他在等自己做决定——阿阮是她的人,生死只能凭她决断。她皱眉沉默,眼下,似乎别无选择,叹了口气,眸光悄无声息地移开,勉力对青洛说:“不是你的错,是阿阮犯浑了。”她别过头去,“雌雄双煞轻功了得,只怕谁也追不上。我们久留此地,只怕会惹来更大的麻烦,大局为重,即刻启程吧。”
“可罗妙手受了伤,他们还带着阿阮,费些气力,我只怕可以追上。”青洛坚持。
苏翟宇沉吟半晌,终是做了决定:“青洛,从今天起,你的任务就是将阮姑娘安然无恙地带回薛府。办不成,便不必回涛濯山庄了。”
“是。”青洛领命,话语间,已化成一道看不见的弧线融入夜色。
苏翟宇想,这仿若是最好的法子了。大局为重,他不能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阿阮耽搁行程,也不好袖手不管,这会辱没了涛濯山庄的名头。龙炎阵失了青洛已不能成阵,只望这一路上再无变故——这是他能为阿阮做到的最大割舍了。
窗外夜色满溢,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仿若吸纳了某件极重要的物什。是什么苏翟宇问自己,可是没有答案。
他回过神,见到薛问镯正切切实实地站在眼前——他最宝贵的东西正在眼前,他什么也没有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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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露微重,树影在迷蒙的月光下忽隐忽现,白日里生动的绿色只剩下苍凉的黑,荒芜的枝干偏执地直指天际,带着几分肃穆和诡秘。
寂静的树林里忽然传来一声嘹亮的口哨,声音在夜里乘风而去,一去十里。不一会儿,一只笨硕的大鸟就从月下飞来,那实在是只胖鸟,所以它飞得并不十分好看,甚至还有点儿滑稽,但它笨拙的姿势并没有影响到它的飞行速度。如果单从血统和速度上来说,它大抵还是算得上是一只海东青的;但若是论起身形,称它为鸡则会更为合适。那胖鸟在空中盘旋一阵,然后悠悠下落。
顺着它下落的方向,竟看到一个少年斜倚在林间最高的树桠上。他弓着一条腿落在树上,另一条腿则随意地悬着,不着痕迹而风流尽显,毕竟——少有人能将数十丈的高空当做自家躺椅来享受。树影重叠,看不清少年的面容,只觉得他身形颀长,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难掩的风流气度。
少年轻轻端起右臂,那只肥鸟便乖乖落于其上。
“影歌,追到了吗?”他的声音如清醇的酒,连一个漫不经心的尾音都别有韵味。
被称作影歌的肥鸟得意洋洋地斜起鸟脑袋,骄傲地叫了两声作为应答,然后不安分地拍着翅膀重新飞了起来。
少年无奈一笑,又吹了一声哨子,一匹骏马从林间飞奔而出。几乎是同时,他已经身姿翩然地从数十丈的高空一跃而下,恰落在疾驰而去的马背上,朝夜色更深处疾驰而去。
阿阮是被刀剑声惊醒的,她顾不上远处缠斗的人影,只寻思着该如何脱身。这只怕是她有生之年最狼狈的时刻,她不想被任何人看见。那该死的贼婆子抓了她不算,还点了她穴道,绑了她手脚,更可恶的是,居然把她套进布袋子,只留了眼睛鼻子在外头。他们自顾不暇,故而随手将她扔到地上,虽隔着布袋,她的手肘和膝盖还是被林间的灌木挂破了皮,传来阵阵隐痛。
疼痛驱散了迷药的部分药效,阿阮的思维清晰了些,隐约记起发生了些什么事:她本来还存着侥幸的心思,认为苏翟宇会将她救下,却被一声凭空而出的“苏大哥”给彻底粉碎了念想。其实,她早该知道的,除了薛问镯这个矜贵的名字,这世间只怕难得有旁的东西能入他的眼。那人面上虽谦卑恭谨,但其实与谁都保持着一份恰到好处的距离。她不会是例外。
至于刚刚那个凭空而出的,让雌雄双煞慌了手脚的男子,她并不清楚是谁——既然他们并不相识,那就一定冲着雌雄双煞来的了。阿阮并不指望着这世道还有仗义相助的侠客,即算有,依着她的运气只怕也难得碰上那般凤毛麟角的人物。当然,她的想法不久之后便得到了坐实,他的确不是为了救她。
远处的刀剑声渐渐息了。阿阮尝试着凝聚内力,施出去的力气却如石沉大海一般,杳然地没有丝毫回音。她的额上渗出数不清的汗滴,只觉得又累又渴又难受。自己似乎又陷入前几月那般的境地,四面楚歌,无一人可信。周围的人全戴着伪善的面具,他们将自己丑恶的欲望掩藏得那样深,每说一句话都别有深意,每做一件事都另有目的。
她忽然间看透,连恐惧都来不及,便被猝不及防地卷入腥风血雨——同样戴上面具,曲意逢迎地生活,生怕自己被视为异类,而被夺了生的权利。
阿阮听到脚步声,知道有人向她走来。她吃力地抬眼,觉得被倾覆的世界一一被拉回原来的轨道。可是,谁知道呢,她并不曾真正清晰地认识过这个世界,也许,他的到来,只是,新一次的倾覆。
他牵了马,马背上驮着奄奄一息的罗妙手和李空空,他俩被绑在了一起,因被点了哑穴,呜咽得不成腔调,到底是没了方才的锐气。阿阮觉得十分解恨,放下本该对陌生人存着的戒心,本能地觉得这少年于她无害。
他不发一语,默默地解了她的穴道,将她从布袋子里放出来,并给她松绑了手脚。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忽然注意到阿阮右臂上那繁复而精美的纹身,微不可察地皱眉。阿阮觉得不好意思,可她的衣衫破了,阻不了他的视线,于是讷讷地将手臂收到身后。那人又静默地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深邃的眼睛里读不出任何情绪。
骤然起身,重新牵了马,只留阿阮一个莫名的背影。
阿阮费力地支起身子,想追上去,她并不想独自被留在这荒无人烟的树林里。脚下的枯枝不合时宜地将她绊倒,于是,她摔倒得彻底而狼狈。
那人听到身后的响动,顿住脚步,拧起清俊的眉头,终于又回过身来。他没有走近,只远远看着。
阿阮站起身来,窘迫得无地自容,又不知道该如何搭腔,因为那人摆着一副生人勿近的冷脸,于是只支支吾吾地跟他说了句“谢谢”。她极少跟人说这句话,故而语气生硬、表情僵硬。
男子到底怀疑她的诚意,因为她听到他用冰冷的语调问她:“谢我什么?”
她猝然抬头,不期然地撞入他的眼。
并不是触目惊心的俊美无双,却足已教人一见难忘。眉眼清俊,长眉入鬓。明明只是青衫简衣,却被他穿得别有韵味,摒却了华而不实的金贵之气,徒留了一身清俊矜贵。他的佩剑纹饰古朴,内敛中带着一丝落拓清爽,倒也真真是剑如其人。记忆中的朝阳从来都是昏黄而寡淡,此时此刻,却带着一丝乳白的光晕,凝成一个漩涡般的迷城。
阿阮有些恍惚,但到底还是找回了一些语言能力,于是诚挚地答:“谢谢你救我。”顿了一会儿,又补充,“谢谢你回来。”
那人扶额,不久之后便抬头叹气,终是妥协:“到了镇上便分道扬镳。”他不想多管闲事,但扔下一个柔弱女子于这荒郊野外,实在有违道义。
他的目光复又落到她光裸的臂上,皱眉,转身从马背上摸出一个包袱,远远地扔给她,淡道:“穿上。”
阿阮打开包袱,见到是一件干净素雅的男式衣袍,欣欣然地披上。袍子很大,穿到她身上倒像是件戏服,甚是滑稽。阿阮觉得好笑,于是披着袍子挥舞着袖子,肆无忌惮地傻笑起来,但是,在触到那人冰冷目光之后,又神色讪讪地将笑容一点一滴地收敛起来——她实在有点儿怕他。
佛在云头拈花一笑,于是,世间的因缘际遇便起了微妙的变化。前一刻海誓山盟的爱侣顷刻间成为陌路;后一秒狭路相逢的男女霎时间生出情愫。会不会有那么一个人,在恰好的时间,恰好的地点,相差无几地出现,最后延生成掌心不可更改的弧线。当他到来之时,此前经历的种种便纷纷剥落褪色,终究粉碎成过眼烟云。因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等待他。
那么,在这个波诡云谲的世间,你仍然愿意相信命定的姻缘吗?
多年之后,江霏雪递对座女子一杯君山银针,这样问她。
女子柔柔一笑:“我相信。”声音幻化为风,曳了她的心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