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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针锋相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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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宁忽然了悟,她听过这样离奇的传说,没想到自己竟有机会亲尝,呵,也全靠靳阁主抬举。
剧痛缠身,透骨噬心,她方才的确已经领教过了,只是尚未将它与蛊毒联系。她将藏满思绪的眼睛对上靳十三的,见到他点头,便知自己只怕是猜对了。
原是一双的情蛊因为分别种在一对男女的身体之中而被迫分开,如果距离再远些,蛊虫便会动乱不安、狂躁异常,乃至于破体而出——这也就刚巧解释了为何靳十三离开她便疼痛难耐,靳十三回来她便再无反常,只怕距离再远些,她就真的会与他同归于尽了。也不知他方才依她之言走开,是正中下怀地令她印象深刻,还是别有用心地切身试验,总之,没安好心。
丁宁是个惜命之人,尤为怕痛,此刻便被威吓得不敢乱动。她如今想吃靳十三的肉、喝他的血,但又害怕真成了他的陪葬,于是,明哲保身的薛大小姐选择了按兵不动。
薛怀谷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诡异场景。靳十三和丁宁各占了房间的一角,一个在旁若无人地研究着棋谱,一个则想用“凶狠毒辣”的眼光把靳十三的面具灼出一个洞,可惜收效甚微。情蛊忠贞,两人本该被若有似无的情思相系,此刻,倒像是一对仇人。
楠岚依旧没醒,薛怀谷问起了现如今的状况,丁宁三言两语说明,已是打算瘫在榻上做一条死鱼。为了一心想置自己于死地的楠岚,中着莫名其妙的毒,毁了逍遥自在的日子,大好的天,只能窝在这屋子里,与靳十三两看相厌,她是真的很亏。
薛坏谷有些担忧:“那苗女在何处,我去着人请来。这几天,你便安心待在这里养病。”
丁宁瞬间起身:“我不想待在这,我宁愿回竹楼。而且,中蛊而已,又不是生病,我生龙活虎着。”刚说完这句,便挑眉看向薛怀谷身后,“哎,说你呢,跟我回竹楼?”
靳十三听到这句,知道“哎”指的便是他,很好,他现在连名字也没了。他的眼睛仍旧盯着棋盘,只轻描淡写地答道:“那位苗女脾气古怪,不喜离家,即算举薛家财力,也未必请得动。”
“所以?”
“只能我们去找。”他落下最后一子,“收拾东西吧,如果你想解蛊的话。”
丁宁沉眉,她是心向江湖,只是对这次出行却不抱什么期待。毕竟她走,会给薛家留下一堆烂摊子,这其中就包括下月十六的嫁娶——新娘离奇出走,薛家与涛濯山庄的关系只怕得重新定义——再次搅乱的江湖,恐怕不会安宁——她关心的是,薛家能否扛住。
薛怀谷自然知道她顾虑的是什么:“我薛家近年来在生意场上虽是落寞了些,却不至于因为一桩亲事畏首畏尾,折损些银子罢了。你只安心去将蛊解了,健健康康地回来便好。”
丁宁不再多说,蛊毒不解,她不方便嫁;蛊毒解了,她也不见得就会嫁。现在得薛怀谷首肯,她的顾虑自然就少了几分。
“楠岚什么时候醒?”丁宁叹了口气看了眼帘幕重重之后。
“少顷。”靳十三的话音刚落,里面便传来一声细碎的咳嗽,靳十三年补了一句,“已经醒了。”
薛怀谷打算去探,靳十三却提醒道:“最好,不要让她见到镜子。”
薛怀谷整理了下表情,安抚似的拍了拍丁宁的手,然后站起了身。
丁宁不愿承认自己因薛怀谷十分关心楠岚,而觉得自己受了冷遇。毕竟少时她病,父亲从不算热络、也未显出此番关切。她不愿久留,以“需要透气”为由,在薛怀谷挑帘而入的同时,推门走到廊上。
抬眉,这才发现院子里有一株异常高大的槐树,枝繁叶茂的,因为昨夜骤雨,将树叶浆洗得格外清亮,水绿清新的叶片繁繁密密,微光照耀,暗光浮动。浮动的光尘之中,与之静谧相融的是一位青衣少侠。他身背回廊、拈花而立,露水似乎打湿了他的青衣,不过依旧无损于他的风姿,依旧是风姿卓然、孑然洒脱。
似是察觉有人在看他,沈珏回过身,便见到丁宁踏着落花而来,他脸上稀松平常,眼底却有深藏的温柔,丁宁笑:“这么早,是要督促我练剑?”
“不,我打算和靳香主谈一谈。”丁宁已至近前,他淡笑着将那姑娘散乱的发髻捋顺,不动声色地将手中刚摘的紫藤花簪入她的发间。那姑娘仰起脸,丝毫没有察觉,有被风吹起的发丝从颊边滑过,香气氤氲,令人沉醉。
丁宁疑惑:“你们有什么好谈的?
“当然有,不过不能教你听。”靳十三已经跟了上来,冷眉横扫,他无视丁宁涨红的小脸,继续奚落,“你就去前面小池和鱼虫说会话吧,这距离应当无碍。”
丁宁剜他一眼,不屑再秉持好奇,干脆利落地转身而去,带起一地忿忿不平的落叶。
“你很能影响她的心情。”沈珏等丁宁走得稍远,评判道。
“她也很能影响你的心情。”靳十三回赠道,他唇角微勾,别有深意地看着沈珏。他不喜欢绕弯子,将一切摊开来说。他方才站得并不远,所以这位沈少侠的一举一动也就尽收眼底了,连同他手上那朵另有去处的紫藤花。一向眼高于顶的沈珏居然动了心思。
沈珏倒是坦然:“以五十步笑百步。”他的直觉一向很准,本能地觉察这人危险,思虑至此、眸光一沉,“不过你,最好离她远一些。”
“我倒是很想知道,如果我离她近些——你还会有机会吗?”靳十三眯了眼角。
“你不行。”只三个字就抓住了靳十三的软肋,“你身坠魔教,连命都是别人给的,自然也给不了她什么。”
靳十三冷然一笑:“真稀奇。一向洒脱的沈少侠竟然对一个女人这么上心。”他嘲讽的语调平仄不变,却更让人烦心,“只可惜,再上心也不一定留得住。”
“未必留不住——如果你不用情蛊这种卑劣手段的话。”沈珏语声沉静,乌黑的眼眸之中机锋一闪而过,“也只有香主你本人知道,这蛊虫入体,是突发意外还是别有用心了。”
靳十三唇角微勾,缓缓说:“如果我说是意外,你也不见得会信。但你需得承认:我帮了你,想来你对苏薛的婚约也不是很看好。”
“这么说来,在下倒是欠香主一声‘多谢’了?”沈珏觉得好笑,这人明明是顺水推舟地为自己,却偏偏想让他亏欠谢意。
“哦?未来涛濯山庄庄主的谢意,倒是要仔细听着了。省的错过些什么好处。”
“好处我当然愿意给,但你愿意要吗?”
十三似笑非笑地说:“我当然愿意要,不过——不是问你要。”他不愿意表现得如此势在必得,但是如果不恶劣些,好像对不起沈少侠日渐高涨的敌意。
沈珏淡淡地望了过来,他双手抱臂,皱眉:“她需要的是和平安定。而你,只会带给他颠沛流离。早些放手,至少能保她安乐无虞。”
“你知道魔教中人信奉的是什么吗?”靳十三侧脸看着沈珏,很高兴为他答疑解惑,“自己,我们信奉的向来只有自己,她是否安乐无虞不是我需要顾虑的,而她需要什么你也无权代她定夺——至于法则,我们只遵循一条,那就是——百无禁忌。”事实上,他打算给那姑娘一个机会:一个逃开自己的机会,如果那姑娘没有好好利用,那他很可能不会就此罢手。
沈珏微微眯了眼,轻哂:“你可能已经输了。”因为不知从何时起,他沈珏的信仰已经变成了薛问镯。
“我拭目以待。”
谈话到这里也就应当不欢而散了,但屋内忽然传来激烈的瓷器碎裂之声。
门从里面被打开,楠岚披头散发、右脸上的红痕格外显眼。她光脚踏着碎瓷似乎毫无所察,殷红的血色与洁白瓷片相错,分外刺目。她的目光有些呆愣,见到久违的光线,像是缓缓醒悟过来一般。
她无声地看向靳十三一方,嘴唇一张一合,说的是——“救他。”
话音刚落,沈珏已经提步冲了过去,紧随其后的是微微皱眉的靳十三和闻讯而至的丁宁。
入眼一地狼藉,碎瓷沾染着血迹铺撒开来,更多的却是薛怀谷的血。他躺在地上,面色寡白、发髻散落,老人微张着眼、动作僵硬,手力不从心地悬在空中、微微颤抖,仿佛在与黑白无常无声交割。
丁宁捂着嘴,呆在一旁。她觉得整个房间的色彩都被抽离开去,如同薛怀谷惨白的唇色一般,失去鲜活。
沈珏要靳十三搭把手,他费力地将薛怀谷扶到床上,开始把脉施针。
丁宁转头看了一眼楠岚,她面色寡白,脸上殷红的虫形印记分外刺目,只是双目无神,似是已经神游物外多时。她的目光微微下垂,见到楠岚手中现出半截铜镜:那姑娘抓着镜子的边角,指甲内抠、青筋尽暴,殷红的血顺着残缺的镜面滴落,似乎已经完全感知不到痛觉。
她的目光再落下些,便轻而易举地在地上找到了残缺不堪的另一半镜面——瞬间明白了症结所在:楠岚向来自负,定是不能接受自己容貌有失,争执之中错手伤到了父亲。既是外伤,原当无碍,丁宁缓缓心绪,将注意力放在楠岚身上。
“我原以为你至少还有些担当,不会因为咎由自取而迁怒别人,尤其是他,看来我高看了你。”丁宁冷冷看向楠岚,见她提步要走,便道,“你的命是他救的,还请收起你的无动于衷,我不想他心寒。”
楠岚愣了半晌,忽然笑道:“谢谢姐姐的慷慨施舍,我会感恩戴德的。”她举起手中的镜子,镜面映照出那块可怖的虫形伤疤,她只轻描淡写地笑了笑,“苟活总比枉死强许多,我总归是得了祖宗的荫庇,得去祠堂拜拜。”
丁宁很想一巴掌招呼上脸,却竭力遏制自己的怒气。不再与她在门口僵持,转而去问沈珏薛怀谷的情况:“如何?”
沈珏已经在着手施针,墨色的眼睛望了她一眼,沉声:“薛家主有隐疾?”
“什么隐疾?”丁宁扶着桌子,强撑着不愿表露慌乱。
见丁宁毫不知情,沈珏也不知是否应当坦言相告,薛怀谷颈部肿块如栗,顶突根深、质地坚硬,舌苔白腻、脉弦,是肝郁痰凝之相,这病十分棘手。
此时,薛怀谷倒是在针刺之下,微微睁眼。杏林居的许大夫也闻讯赶来,探查一番,对沈珏称赞有加:“还好施救及时,再晚一步,他这条命只怕就要保不住了。”
丁宁愁眉深锁,不愿漏掉任何一个字。
许大夫开了药方,请沈珏参详,少年默不作声,只提笔添了一味“天南星”。丁宁不通医理不解其中奥妙,一旁的许大夫却如醍醐灌顶一般,捧着方子如获至宝:“这‘天南星’可统挈全方,添得恰到好处啊,真是少年英才、后生可畏。”
他与沈珏惺惺相惜完,便吩咐药童前去熬药,然后看了看丁宁,请她移步廊下。
“令尊是所患是失荣症,此病因情志损伤、肝郁络阻、痰火凝结而成,恐怕缠绵难愈,薛小姐要早做准备。”
丁宁一个字一个字地消化“早做准备”的含义,唇色渐渐发白。只听许大夫继续说:“其实令尊早就知道自己的病情,他瞒着你也是怕你担心。只是病情延宕至这个地步,我怕再瞒会教你后悔。”
丁宁不敢置信:“大夫的意思,是说这病无药可医?”
“拖延时间的迂回之术而已,一切都要看薛家主的造化了。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许大夫,你与我父亲相识已久,你知道他、知道他是多顽强的一个人。会有奇迹的,对吧?”丁宁强撑着笑容,“薛家富庶一方,银子不是问题!任何名贵药材都可寻来,一定会有破解之法的,对吧?刚刚他不是被沈珏救活了吗?”
许大夫沉默:“抱歉,薛小姐。我不愿骗你。”
她故作乐观的笑容再也绷不住,所立的悬崖之边瞬间塌陷,跌入万仞悬崖。她想撕心裂肺地大哭大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在原地成石。
许大夫已经离开,楠岚不知所踪,她觉得今天前所未有的糟糕。
“现在希望你别伤心好像有些不近人情。”沈珏将她纳入怀中,拍着她的后肩膀,“所以傻姑娘,哭一会儿吧。”虽然看你伤心,我会感同身受,甚至更加难过:难过我不是万能的造世主,可以将所有美好供奉到你面前,供你挑拣。
“真的无药可医吗?”丁宁微微抬头,强装镇定,“或许传闻是真的呢,九霄龙回丹可医百病,我们试试?”
“你比我更清楚,九霄龙回丹药效极佳是不假,但那些传闻只够骗骗外行。在医家眼里,并不存在可起死回生的药,龙回丹不过也就是补益圣药,最多拖延些时日而已,真正珍贵的是那只盒子上的玺玉,不是吗?”
“你怎么知道?”丁宁有些惊诧,九霄龙回丹的贵重之处的确有些夸大其词,真正珍贵的秘宝不是别的,而是那枚另有功用的玺玉。这也就是为何她当初放心将装丹药的盒子交给楠岚,偏偏将玺玉收走的原因。这件事江湖之人知之甚少,他竟知道?
“你忘了,我父亲是沈藏川。”
丁宁不再多心,只抑制不住地想要流泪,她知道,颤抖和哭泣是最无用的,不但无法挽救困局,且只会扩散绝望。她的理智可以将哭声遏止,却对眼泪无效。
传闻中心怀悲悯、普度众生的佛总有办法将世人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骄傲摧毁得一无是处,而他永远眉目含笑、冷眼旁观。
一说观自在菩萨,度一切苦厄。
一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