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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情蛊噬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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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十三去熬药的时候,丁宁在楠岚的屋子里没有挪地方,这是她当回薛问镯之后第一次见她。楠岚被蛊毒折磨,人事不知,倒也免去尴尬。她只盯着那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陷入沉思,什么样的决心,让她甘愿成为另外一个人?
听到脚步,倏然回头,见到靳十三亲自端了两碗汤药站在门边,倒也觉得新奇:大魔头挽袖熬药,的确是一大奇观。
她自动自觉地取了一碗,看着浓黑的药汁皱眉,屏熄五感,一鼓作气地喝了下肚。
“你不怕我下毒?”靳十三挑眉。
“如果你要杀我,只怕早就下手了。”她倒是自信,擦了擦唇角,“你不屑杀我,我早就知道。只是,这药的味道还真是一言难尽……”
“我就不告诉你里面放了什么吧。”那人越过她,走到楠岚床边,将另一碗递给医婆,“免得你吐。”
丁宁吞声,乖乖站到沈珏旁边。
“闲杂人等还是出去吧。”靳十三将袖口挽高了一些,“施术之时环境越单纯越容易成功,若是需要帮忙,我会知会你们的。”这个闲杂人等显然指的便是沈珏和薛怀谷。
沈珏和靳十三的目光相错,在暗中较量,此时此刻,似是势均力敌的两方。丁宁见沈珏和薛怀谷站着不动,大有互不相让、持续僵持的意思,便出声:“夜深了,你们先去睡吧,不会有事。”
二人这才提步出了门,偏又不敢睡,只侯在耳房。
楠岚被医婆灌下药汁,脸色开始潮红,她的睫羽依旧紧闭,额头浮上细汗,倏而开始辗转,指甲狠狠扣着床沿,指节发青,留下一道道深痕,似是痛苦难耐。
靳十三不为所动,只挑眉看着丁宁,招招手:“你过来。”
丁宁依言过去,刚想问他打算如何。话还没脱口,就被靳十三点了睡穴,彻底晕了过去。靳十三抱着她,将她放在矮塌之上。至于为何将她弄昏,他好像是生了私心的:一来是怕她害怕,二来是似乎只有她睡着,他才敢肆无忌惮地看她。
昏昏沉沉之间,丁宁似乎听到某种怪异的曲调,那曲子如附骨之疽,在她耳侧盘桓。她的体温渐渐升高,手上似乎缠上了一条小蛇、冰凉刺骨,火热与冰凉相错,她觉得自己一下被炙烤、一下被冷冻,如此反复,偏偏身躯沉重不能挪动。冷血动物的冰凉触感愈加清晰,那蛇仿若正沿着她的手臂渐渐往上攀爬,所过之处,颤栗一片。可是她偏偏眼皮厚重,只能跌入黑暗、任其鱼肉。
耳边的曲调倏然间尖锐,那条小蛇似是脱离了演奏者的控制,开始发狂,它倏然间张了口,吐出鲜红的信子,“嘶嘶”声如鬼魂幽咽,冰冷尖锐的牙齿瞬间穿透了她的臂膀。
丁宁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光已是一片大亮。她动了动身子,觉得除了精神不大爽利以外,似乎没有缺胳膊少腿。看来,事情顺利?
她转头,发现靳十三伏着矮塌旁边的桌子睡着了。真是少见,大魔王毫无防备。他的面具泛着冰冷的寒光,即算沉眠,似乎也只是个没有丝毫人情味的躯壳。好想摘下他的面具,见见顾殊——既这么想着,她的手却已经伸了出去。
胳膊被倏然间握住,丁宁抬眉,见到靳十三黑白分明的眼睛,面具的冰冷越发衬得他的一双眼如寒天霜雪,肃穆寡淡。不知方才是他佯睡,还是此人实在过于警觉。她算是见识到了魔王的雷霆之速。因为手臂被握痛,丁宁“嘶”了一声,靳十三便放了手,他沉着眉:“你的手臂落了伤口。昨夜医婆已经包扎过,你最好不要乱动。”
丁宁这才发现自己的外衣已经被挂在了屏风上,她撸起左臂的袖子,果然见到一圈纱布,透着点点的红。一夜之间,已经莫名流了两次血。丁宁心中腾起一股怨气,一方面怪自己过分仗义平白无顾揽事上身,一方面怪靳十三不给她丝毫可乘之机——一个大男人即算长歪也无需带面具啊,偏偏还小气不给人看,哼。
她执拗脾气发作,不愿认输。顾不得靳十三的劝告,重新出手。可那人仿佛有未卜先知的本事,轻巧将脸一侧,带起一抹额发,顺利躲过她的攻势。丁宁的拳法力巧,以轻盈取胜,左手失败,右手便会马上擦着靳十三的耳侧而去,出掌利落如风电,容不得半点志得意满的懈怠。若是别人,只怕早已教她得逞——可惜她的对手是靳十三,所以并没有占到丝毫先机。
靳十三这边并没有将全部心思放在打斗之上,他只漫不经心地充当陪练,只防不攻,一脸敷衍。只是她的手打到哪里,他就格在哪里,虽然不动声色却防守绵密,似是个永远不会疲倦、不会显出空门的木人桩。
丁宁与木头打架,自然越战越气,她使出浑身解数,越挫越勇,直接从榻上蹬身起来,变拳成掌,直袭靳十三面门而去。可靳十三只一招就轻易化解她的攻势,他擒住丁宁的手,收手背缚,眼皮微掀,似乎对丁宁以卵击石般的英勇不太欣赏。
丁宁被辖制,只龇牙咧嘴:“你放开我!”
“你不再动手,我便放开。”靳十三对和平协定抱有期待,他一夜没睡,实在不想再平白折腾。
“好,你且放手。”丁宁缓声答应,却在靳十三放手的瞬间再次反攻,她不是个言而有信的君子,可她的对手却是个时刻戒备滴水不漏的暗夜杀手。她作怪的手再次被他辖制,被他轻易反转身体,双手背缚,再无张牙舞爪之力。
“你偷袭再多次还是一样,武力不济还是重新练过吧。”靳十三一如既往地云淡风轻,见到她剑拔弩张、瞬间炸毛的样子,他觉得有句话可能不当讲,因为很可能会再次引火烧身——但他毕竟还是有些担当,就继续用云淡风轻的语调提醒那位姑娘:“你的肚兜好像要掉了。”
丁宁本就只着了内衫,靳十三居高临下,自然见到她脖子上那根岌岌可危的荷色带子。
此一言胜过千招万式,话音刚落,那姑娘便被瞬间反弹到榻上,电光火石之间,重新披了外衣,脸色除了羞愤还是羞愤。
靳十三别过头低低轻笑,还好他带着面具,没人察觉他这不合时宜、不合身份的微妙情绪,实是不该,再度沾染。
“你给我滚出去!”一只绣鞋砸了过来,“有多远滚多远!”
靳十三轻巧避过,这姑娘的脾气还真是有点差。他看着在榻上缩成一团的丁宁,只道:“你确定要我滚?有些事,我还没跟你说。”
那姑娘将被子蒙在头上,只说:“我现在没心情听,你去叫我父亲来。”已经完全将他当做下人使唤。
靳十三不动声色,转身离开之际,他的余光扫到屋子另一边,床榻上的楠岚已经恢复成原来的面容,只是右脸多了一只接近虫形的红色伤疤,算算时间,她应当也快醒了。
他推门而出,丁宁蒙在被子里数脚步,一步、两步、三步……七步……
倏然间,丁宁脸色苍白,仿若有一根丝线从手臂穿驰而入,走脉吞经、直抵腹腔,它忽细忽长,化成一柄锐剑,搅得她的肚子翻天覆地。经脉被拉扯,如利网切入肌肤,丁宁痛得蜷成一团,背上冷汗直冒,虚汗一片,她的视野渐渐发暗,仿若整个世界都与她背驰而去。
有脚步声渐近,是靳十三走了回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现在有心情听我说了吗?我方才是要跟你说,解蛊的时候,出了一点小差错。”
丁宁仍旧沉浸在疼痛的余悸之中,她发现,随着靳十三回来,她似乎又通体舒泰了,仿若之前的痛楚全是幻觉,只是她还维持着蜷缩的姿势,被子也被她踢翻去到了床下。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什么差错?”
那人只不动声色地将被子捡了起来,理顺,重新盖到丁宁身上:“噬梦蛊脱离控制,遁入了你的躯体。”
一时之间,丁宁好想破口大骂,奶奶个熊,千金大小姐的矜持端庄毁了便毁了,她要靳十三给她陪葬!枉费她毫无保留地相信他! 她要跟他同归于尽!她目色赤红,直接从床上站起来,直扑靳十三而去。
那人愣在当场,只微微皱眉,抑制住武之人趋利避害的本能,只站在原地,免得这位大小姐扑空摔倒,他担待不起。但他似乎又不是很想平白无故地挨上一掌,所以在那姑娘劈掌而来的时候,他躲了一躲。
靳十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淡漠:“我还没有说完,你确定还要再动手?”
“放手!”丁宁双手虽被制住,但同归于尽的心情依旧坚定,“我要你给我陪葬。”
靳十三将信将疑地松开了束缚着她的手,哪知那姑娘忽然出脚,也许是他百密一疏,也许是他诚心想让,避闪不及间,他居然磕到了身后的凳子,撞得生疼。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魔王如今败给了一条凳子,也算是一道奇景了,但这奇景也恰如其分地让薛大小姐冷静了些,也算挺值当的。
丁宁事了拂衣,重新变回温婉端庄的薛大小姐:“既然我都要死了,死之前,让我见见顾殊,也算是了却我的一大心愿。”
“哦,你死前的心愿竟是这个?”靳十三斜着眼睛,重新挑眉望了过来,“你这愿望只怕很难实现。”
“怎么说?”
“你要死还得缓缓,因为我不想给你陪葬。如今,你身体里这只,已经不是噬梦蛊了,而是情蛊。”
丁宁不解:“情蛊?”
“当时情况紧急,你命悬一线,我没有时间做决断。所以,喂你吃了情蛊。情蛊性烈,独占性强,也只有噬梦蛊初初入体之时,能够压制得住。你体内噬梦蛊已无,只剩情蛊。”
听到自己吃了虫子,丁宁有些反胃。奈何肚中中空,什么也吐不出来。她现在不只想让靳十三陪葬这么简单了,她想剥他的筋,喝他的血。
“情蛊本是一对,我为了让你身体里的那只有力量吞掉噬梦蛊,我吞掉了另外一只。”他淡淡地看了过来,他用谈论天气的语调说,“所以我们俩现在的命,悬在了一处。”
丁宁无语望天,好了,她的愿望还真是实现了,她真的成了他的陪葬:“能解吗?”
“我不会,但给我这对蛊的苗女会。”
几时又冒了个苗女出来,丁宁有些妒火中烧:“她漂亮吗?”
对方想了一下,答:“还行。”
还行你个大头鬼啊!我不记得了才是标准答案好吗?
“你出去,我要缓缓。”丁宁有些接受不能,特别是醒来之后,亲朋好友都在门外,唯独眼前的这一位登堂入室。
“你可能已经知道如果我出去,会有什么样的后果。”靳十三抬眉,“你刚刚已经领教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