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迷藏意》鱼婠

22、世事飘摇

　　兔肉被十三烤得油脂乱蹦，色泽金黄。丁宁在林子边上呆坐许久，有些怔然，她一直都知道怎样的选择是对，但她十分憎恶自己的理智。

　　十三抽出短匕，将烤好的兔肉片成片，串给丁宁，他站在她身后，静默道：“理不出头绪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不如先把问题放一放，让过去纠缠今时，并不是明智之举，顺时顺势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他静默，“现今和以后，都只有靳十三，你只需把我当做大魔头，同世人一样憎我、畏我，便是最好。”

　　“憎你？畏你？”她喃喃地重复着他的话，“你希望我也这样？”

　　“最好是，狭路相逢之时，绕道走开便是最好，见到我给你递吃食的时候，最好寻思一下里面有没有下毒。”这才是魔头的正确打开方式。

　　丁宁笑容坦荡：“我听闻靳十三素来孤傲，难道会用如此不入流的方式对付一个姑娘？”

　　“事世无绝对。”

　　丁宁将目光从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抽出，这才发现靳十三烤肉的那只匕首正是灏浔送给自己的宝贝，她极爱惜这把匕首，平时都舍不得用，用过之后都要擦好几遍，他居然偷了她的宝贝来烤肉？

　　十三敏锐地觉察到她肝火大躁，只不动声色道：“物尽其用罢了。在你眼里，或许它镶着的宝石价值连城，磨出的刀刃削铁如泥。但在我看来，它就是把匕首，能保命，也能割肉。”

　　丁宁长呼一口气，决计不与这暴殄天物的魔头一般计较，毕竟他没眼界、不识货，只默默将兔肉接了过来。咬了一口，发现鲜香肆意，肉质滑嫩，虽然没有调料，却也是上品。她忍不住感慨：“你居然连兔肉都能做得这么好吃！”

　　“若是你做的次数比我多，自然会比我做得好。这些本就是生存必修。”经常风餐露宿，刀光剑影。所以，成了野外的厨师和医者。

　　丁宁皱眉，强压下心疼，挑了个别的话题：“刚刚你说，那些人是杨允银派来的？我记得，杨允银好似也是凌越楼的人吧。她如何会袭击你？”

　　“记性不错。你见过她的。”

　　“我？没映像……”丁宁醒悟过来，“那位船娘！”

　　“不错。”靳十三点头，隐住眸底的一丝赞赏。

　　这姑娘倒是很快将事情串了起来：“你那天说没有船肯去江陵，分明是一面之词。你是引我自己去选船，灭了我的疑心。无论怎样，杨允银的船是会载我们去江陵的。她在那里，本来就是为了载我。你让我自己去求，给搭船这事添上一些难度：谁也不会怀疑费力得到的东西会是事先安排好的陷阱……”

　　十三点头。

　　“然后，行船途中，你将我推下水，就是为了能让杨允银有合适的理由上去苏翟宇的船，探查情况。或者，你从那个时候起，就怀疑我是不是薛问镯，想着要将我弄得人事不省，然后揭了我的面具？”

　　“我去找杨允银，是因为我不知道苏翟宇走的是哪条路。见到她在水边，便确信苏翟宇选的正是水路。至于你落水，那是意外。”十三斜眼，“我的计划里没有这一段。”在我以为你掉下悬崖之后，我们之间的恩怨就是两清的。没想过要利用你。若是图省事，直接将你绑了，让苏翟宇将九霄龙回丹交出来岂不是更痛快？

　　那丫头一边吃肉，一边琢磨：“也不对。杨允银有绿绮琴，她凭着这把琴，苏翟宇也肯定是会见她的。她跟我一起上船，只是为了减小苏翟宇的疑心。她同我说故事，只是为了让我替她做说客。更加万无一失。”丁宁思索一番，恍然大悟，“是她在琴里下了毒，所以苏翟宇才会内力尽失。”

　　“不算太笨。”十三评价。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薛问镯的？”

　　“很早。”早在杨允银跟我说：薛家丫鬟很傻，竟然脱下手镯救济一个偷她东西的贼的时候，就开始怀疑了。所以，派了一些亡命之徒去试探，老品香里那对父女就是：不过他们也的确是无恶不作，连最平凡的妇孺也下得去手。所以，顺道杀了他们，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丁宁皱眉，决定忽略这个问题：“但这还是解释不通，杨允银为什么袭击你？”

　　“我也只是猜测。”

　　“你为什么认为是她？不是别人？”

　　“很简单，我将青洛安置在了禾城。若不是自己人将他放了回去，涛濯山庄那帮人也不会这么快察觉我的身份，我们两人应该不会在这里烤肉。”他的语调依旧冷淡，读不出一星半点的多余情绪。

　　“所以她在抢你的功劳？”

　　十三冷然一笑：“可以这么想，不过没这么简单。凌越楼只怕要变天了。”

　　丁宁觉得这圈子实在绕得费力：“真不知道那颗破丹药有什么好，人人都想要……”

　　“因为没有。”十三仍旧在片肉，神色冷然，“有了它，才有说它不好的资格。譬如这块肉，吃过之后，才有机会评判它的味道。你握着一块肉，闻着它的香味，却不吃下去，自然容易引来饿鬼。”

　　话音刚落，丁宁就看到枫林里有鸟兽惊出。她实在怀疑，他那句“饿鬼”是不是在双关。

　　“救你的人来了。”他将匕首交还给她，坦然道别，“如何撒谎不用我教你吧？”他笑了一下，“当然，你也可以跟他们说，无恶不作的靳十三没有走远。选择在你。但若是这样，下次再见的时候，我便不会再大方地请你吃烤肉了。”

　　丁宁自然不敢质疑十三并不怎么高明的幽默感，只僵硬地挤出一抹笑：“你要走？”

　　“回贺兰山复命。”

　　“没有拿到九霄龙回丹，你怎么复命？”

　　“领罚。”

　　丁宁踌躇许久，终于说：“能不能先留下？”说完才觉得这语气容易让人浮想联翩，于是补充，“至少这三日别走。若是苏伯父无碍，九霄龙回丹我便送你。”

　　听到九霄龙回丹仍然在她手上，他倒是不惊讶，只轻笑一声：“若是武林各道知道他们汲汲营营，却终究没有算计过一个小姑娘。不知会作何反应，特别是我们杨允银、杨香主，可真谓是煞费苦心啊。”他意味不明地看了丁宁一眼，“不仅苏翟宇会用偷龙转凤，我倒忘了薛小姐是这当中的行家，甚是高明。”

　　丁宁默不作声,她才不会傻到以为他是在夸她。

　　“薛小姐倒是大方，可我靳某一向不喜欢受人恩惠，看上什么，一向都是自己去取。若是无缘，也从不苛求。”他的眸光在丁宁身上重重一落，“既是薛小姐嫁妆，靳某自当就此罢手。算是贺礼。”

　　丁宁越听越气：“你算我什么人？用得着你来送贺礼！”她当然不知道自己的无名怒火从哪里来，也不想知道，“你快些走，最好不要让我再碰到你。”

　　昔日少年的青涩已历经风霜变得成熟、明明嘴角带着笑容，却阴冷让人惧怕：“是我看着‘你’跳下悬崖的,所以薛小姐不必怀疑我的手段；也不必抱有任何幻想：顾殊已死，你知道的。”

　　丁宁干脆抓了一把沙子朝他扔了过去，可那人袍角一闪，将将躲过。

　　“希望下次见你的时候，你还留着命。”十三古怪的腔调在林间回荡，却不见了踪影。

　　丁宁气得在原地跺脚，一定是山上石子太硬，居然磕得她眼角泛出了泪花。但她死咬着唇角，手背一捂，眼泪是不见了，眼眶却被脏手给画花了。

　　沈珏找到她的时候，那姑娘还顶着两只熊猫眼。丁宁直直地看着他，愣了很久。

　　他当然不会问她为什么哭，只是走近了，皱眉，一只手轻轻抚过她半绾的长发，替她将腮边的几缕黑丝勾至耳后，深邃的眼眸里有隐秘的温柔。还没等丁宁察觉，就已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

　　“头发上落了叶子。”

　　丁宁看到他掌心的一小片枫叶，哑然无语，下意识地去拂头发，然后木讷答道：“多谢。”

　　沈珏皱眉，却仍旧是笑：“面具也花了，真是丑。”

　　很显然，那傻姑娘完全不在状态，只道：“你来找我？”

　　沈珏挑了眉：“算不上，只是出来溜溜马。”

　　那姑娘思绪却跳到上一句，愤然道：“很丑？你刚刚说我很丑？”

　　他点头，一本正经地扯谎：“很丑，像只鬼。”她似乎失去了思考能力，连自己戴着面具这件事也忘记。他指了指树林南边，漫不经心，“那边有条小溪，你可以去看看。”

　　丁宁状似无意、实则有心地跺了沈珏一脚，撞得他几欲磕到树干。那丫头一边往溪边跑，一边回过头来假意道歉：“姑娘家一遇到人家说她貌丑就开始犯急了，故而这走路也容易撞到无辜。你多担待些。”明明是只小猫，却要装成猛兽，亮出利爪来也只够挠痒：好在，她的烦恼抵不过被他说丑的打击。

　　沈珏望着她跑开的背影，不由苦笑出声。摊开自己的掌心，上面赫然落着一片枫叶，似乎还沾染着她的发香。他对自己下意识的小动作疑惑不解，却也懒得去想。世间飘摇不定者多，他一向随心随势，故而只微微皱了眉，随即坦然。不消片刻，那片枫叶便落到地上，与千千万万片落叶融为一体，并没有什么特别，他毫不迟疑地提靴碾了过去。

　　沈珏警醒地环顾了下四周。远处零星有些黑衣人的尸体，近旁是一堆刚刚熄灭的篝火，地上还有些兔骨。他不觉得一个自薛府长大的金贵小姐，能独立做好这些。是靳十三故意生了火，引他过来？

　　只是他，为何要这么做？穷凶极恶之徒的逻辑果然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