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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少时心愿 ...

  •   丁宁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沦落到这般境地的,也不知道靳十三是如何挑的路。总之,他们虽甩开了追兵,却也在林子里迷了路。她忽然觉得很难受,却不知是被夜风吹的,还是被臂上的伤口牵痛的。

      自己好似被片成了片,扔进了油锅里,寸寸煎熬;片刻之后,又觉得虚茫空落、冷汗淋漓。视野中只余一片黑,她费力想看轻眼前的事物,却什么也看不见。

      靳十三察觉她脚步虚浮,将长剑遁入土里,托住她颓然欲倾的身子。

      “别碰我。”丁宁挣脱他的手,唇色苍白,踉跄几步,狼狈地扶住身后的树干,几欲摔倒,眉眼却还是尖刻,“既已利用完了,不知香主打算如何处置。放了我,还是杀了我?”

      十三皱眉,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很烫,显是发了烧。他全然不顾她的挣扎,一把将她横抱起来,淡道:“省些力气,保住性命,再来恨我。”

      丁宁被他的话慑住,胳膊无意间触到他的胸口,一片濡湿,头上传来一声极为克制的闷哼,这才觉察他不知什么时候竟也受了伤,而且不轻。

      可这人眉目依旧坚忍,风雨飘摇不改半分。

      纵是邪神,却也是人。

      她竟徒生了恻隐之心,忽然讨厌不起他来了。

      山间的云越聚越深,黑云翻墨,有如末世。一道闪电凌空劈来,撕开炫目的白与永寂的黑,豆大的雨点毫无预警地倾落下来。山路湿滑、龃龉难行。

      雨水打在身上生疼,又渗入伤口,只觉辛咸难耐,透骨噬心。丁宁本已烧得迷迷糊糊,又被剧痛折磨,终于晕死过去。

      十三觉得自己的身体慢慢不受控制,伤口并不痛,一颗心却起起落落悬而未决,将丁宁往上托了托,强撑着一丝清明,哑声道:“不要睡。”

      人在眼前,却没有回应,他在完全的黑暗里,本应痛感麻木,可大雨砸在身上的痛楚却越来越清晰。他竟忽然生出些害怕。原来,他也是会怕的。

      他忽然有点后悔自己的鲁莽,他是地狱中的恶鬼,孽债缘仇、业障缠身,腥风血雨他早已习惯,只是可惜了不在同一个世界的她,勉强拖她同行,只会纳万般业障于她,同受心神撕裂之苦。

      缘是不该。

      十三终于找到一处山岩,能够勉强避雨。摸出火折,才发现已被大雨淋湿,没有半点功用。他回身去看丁宁,只见她全身都在发烫,脸色却苍白到吓人。发丝紧贴着脸颊,即使已晕了过去,皱着的眉头却仍旧拧着。手臂上伤口渗出的血色已被雨水冲掉大半,只觉凄白。

      他有些无计可施,长吐了一口气,将丁宁枕到他膝盖上。强自运气,用内力替她将衣物烘得半干,又脱掉她外衣的一只袖子,然后划开中衣,露出一截白皙的玉臂,手臂上狰狞的伤口拉回了十三所有的神智。好在他随身带着伤药和烈酒,替她简单处理了下伤口。

      做完这些,才觉得体力不支。强撑着的一丝清明也终于被黑暗攻占。

      永夜无尽,风雨终于过去。丁宁转醒,见十三弓着一条腿,一只手随意搭着,毫无防备地闭着眼睛,睫羽深垂,阴影重重。

      她没办法将这样一张无害的脸,同传闻中出手狠绝、毒手黑心的噬血修罗联系在一起。

      “看够了吗?装睡装累了,而且也没有办法再装下去了。”十三闭着眼睛说。

      丁宁冷嗤一声,扶着岩石站起身来,却看到狭窄的岩洞口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站了一堆蒙面的黑衣人。在她看向他们的一刹那,这些人就纷纷亮出自己的兵器。她尚未从惊愕中回过神来,靳十三就已拔了剑。

      这些人同昨日的那批来路不明的人使的是同一种武器。

      丁宁愣在原地没有出手,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在场的十来个黑衣人已被他解决得只剩两三个。她更加觉得自己无需出手,只冷眼看着。其中一个忽然醒悟过来,朝丁宁砍了过来。刀还只挥出一半,就被靳十三正中后心。

      “现在才顿悟,打算挑个弱的来打,是不是太晚了些?真不知道杨允银平时是怎么教的你们?”若是早早把里面的小姑娘给制伏了,兴许会乱了他的阵脚,他们才可能会有丁点胜算。现如今,只剩死路。

      靳十三斜着又刺出一剑,拿剑的手换了只:“虽然无须帮忙,但也劳烦你自保下。”很显然,这是对丁宁说的,即算他目光不离,却也实在害怕这姑娘自己往剑尖下撞——他损失不起。

      “我没提着刀子从背后给你一刀已是仁至义尽。”那姑娘赶忙表明立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最后一个黑衣人也倒下了。靳十三的剑没入那名黑衣人心口,他似乎已经精准地算计好血溅的方向和速度,抽剑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沾染到一丝一毫粘腥,听到她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莫名其妙地抽了一下。

      真奇怪,他有心的么?

      周围是狼藉的战场,横七竖八躺倒着一些黑衣人。虽然十三给出的剑口整齐利落,但还是止不住刺鼻的血腥弥散。

      丁宁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别过脸,一边往山洞深处走,一边强自平复着心绪,讽刺道:“如此说来,香主杀他们的时候,没有顺带给我一剑,已是大恩大德。倒是我运气太好了。”

      很显然,她在记仇,记恨他拿她来做人质,记恨他在她面前杀了太多的人。

      其实也不一定打不过,只不过可以不打的时候,他的确不想打,故而挑了个站得最近的绑了过来;又或许,幸好她就是站得最近的那一个。

      虽然绑她过来,他已经有些后悔了。

      至于今天,他领教够了那些杀手的锲而不舍,也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无休无止的打架上头。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方式,他选择了最直截了当的——草菅人命,呵,只是个他顾及不能的副作用罢了。

      他不置一词,慢慢走近,渐渐将丁宁覆在他的影子里。压迫感扑面而来,丁宁步步后退,终于后背磕到了石壁,退无可退。

      “你……你干什么?”

      那人眸色幽幽,如暗潭反射到石壁上的余波。他忽然眼睛一眯,抓住她的手臂,冷然一笑,“自己把衣服脱了!”

      丁宁脸色惨白,瞪大眼睛看着他,只觉羞愤难当,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人淡淡一瞥,却已走到山壁的另一边:“瞪我干嘛?把外衣脱了,过来换药。”

      丁宁长吁一口气,原来只是换药:“我自己可以。”

      靳十三不置一词,只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将药瓶扔了过来。丁宁接得费力,只暗自感慨,这人太喜怒无常了些。自己还是顺着他的意思比较好,不然很可能被他和颜悦色地给杀了。

      因为伤的是手臂,所以丁宁单手换起药来便略为吃力。靳十三在洞口抓了只兔子,生完火回来,见丁宁还在费力地缠绷带。他发现那姑娘很偏执,一遍遍失败,一遍遍尝试。明明每次失败都会牵动伤口,流出更多的血,却也只是皱眉。

      听到脚步,丁宁尴尬地把外衣往上拉。

      那人的脚步不急不缓,语气也同样不急不缓,只是说出来的话却气得让人想跳脚:“昨天晚上已经看过了。”言下之意,并没有什么遮掩的必要。

      丁宁气得想踹他一脚。

      他蹲下身子,视线同她齐平,又顺道接过她手中的药瓶和绷带,淡道:“我帮你。”

      碍于他的淫威,丁宁没有再拒绝——又是那双疏离的烟茶色眼睛,又是那种温和低沉的尾音,让她丝毫没有招架之力,居然就这么顺着他的意思了。

      靳十三换药的手法很娴熟,神情也很专注。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尖被修得很整齐,没有一点多余的指甲。朝阳在他背后,给他镀上一圈柔和的、淡金色的光晕。不像杀手,却像个医者。

      丁宁看着他深深垂下的睫羽,倒也忘了他前一刻才杀了人,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入凌越楼?”做好人不好吗,偏去做坏人?

      十三神色平稳地继续替丁宁缠绷带,淡然道:“不为什么,大概因为我生来就是坏人吧。”

      不为什么,因为我生来就是坏人。你以为我是好人,你错了,我是坏人,不过坏人也因为你毫无芥蒂的笑,动了恻隐之心,所以希望你继续单纯。

      丁宁一懵,记忆中有什么奔涌而出——一双年轻的眼睛若隐若现,好像被埋在水底,又好似燃在火中,飘摇不定,却渐渐清晰,褪尽铅华,历历在目。脑海里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同眼前胡渣渐显的青年慢慢重叠。她竭力注视着他的眼睛,一瞬不移。她有些不太确定,她觉得自己足够冷静,可是声音却不住发抖:“阿殊哥哥?”

      那人包扎的手忽然一重,牵动痛处,惹得丁宁倒抽一口凉气。

      “阿殊?”那人抬头——有什么破土而出,又有什么被顷刻掩埋——情绪万千最后也只化成哂然一笑,“薛小姐真是健忘,在下姓靳,叫十三。怎么?阿殊是你的情郎?”

      丁宁皱眉,起初他用着青洛的面皮,即算熟悉,也不敢去猜。身份是假,容貌是假,但眼睛不会骗人。时光荏苒或许会将他的面容拖沓成模糊不清的暗影,但是眼睛,她一直都记得的。

      她不知哪里生出的孤勇,忽然道:“那你把面具摘下来,给我看看。”

      “摘与不摘,并无不同;都是面具,大同小异。”

      丁宁不知道他这是意有所指还是就事论事。他是在说,连阿殊哥哥也不能免俗,变成一张没有情感的面具了?还是单单只是在说面具很多,摘不过来——江湖上的易容高手有两位:一位是鬼渺,神出鬼没、踪迹难寻,出世的面具虽只几张,却件件精品、破绽难寻。另一位是凌越楼主,据说,他拥有的假面就跟他杀过的人一样多,薄且轻,可以同时戴很多张在脸上,若是无聊,一天可以七、八张脸换着玩儿。

      十三好似猜到了丁宁在想什么,淡道:“江湖传言,多是以讹传讹。最多戴三、四张而已、若是戴了七、八张,不被累死也被憋死。”

      丁宁失笑:“那你戴了多少张?”

      “很多张,但我确信这些面皮里没有一张叫‘阿殊’的。”他已替她缠好绷带,只是还没有放手,神色寡淡:“很痛吗?你昨天为什么挡在我前面?”

      倒不知这人是故意逃避,还是有心拨开话题。

      丁宁想过很多种重遇的场景,盘算过许多想说的话,此时此刻,却都哽在喉间,一句也说不上来。她希望他活着,却不希望他这样活着。

      已是再无可能了。

      十三微微闭上眼,面上没有半点情绪:“要知道,昨天那种情况,如果你我易地而处,我绝不会拿自己的命去换你的。”他是无情之人,深知这世上最需爱惜的就是自己,只有自己。若不是那白衣女子临时收了力道,只怕这姑娘不会只是划伤手臂这么简单。

      他的眸色渐深,幽幽如夜,语调却还是平铺直叙、干瘪无情:“所以,下次做这些傻事之前,最好先想想自己。”

      丁宁一阵沉默,随即失笑:“我有好好练剑,一直都有。虽然没你厉害……但有力自保,无需再被人回护。”

      十三本来已经转了身,听到她的话,身形不由一滞。

      “如果有下次,我还是会这么做。”那姑娘尾音很轻,眸色淡如烟茶,只片刻,眼里的愁云就已消散,笑道,“小时候承了一个人的情,捡了条命,受他感染,便也改了志向……”她的语调忽然变得郑重而肃穆,“那少年说他长大想当个仗剑天下的侠者……”

      十三回过头来,轻轻一哂:“哦?那你呢?”

      “我?我本事没他大,心志也没他广……他护他的天下,我练好功夫,护着他便是了。”清清冽冽的目光散散漫漫地望了过来,传说中辣手黑心杀伐决断只于一瞬的靳十三却觉得有些刺眼,避之唯恐不及地与那道目光相错,冷冷一笑,缓缓道:“那后来呢?我猜那小子的命一定不太长,爱管闲事的人,总是比寻常人死得快些的。”

      丁宁将嘴唇咬得生疼,极力克制住夺眶而出的眼泪,静默道:“是我不够好,我没保护好他,我知道他还活着,我会等他回来。”

      她飞快地越过十三,将他扔在身后,她实在害怕自己失态:她并不想让人见到她的眼泪,尤其是他。

      为什么会挡在你面前?我也不知道,也许只是心血来潮,想试试螳臂挡车的滋味;也许,我一直没有忘记,那个将我护在身后的少年,他瘦弱却孤傲的背影,给了我多少心安和勇气。所以,不管你是谁,青洛?十三?阿殊?好人或是坏人?我都想试试,护你安康。

      又或许,我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纯粹那么做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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