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以为期》尹昔言

10、见家长 人生最尴尬

　　韩卓遇到了人生最纠结的一件事。
　　他要见女朋友的家长了，本来这意味着两人关系稳定，可以进一步发展了，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
　　可是，这女朋友的家长也是女朋友前夫的家长。
　　好好表现吧，像是在针对他们亲儿子，不好好表现吧，又怎么说服别人把女儿嫁给他。
　　纠结啊纠结！心像是被人使劲搓成条再用力拧成一团麻绳，让人难受得恨不能找条真的麻绳吊死。

　　曾经的潇洒公子韩卓最近有些颓，当然这颓也只是表现在自己的哥们儿面前。
　　“咋啦，哥们儿？看你这脸色，是不是纵欲过度扛不住了啊！要不要整点药补一补？”
　　周喆笑着问道。
　　“补你大爷！不要用你那肮脏的眼光来看我们纯洁的感情。”韩卓没好气，“我们这刚牵上手呢！”
　　“哟！真没看出来，老韩你还有这么纯情的时候。听得老衲的处子之心都要从棺材里爬出来了。”周喆笑得一脸猥琐。
　　“滚蛋！”韩卓抬腿给了他一脚。
　　周喆也不生气，继续凑上來道：“有什么烦心事儿，说出来兄弟乐呵乐呵。”
　　韩卓张口就想骂，话到嘴边却突然一转：“你第一次见你们家彩彩的家长是什么样？”
　　“嗨！原来是要见家长了啊！只说嘛！这还能难得到你？首先外表这一关咱就过了。接下来咱再来点糖衣炮弹，送点丈母娘喜欢的化妆品，不行再买个包，给岳父大人整两瓶好酒，最后再拍拍马屁，表表决心，这不就过了。至于愁成这样吗？”
　　“如果丈母娘的化妆品都是品牌亲自上门提供的定制，包包都是全球限量款，岳父自己有酒庄呢？”
　　“我去！真的假的？秦姝看着那么低调，家里这么有钱啊！那你还等什么，见面直接跪下叫爸妈啊！”
　　“你能不能说句正经话！”
　　“正经话？我的亲哥诶，我也想说正经话。可你看看我，往上数几辈家里就没出过有钱人，土豪大款咱拉过不少，可现实生活中真正打交道的有几个？他家要是卖飞机、开航空公司，咱们还能就着专业知识唠几句。这……你让我怎么给你出主意，万一给你出歪了，坏了你的好事儿，你还不得勒死我？”
　　韩卓看他倒是一脸诚恳，也就没再说什么，本来也就没想从他这儿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不过想找个人发泄两句，吐吐苦水。
　　他没跟周喆说过秦姝的身世，周喆也只当是秦姝是有钱人家的娇小姐，遇人不淑，生了孩子后被前夫抛弃，羞于见亲友，所以独自带着孩子到厦门生活。如果让他知道韩卓要见的秦姝父母就是那个前夫的父母，不知道要怎么惊掉下巴呢。

　　虽然韩卓竭力想要隐藏自己的不安，他这种若隐若现的惆怅情绪还是被秦姝察觉到了。
　　秦姝问他是不是没有准备好见她父母。
　　他说不是，然后也不隐瞒，把自己心里的纠结跟秦姝说了。
　　秦姝听了，笑着说道：“我爸爸妈妈很明事理的，从来对事不对人，也从来不护短。我和大哥的事情，他们一直很伤心，也很懊悔，总觉得对不住我。其实，这事也不能全怪他们的，我也有责任！如果当时我不顾忌那么多，坚决跟大哥的婚事，他们是不会勉强我的。说到底还是我自己太软弱。但是，现在我不会了。”
　　韩卓听他这么一说，心里的麻绳一下就松开了，尤其是她最后一句话，简直让他心里瞬间开出几朵花来，忍不住一把把她揽在怀里，在她头发上亲了又亲，才又问道：“你爸爸妈妈来了住在哪里？你准备把书房收拾出来还是衣帽间？提前跟我说一下，我来帮忙。”
　　秦姝笑道：“不用你帮忙！他们不住家里，他们嫌家里小，到时候住酒店，爸爸的秘书已经把房间订好了。”
　　“家里有点小？”韩卓忍不住捏了一下她的鼻子，“你家还小，那我是鸟笼子吗？果然贫穷会限制人的想象，我真想象不出你们有钱人的生活到底能奢华成什么样。”
　　“能有什么样？不过是房子大一点，车子多一点。酸甜苦辣、生老病死，所有的家庭都是一样的。搞不好有钱人死得时候比普通人更痛苦，因为他拥有的太多了，走得时候要舍下的也多。”
　　“你这样一说我倒是心里平衡不少！没看出来你中文越来越好了，道理都能讲了！以后我可不敢小觑你了。”
　　“你以前很小觑我吗？”
　　“小的不敢！”

　　方德厚夫妇到厦门得这天，韩卓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浅灰色细条纹帆布衬衫搭配海军蓝纯羊毛单排双扣套装，脚穿灰色绒面系带牛津鞋，看起来正式又不过于呆板。
　　他跟秦姝约的直接在机场见面。
　　到了机场，只见秦姝穿着灰色斜纹软妮短裙，头上简单绑了一个藏蓝色真丝发带，戴一对白色珍珠耳坠，脖子上围着一个金色金属网格项圈，脚穿灰织与黑皮头的淑女鞋。
　　两人往一起一站，好一对养眼璧人。

　　接到人，一行人分两辆车往酒店去。孩子们跟阿姨一起在酒店等着。
　　跟方德厚夫妇一起来的，还有把秦姝从小照顾到大的芬姐，韩卓早听秦姝跟她讲过芬姐，说芬姐是除了方德厚夫妇以外对她最爱护的人，所以一见到芬姐，他像见到方德厚夫妇一样也鞠了一躬，惹得芬姐眼眶一红。
　　分车的时候，方德厚夫妇坐了秦姝日常出行用的商务车，芬姐执意要跟韩卓一辆车，秦姝怕他们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尴尬，跟方氏夫妇打了招呼，和芬姐一起上了韩卓的车。
　　上了车，秦姝才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那两个人聊天，她根本插不上话。

　　芬姐先跟韩卓讲了秦姝小时候的趣事，又说了秦姝的优点，韩卓一一笑着应了。芬姐说一个优点，韩卓点头，顺带再补充一个。芬姐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柔和，越来越喜欢。
　　聊着聊着，两人话题一转又转到了秦姝的缺点，芬姐说：“我们秦秦最大的缺点就是心软，不会拒绝别人，要不然也受不了这么大的委屈。”说着芬姐眼睛又是一红，几乎要流下泪来。
　　韩卓忙说：“是的，她的缺点就是心软。不过对我来说这也是她的优点，要不是她心软，不忍心看我苦苦地单恋，痴痴地等待，怎么会答应跟我在一起，让我白捡这么这么好一媳妇儿。”
　　一句话说得芬姐又笑了起来。
　　韩卓又说：“虽然她心软、善良，不过芬姐您放心，在我这里一定不让她受到任何委屈。我一定像您一样把她捧在手心里，像小公主一样护着。”
　　“好孩子！”芬姐声音有些哽咽。秦姝忙拉起她的手，像小时候撒娇一样蹭到她肩头。

　　晚饭就在方德厚夫妇住的酒店。
　　方德厚让秘书订的是酒店中餐厅的套房，一进去是沙发休息区，休息区一边是吃饭的餐厅，一边是游戏K歌室。
　　吃完饭，方许蕙兰带着芬姐、秦姝和两个孩子到游戏室玩儿，韩卓留下来和方德厚面谈。
　　两人谈了足有一个小时，韩卓才到游戏室来找他们，让秦姝出去，自己留下来陪方许蕙兰和芬姐。

　　“Daddy！”秦姝叫了一声正在出神的方德厚。
　　方德厚抬头见是她，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示意她坐到他身边去。秦姝听话得坐过去，像小时候一样挽住方德厚的手把头靠到他肩上。
　　方德厚亲昵地拍了拍她，道：“是个好孩子！”
　　秦姝只是笑，没有说话。
　　方德厚叹了口气，又说：“可是daddy还是舍不得！daddy只想把你留在身边，把最好的给你。只可惜我没养个好儿子，养了那么个混账逆子！”
　　“Daddy！”秦姝坐起身，打断了他，“我还是会跟以前一样，每个节假日、生日，还有纪念日都回去看你和mommy，你们永远都是我最亲的人。我和大哥的事儿，你就不要再耿耿于怀了。我离开方家后，你还是把大哥找回家吧。Mommy虽然没有说，但是我知道她还是很记挂大哥的。一家人没有隔夜仇，大哥只是不愿意看到我和Dean还有Mia，他在家的时候我们尽量避开就是。你不要为了我和大哥把关系弄成这样，我会愧疚。”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方德厚听到秦姝的话突然有些激动，“总之，我对不起你爸爸！我也没能照顾好你。”
　　“Daddy！你和mommy一直把我照顾得很好。”
　　方德厚还是有些伤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突然提到了秦姝的爸爸，他突然像打开了话匣子，跟秦姝说起了他跟秦爸爸创业的故事。
　　那时候他还没接管方家，方家执事的还是方老爷子方浩山。方老爷子分别给了几个儿子一笔钱，让他们自行出外闯荡历练，不拘形式，不拘行业，三年后拿着自己闯荡的成绩回家，他会根据他们的成绩选出接班人。
　　这像是一场考核，又像随口说说的玩笑话，因为方老爷子只说考核成绩，却没有说考核标准。于是，兄弟几人合计了一下，便决定以赚钱多少来定胜负。
　　方德厚想得比较多，他觉得老爷子的考核不会只看赚钱多少这么简单，方家之所以历经百年风雨屹立不倒，并不是只求利益多赚钱，主要是因为方家祖辈一直乐善好施、广济善缘，使得方家名声在外。他思虑良久，来到了祖上下南洋的起点中国厦门，也就是那时候认识了秦姝的父亲秦务观。
　　那时候中国大陆正在改革开放，广纳外资。一些国企改制导致了一些工厂倒闭、工人下岗。秦务观是一家包装盒生产厂的副厂长，年轻有为，又有商业眼光。他不愿意工厂就此关门歇业，拿着厂里的产品样板和改制规划，到处找投资，希望把公司断掉的资金链接上，就这样他找到了来华投资的新加坡商人方德厚。
　　两人一见如故，聊得颇为投机，方德厚听了秦务观的介绍，也觉得是天赐良机。
　　一方面，投资包装盒工厂，可以保住大部分工人的饭碗，算是公德一件，符合方家祖辈名为利先的祖训；二来这里的工人技术熟练，做工精细，人工较之新加坡本地低，可以以最低的成本生产出最精致的珠宝包装盒，日后可以为方华珠宝所用。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方德厚投资保住工厂并扩大规模，秦务观负责工厂改制，并成立了德观包装发展有限公司，从事各类包装盒的生产和销售。

　　“可惜后来出了意外！如果不是这个意外，你爸爸和你妈妈也不会出事，留下你一个人。”方德厚讲到这里的时候，心情沉重，似乎陷在对过往岁月的追忆里无法自拔。
　　秦姝倒还好，她什么都不记得，关于爸爸和妈妈，对她来说只是久远的无法触摸的模糊印象，想起他们只有遗憾，却无大的悲伤。
　　这时，方许蕙兰从游戏室里走了出来，问两人还要聊多久，Mia已经睡着了。方德厚叹了口气，道：“不聊了，你去叫他们出来吧。”
　　方许蕙兰转身进去，方德厚又叫住秦姝，道：“有一件事情，需要让你知道。伯伦他，在找你和孩子的下落。是我疏忽了，也是我小瞧了他，竟不知他在欧洲把根扎得那么深，一时难以撼动，让他有精力调查你和孩子的事情。你和孩子在厦门的事，只有我和你mommy，芬姐还有公司的几个老家伙知道，但你每年来回这么跑，难保有消息走漏……”
　　他还想再说什么，韩卓已经抱着Mia率先出来了。
　　他最后只说了句：“你自己小心，有什么事及时给我和你mommy打电话。”
　　“嗯！”秦姝点了点头。

　　送走方德厚夫妇，秦姝一直追着问韩卓，方德厚和他聊了什么。
　　韩卓只是故作神秘地说天机不可泄露，不肯告诉她。她想了想，也没再问了。
　　一周后。
　　那天秦姝正在学校跟同学排练著名的中文话剧《雷雨》片段，准备作为留学生代表在校庆晚会上演出。韩卓突然打电话给她，让她出来。她连假都没请就出去了，结果一出去就被韩卓塞进了车里，说要带她去见两个很重要的人。
　　她问是谁。
　　韩卓说：“我爸妈。”
　　吓得她差点从车上跳下去，非要让韩卓先送她回家换身衣服。韩卓说不用，她怎么样都好看。
　　好在她那天因为去学校，穿的是一条棉布黄底白色碎花连衣短裙，脚上穿的是裸色平底绑带皮鞋，看起来像个不谙世事的女大学生，否则她跳车也得要回去换件衣服。
　　她怀着忐忑的情绪跟韩卓去了酒店，出乎她意料的是韩卓的父母一见她似乎就很喜欢。
　　初时，她以为他们不知道她结过婚，还生过两个孩子。谁知聊着聊着，他们就说这次实在太赶，不知道孩子们在上学，来不及见一面，让她有时间一定要带孩子跟韩卓回去一趟，他们好让乡里乡亲看看自己的孙子孙女。
　　她听着，看了一眼韩卓，只见他满眼都是宠爱的看着她，她鼻子一酸，不过忍住了。笑着问两位老人，身体多好，什么时候来的，住多久。
　　两位老人家只说今儿来的，家里有事儿，当天还要回去。
　　秦姝听得有些怔，不知道他们为何这么赶。要知道韩卓的老家在北方，到厦门得三个小时的航程。
　　虽是疑惑，却又不好直接问，只说失礼，没有带礼物，一定让她请他们吃顿饭，还说以后一定去看望二老。
　　两位老人听了很高兴，一起吃了饭，又拉着秦姝说了一会儿家常，嘱咐她好好照顾自己，便起身告辞要走。临走还给了她一个大红包，说是他们那边的规矩，让她一定要收下。

　　后来韩卓才告诉她，他的父母突然过来是因为韩卓给他们打了一通电话，向他的父母说了秦姝的情况，说想结婚了，过段时间带着秦姝和孩子去看他们。
　　谁知道，两位老人等不及，打完电话的第三天便赶早班机到了厦门，怕耽误韩卓的工作，到了厦门才让他知道，让他去接秦姝，自己打车去了市里的酒店。怕影响他们的生活，竟一天都不肯留，提前买好了当天返程的机票。
　　两个老人，一大早起身，来回六个多小时，只为见她一面，看看这个让他们的宝贝儿子收心，愿意成家的姑娘。
　　秦姝问韩卓，为什么不留他们住几天。
　　韩卓说：“留下来他们，他们心里反而因为给我们添了麻烦而不自在。他们就是这样，以前我也硬让他们留下来住过，可住不了多久他们就吵着要走。后来我想了想，还是随他们吧，在老家，他们的玩伴，人又熟，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语言还不通，反而拘着他们。我有时间多回去几次就是了。你要是觉得愧疚，以后也跟我多回去就好了。”
　　秦姝点了点头，心里暗下决定，以后一定要多去看看老人家。
　　此时的她，丝毫没有意识到她已经站在儿媳妇的位置上为两位老人家考虑了。
　　一切自然而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