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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番外:失落的笔记本 情感日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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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的笔记本
黑夜掩护着暗色的层云,任其肆意扣住了幽月的魅影。月光挣扎着逸出些微,只能隐隐映出建筑物淡淡的剪影。
所幸地面上的事物早不依赖月的守护。盏盏窗透出的明黄暗淡填满屋仍有富足,有着无比空灵的存在感。
如今的社会早已过了靠自然过活的年代。街灯霓虹灯灯灯不熄,淹没了月,厌厌地陪着这不夜的城。这是个天也由地上之光赋予颜色的世界。谁又能却定此刻眼中天边的月亮,不是错看了远处一盏寂寂的灯?
黑夜总是暗涌着的。像是潜伏的兽,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能激起猎物剧烈的心跳,蠢动的情感。掩藏在其下的,是危机,是挑战,是悲怆,还是诱惑?
庆生喜欢这样的感觉。夜行动物对暗夜有种特殊的依恋。他喜欢一切秘密的东西,像是隔着拨片的纤指闲闲地撩拨着低沉暗哑的琴弦,战栗着透出难述的情味。他追逐着一切灵异的可能,只为了杜绝擦身而过的机会。他坚信虔诚的灵异爱好者必定会得到上天的眷顾。
城市的不歇的光总有找不到的角落。废弃的研究室,阴冷的小诊所和摇摇欲坠的教学楼躲在灯影之下掩着诡谲的笑靥,都有其可取之处。
看着眼前冷清的小诊所,庆生活动活动关节,开始做登山运动。目标不远,就是与地面垂直距离不足十米的,三楼手术室的窗口。
听说不久前这里的进行过一场失败的生产,伴随着浓稠的血流失的是一大一小两条鲜活的生命。传说做手术的医生们为了推卸责任,编排说在手术中遇见过可怖的东西。它有着超乎想象的硕大脑袋,探不见低的瞳子和触目惊心的嶙峋瘦骨,半米多长的纤弱身子摇摆着,举止诡异。透过絮絮不止的修饰性文字,或许他们想表达的是——ET大驾光临,他们有失远迎,不胜惶恐啊。
不是不知道这是一群惶恐的人编造出来,漏洞百出的借口。就像几天前夜探的研究室一样,会携来意料之中的失望。可还是不见黄河不死心。
如刚深水重压中解脱的气泡,几个月前那座非法研究室里研究团队莫名解散,疯癫数人,流出的一卷录像带更是匪夷所思,可谓一夜成名。
因为那卷录像带记录了一只小ET出生的全过程。ET的母亲在重重电线与输液管的桎梏当中,除去腹部无处不萎缩,忽略眼神哪里都憔悴。就是这样一个母亲,竟就拖着这样的身子神彩飞扬地与人交换着愚蠢问题的意见,最后淡定地任人剖腹取子,淡定地无视身上伤口以非人的速度迅速愈合。整卷录像带就是一场昏暗中进行的荒诞剧,又仿佛快进播放的自然风光,刹那花开花谢云卷云舒,却无比和谐,有种理所当然的情味。细细想来,那伤口不合常理之处不仅在于愈合,还有未留滴血的诡异和徒手开腹的开创方式。而自她硕大无朋的肚腹中产下的婴儿非同一般,头大身小,扩额牛眼,整个一三头身的惊悚娃娃。对,就像一只ET,一只像小诊所主刀医生所描述形容的ET。若是真的有这样的存在,那意味着那个母亲绝非常人。
缓缓播放的录像带中,生产过程干净利落,不带一滴血,绝类放给未成年看的无血腥无暴力动画片。早在影像还停留于黑白时期之时,便已有人伪造过一部医学解剖外星人纪录片。更何况如今科技这么发达,要造出这样拙劣的效果,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当同样的形容出现在两个无关的地方,是不是就该考虑这一切是否仅仅为空穴来风,是不是也许在某个地方真的就藏着一个像ET一样的小怪物。
至少,它能勾起我早已蠢蠢欲动的期待。
手术室是个刻意隐藏人气的地方。总是不停地意图将台上,器上,鞋印上的血气抹去,而这里当然是怎么抹也抹不干净的。现在这里大概比往常要冷清些了。自从出了那件事,大多数人大约还没那么快重新接受这个地方。经常见血的地方。秽气自然要比别处重些,一扇小小的窗子,散不尽。
恩,是比上次那处有气氛。与这里比起来来,郊外的研究室就像是瓦斯爆破的民宅,多了几分荒凉少了几分灵异。毕竟那卷作为灵魂的录像带早已不在那里了。
听说那个ET似的小娃娃一出现就是双手护胸坐在这扇窗前。小小的身子微微地蜷着,抬起头直勾勾地望着手术中的准母亲,直到医生微颤的刀伴着浓稠的血一同落地,他细瘦的小脚还在空中一来一回地荡着。
听起来像是在借着这场景怀念什么。
不知道这般描述存在多少成分的真实。庆生垂着眼依着小窗,手掌沿着窗台慢慢摩挲,试图感受可能存在的小怪物残留的体温。一斜眼隐约瞧见窗与一旁柜子的狭缝中似乎遗落着什么东西。薄薄的硬硬的质感,好像铁板。庆生贴着墙努力伸手去够,颤抖的中指在虚空中扒拉好几下,终于勉强撼动了它。
应该是本硬皮抄,庆生更正。出现在传说中的小窗子旁边的遗落物,让庆生难抑小小的雀跃和隐隐的期待。
也许这就是件不应该出现在这的东西。
庆生自狭缝营救出来的本子被工工整整地包了皮,其上有蜡笔写的涂鸦式“日记备忘”四字,夸张偏又工工整整。庆生微微一笑,好像是本充满童趣的东西呢。雀跃着的手指翻过封皮。
我要纤云!这是日记第一页的第一段,字特别大,4个字一个感叹号占了本子的前5行,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庆生能感受到一股执念扑面而来,带着绝望,委屈和说不出的稚气。
“那个坏家伙居然说那堆黑黢黢的焦炭是纤云!他当我是三岁小孩啊?我的纤云是美丽的活泼的有生气的,绝对不会是一只烤焦的蜘蛛章鱼!还有,纤云是我老婆,才不是我妈妈!坏家伙,从头到尾他就没有一句真话,我才不要跟他走,我要呆在这里等纤云带我回家!
“纤云又迷路了吗,怎么还不来?天都快黑了。这里好冷啊……
“就知道不能期待她找得到我,纤云真笨。若换我去找她,单靠身体自觉就能找到了。该死的身体自觉到哪里去了?回来吧,就当我没许过这个愿行不?我不要身体控制权了,失去了你,连身体都小了好多,走路好吃力,说话好吃力,写字也好吃力,我不写了,你快回来吧,换你写,我全都还给你,我只要你带我去找纤云。”
不知所云的文字。
纸张的右上角用蝇头小楷写着时间地点天气,小得很没存在感。
第一页上的日期是3个月前。庆生一惊,下意识地舔了舔略干的唇:这于录像带流传出来的时间惊人的吻合。地点写的是出生地,天气是雷震—>大雨。出生地是指那座研究所么?讲清楚点啊!天气倒是写得啰啰嗦嗦,直接说雷阵雨不得了。
翻一页,第一句依然写得老大:我啥也不要,我就要纤云!
下面依旧是唠唠叨叨为什么还不来呀我还给你还不成你还我纤云之类的句子。
再翻一页,依旧差不多。没有什么新鲜的话题。只是感觉藏在文字中的口气虚得越来越快,带着悲伤带着哀求字字泣血。
这个世界,纤云就是它的全部。
很无聊的东西。
庆生很失望。匆匆翻完一遍,都没有看到什么与此无关的东西,一时间郁积于胸,狠狠地将手中耍了他两小时的东西扔出窗去。
这是个偏执的社会,素喜执着于不可能的事。比如国家与公平,庆生之于灵异,它和它的纤云。
纸页一脱离手指的牵连,庆生就后悔了。他巴巴地望着本子展开纷飞的翼,扑棱棱地远去。跺跺脚,扭头就要冲下楼。
急急忙忙的代价就是哐的一声撞上了铁面无私的门。被弹回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庆生有些眩晕。
该死的,我怎么忘记我是爬窗子进来的了?好半天才明白发生了什么。揉揉面门,晕晕乎乎,蹭着门休息了会儿,庆生意识到自己的行动还是得悠着点的。
悠悠地爬过窗台,悠悠地贴着墙沿边儿挪着外八字,悠悠地在翻进楼道的窗时脚尖带着窗钩,被很不悠悠地拌倒后,悠悠地龇牙咧嘴,努力爬起。
沿着窗子出出进进几次,小心地绕过已被惊动的值班医师,离开医院的庆生悄悄抒出口气。然后立刻扑向马路对面的垃圾桶。
没错,方才那本可怜的日记本欢快地挣出庆生的手掌心,风中凌乱地,奇准无比地投向了被人掀了盖流着口水咧着歪嘴的垃圾桶里,
庆生在垃圾桶前踌躇了一会,瞅着里面汤汁淋漓衣衫褴褛的笔记本很是犹豫。伸出两支指头夹住一角,吊起肘部,以起重机的架势僵硬地抬起欲将它营救出来。笔记本颤颤巍巍,厮磨着,缓慢而坚定地退出书皮的包裹。
啪!
看着跌回桶里的笔记本,庆生很是无奈。最终只得再次伸出手,努力暗示手上腻着的不是粘粘糊糊的未知汁水,而是早晨洗漱时挤出的洗面奶。
沾满“洗面奶”的笔记本被拯救出来了。借着昏暗的灯光,庆生有些愣神。脱去封皮的笔记本上字迹狂草豪放,庆生认得出那上面的字:研究笔记。
其下面还有几行略小些的:
实验名称:人类应激性与适应性调研
实验目的:研究身体记忆对心理情绪的潜在影响
实验原理:当失去了整个世界,接下来的日子怎样度过?
实验内容:保持变量单一,用短期记忆丧失症初始化器材记忆,一日一更。同人不同事,观察其反应。
实验环境和器材:置身不同环境的鬼灵儿
鬼灵儿是谁?庆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在录像带中,在传言中频频出现的那个小ET。那个诡异的孩子是不是有短期记忆丧失症?难道它仅仅是某个狂热的研究疯子搞出来的实验用品,还是很节约地,循环利用地,供人来做情感实验?
庆生不禁打了个寒颤,这夜,好冷好冷。
突然有声音自街角传来,步步逼近,影子在灯光的作用下拉得老长,但那异乎寻常的头身比例,那狭长扭曲的面条指甲,都昭示着来人的身份。
庆生有点儿慌,这回什么顾不得了,手忙脚乱地要将书皮捞起包住笔记本,却怎么也不能完成。没有时间了!庆生落下笔记本拔腿就抱,一步也不敢回头。
原来灵异事件不是碰不上,只是庆生自己,终是一场叶公好龙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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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灵儿,这么重要的记忆,下次可别在弄丢了。”
鬼灵儿只是紧紧抱住笔记本,不以为意得靠着散发着恶臭的垃圾箱,没理他。
“哎,可惜了。”沈德洪看着它小心的将笔记本重新包好,失望地嘀咕道:“礼物都已拆包,居然还没发现,什么眼神啊……忍住,忍住。别去提醒它,总有一天,它自己会发现的。”
到时候,它又会有什么反应呢?一定会很有趣吧。
夜色中,什么也掩不去沈德洪眼中集结着不耐、兴奋和期待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