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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第七章: ...

  •   第七章:
      卫殇维持着一种微微后倾的诡异姿势,目光延着那只死死扯住他袖袍的手缓缓上移,无奈地停在那张郁郁不乐的脸上。
      “上神,在下已保证再三,殿下绝不会有事。”
      “即便如此,亲眼见殿下平安无恙,我方能安心。”百弦一手抓着他,一手环膝坐着,缩成一团闷声道。
      卫殇看着他,脑海中闪过一个不成形的念头。
      他轻咳一声:“在下理解您的担忧,亦感同身受。可是上神能否放手呢,在下还有些要事处理。”
      “啊,失礼了......”百弦这才注意到,忙缩回手,缓缓地双手抱膝,一瞬慌乱的脸又慢慢耷拉下来,垂头丧气得如同被抛弃的猫狗。
      卫殇略显心虚地移开目光,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罪恶感。
      “殿下的卧房就在隔壁,归来后必然会召见上神,上神暂且歇息罢。先告辞了。”
      “卫......君且慢。”
      卫殇蠢蠢欲动的脚步终于没迈出去,天人交战许久,深吸一口气在他身旁坐下,道:“叫我卫殇便好。”作了一个请讲的手势。
      “殿下似乎与您相熟。”百弦本随口套个近乎,见卫殇脸上闪过一丝苦笑,略感疑惑,但也不追问,眼珠子亮闪闪地望着他:“请问,今日是否将举行节庆之类的,或有何大事发生?”
      卫殇挑眉:“上神怎知?”
      “我虽不熟悉魔界传统,但见宫内修葺一新,亦有来往忙碌者,似乎不同寻常。又,殿下与您,俱言今日有要事,言语中情态且是轻松的,可知并非坏事,许是节庆之日......我是这般想的。”
      百弦一本正经地解释着,但觉卫殇神情愈发高深莫测,笑眯眯盯着他,声音不由愈来愈小,言毕小心翼翼地看看他。
      我又说错什么了?
      百弦再次陷入深刻的自我怀疑。
      “上神聪颖,相当接近了,虽非节庆,却比节庆更好。”卫殇相当有诚意地称赞,续道:“今日恰逢太子成年大典,正是在准备这个。上神来得可巧。”
      “成年,今日吗?”百弦瞪大了眼,立即挺直腰身呈跪坐。书上言,魔族与神族相同,以三万岁分水岭,凌晨一至,其样貌与修为都会发生巨变,其法术能力究竟达成如何的境界,也俱显出来。特别是苑冥这般将继承大统的。他会在今夜证明,自己是否拥有成为一界君主的资格。
      少年冰冷而目光柔和的俊脸浮现眼前,不知会变成如何的英挺伟岸?或是秀丽无双?
      想着想着,神情由讶异,转为欣喜,最后又变得十分失落。
      卫殇瞧得有趣,假作好奇地调笑道:“上神的表情变幻多端,好生丰富,可是有何精妙见解?”
      百弦有一瞬茫然,显然没听懂卫殇的意思,眨眨眼,随即变回苦兮兮的模样,愁眉道:“如此重要之日,却这样麻烦他,我真是不识大体,恩将仇报,罪无可恕......”
      卫殇听他一番自我厌恶的话愈说愈偏,赶忙叫停道:“非也非也!殿下本性良善,对上神施以援手是殿下自己的决定,上神千万不要觉得歉疚。”
      百弦噘着嘴,澄澈的眼神瞥他一眼,垂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卫殇一时无言。那股违和感放大到了极致。各种程度上。
      譬如,他能从面前的神族身上感知到至少七万年的灵力,却感觉不到一丝的法力。
      譬如,那远不符合其年纪的,幼稚的表情、行为。以及故作姿态、咬文嚼字的话语。
      如文绉绉的酸书生,亦如不谙世事的孩童一般。
      天性如是,抑或装疯卖傻?卫殇微微眯眼。
      相当可疑。
      衣角猛地被拉住,思考中的卫殇一瞬间下意识的作出了防守姿势,同时却对上百弦明亮的瞳孔,微讶,于是手上的攻势松懈下来。
      “殿下要回来了。”百弦开心道,“似乎安然无恙,太好了。”
      “......上神心安便好。那么在下先去迎接殿下了。”
      卫殇躬身行礼退下,起身的一瞬,眼神冰冷地一触那激动地爬下床来回走动的身影,漠然收回,转身,不徐不疾地离去。
      论操纵风,族中未有更胜卫殇者。顺风而听百里外草动,因此通达诸事细微末节,而不似苑冥那般难以控制。风过处,能收能放,化运自如,此“风相”之能,独一无二。
      然而,这看似人畜无害的小神,却几乎与他同时,不,甚至比他还早些的,感知到苑冥的行动。这不可能——对于一个毫无法力的神来说。
      并非法力,而是同苑冥一样的与生俱来的感知天赋么?
      回廊的尽头,再出几步便是第一道正门处。卫殇在此静立片刻,赏了赏翻腾着气泡的池中通明剔透的软瓣无色莲,慢慢露出一个三分忧愁,三分冷漠,三分晦暗不明的微笑,施施然折返向一处偏殿。
      此处多侍卫与男仆居所,沿路进去,漆木材质的左壁上堆满上古魔兽的浮雕,右壁每隔五步悬挂与上垂面呈一宣(四十五度)的幽冥火烛。青黄红三色火光跳跃不止,永不熄灭,映得对面浮雕忽隐忽现,阴森可怖。
      其中最为显眼的,是一条毛发纤毫毕现的巨大黑龙,眼似铜铃,张牙舞爪,栩栩如生。太子殿加之皇宫,有此黑龙浮雕共九十七处,形态各异,正以上古蚩尤的坐骑为原型。
      卫殇面对着它,如对待老友般亲昵地抚过龙角,指尖停在它怒瞪鼓出的左眼上,轻轻一按,随后优雅地后退半步。
      龙眼微微凹下,在其正下方的地面,悄无声息地绽开一朵七色流光聚起的莲花状的实体结界。
      卫殇负手踏上去,下一瞬,便与它一同消失无踪。
      龙眼动了动,恢复原样,一切风平浪静,仿佛不曾有谁来过。

      虽然早就感知到他在这里等待,苑冥甫一落地,仍是对他突如其来的“攻势”猝不及防。
      “殿下可安好?陛下是否怪罪?无论何等责罚请务必由我领受,我不能拖累殿下您......”
      百弦一上来便连连追问,喜忧参半的眼中泪汪汪的,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苑冥不善安慰,尽量放柔声音道:“没事了。父皇答应不为难你,你安心待着便是。”
      百弦知他不会撒谎,立马破涕而笑,眉眼弯弯,挤出两道泪痕来。
      好像小孩子。苑冥想。
      “回去罢。”苑冥道。
      “好。”
      一前一后,百弦小心翼翼地跟着苑冥,一路上偶尔聊几句,俱是百弦主动开口,苑冥虽寡言少语,也有问有答,不至太过冷落他。须知同样的场景在卫殇身上,就变作光是卫殇滔滔不绝,太子殿下便半句也懒得搭理。
      至卧房门前,苑冥道:“若无事,便回房歇息罢,今夜我不在,明日可来寻我。”
      百弦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扭捏道:“有事......”
      于是百弦再一次见证了太子卧房华丽的内部构造。
      苑冥在书架边方方正正的黑金檀椅上坐下,矮桌上的紫砂壶随着他的意识悬浮起来,茶水自动倾泻入两只精致的三足杯中,一杯由苑冥接过,另一杯稳稳落到百弦手中。百弦受宠若惊地接过,看看泛青的茶水,小抿一口,再抿一口,最后一饮而尽,咂咂嘴抬眼,才发现苑冥一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百弦不由面皮发烫,尴尬地放下杯子,干咳道:“谢殿下。清甜可口,确实好茶。”
      苑冥仍然面无表情,只是嘴角微不可查地勾了一勾。
      百弦庄重地振臂挥袖,双手交叠置于额前,深鞠一躬,正色道:“闻卫君所言,今日逢殿下成年之礼,我却这般叨扰,实在万分抱歉。”
      殿下是不会怪责的,因此,只不过是自私的自责罢了。
      苑冥酌一口茶,放下,抬眼看着他未着束管的发顶,长发垂膝,与袖袍一同严严实实遮住了脸孔。
      “抬起头来。”
      百弦缓缓直起身子,脸上泪痕还未擦干,似乎有无限的委屈。
      “卫殇说了什么我不管,但我只行我认为有价值之事,你记得。”苑冥垂眼,右手拂过左手拇指上戴的黑漆扳指,若有所思般。“你并非累赘,相反地......如果可以,我会尽量保全你,以此或许,能阻止......”
      他越说越轻,最后只剩下梦呓般的喃喃。
      百弦担忧且不解地看着他:“殿下?”
      迷茫只一瞬而已,仿佛不曾存在的,仍是清冷明净的眼神。
      “无事,自言自语罢了,抱歉就不必了,回去歇息罢。”
      “多谢殿下......那个,还有一事。”
      百弦微微低头,手伸到颈后捣鼓一通,双手捧着取下的物价,献宝似的举到苑冥面前。
      那是一条项链,链条细如发丝,由透明如水的特殊材质铸成,上缀着幼儿指甲盖大小的薄片,质如翡翠而呈淡红,犹如杜鹃啼出的一丝血色。因其通明如无物,又掩在衣襟之中,若非苑冥眼力超群,不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殿下若不嫌弃,请收下此物,权当生辰之礼。”
      苑冥沉默地站起,瞳孔微缩,蹙眉盯着它。
      百弦不明所以,慌张地想了想,“恍然”道:“啊,莫非殿下不喜神族之物,失礼了,我会另寻其他献上。”
      苑冥道:“此物用途,你当真不知?”
      百弦愣然,摇头。
      苑冥当即捞过项链,在拳心用力一攥,摊开掌,只剩一把泛着荧光的齑粉。
      “......”百弦努力抑制住要哭的冲动。
      未等他自以为被嫌弃地强颜欢笑,那堆齑粉无风自动,漂浮而飞速地旋转起来,如一场小型沙暴般,席卷着化作长虹状流光,猛然向百弦扑去。
      百弦一惊,下意识闪躲,肩臂却被牢牢禁锢动弹不得。
      “别动。”苑冥沉着的声音响起。
      百弦顿时冷静下来,乖乖站着原地。
      苑冥颔首示意,退后半步,与他四目相对。
      流光若有灵性,不紧不慢地一圈圈围绕着他,直至将他几乎从头到脚完全包裹,才缓缓向里收拢。百弦只觉周身暖意氤氲,雾气一般渗透入骨血发肤,汩汩流动,令他的神智在昏沉与清明的极端间游走,当一切结束,他睁开双目,发现自己背靠着苑冥,软倒在他的怀中。
      百弦张张口说不出话来,若有所觉地抬起双手,指尖跳动着微渺的光点,随着他的动作而动作。
      “这是......”
      “你被封印的灵力。”
      神体集天之灵气而成,即便躺上几万年从不修炼,不过没有法力罢了。其丹元依随本能,却自然而然累积着愈来愈盛的灵气,灵气生成灵力,灵与法异生而同源,有先后天之别。
      初见时便发现了,百弦灵气极强,却无半丝灵力,原来都被封印在这条古怪的项链中。
      苑冥解释道:“简而言之,这条项链能吸收灵力,我将它毁坏,储蓄的灵力才全部归还你的体内。现在或有些难受,等你适应后,告诉我,这条项链的来历。”
      百弦闭上眼,银色脉络清晰地浮现眼前,如枝杈般伸展绵延。充沛的热流游荡全身,他渐渐熟悉了这种异样,反而感到通体舒畅,于是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再睁眼,所见所闻如受圣泉洗涤,通透清明,纤毫毕现,紧贴背后的微弱气息听得一清二楚,苑冥垂目看他的眼神冰冷而似乎暗含情绪。这是他先前所不能感的,如今却顿悟般发觉。
      百弦侧头,清清澈澈地望回去,不由微笑起来。苑冥知他已恢复,扶着他腰的手方卸了力,百弦便顺势转身给了他一个拥抱。
      苑冥僵硬了一瞬,未及反应,对方已快速地放开了他。
      “谢殿下,助我拿回灵力。”
      苑冥垂眸,坐回椅上。
      “至于此物来历,其实我亦不甚知晓。”百弦道,“自有记忆以来,我便戴着它,娘说,这是她赠予我的护身符,我却一直不知它竟能吸走灵力,还当是我天资过于低劣......”
      苑冥蹙眉:“娘?”
      据他所知,神族自矜高贵,鲜少通婚孕育者,与注重血统的魔族恰恰相反。
      “并非亲生,娘曾是掌管雨水的霖寒上神,我降生时生了场怪病,沉睡三万年,成年那日方才苏醒。自那时起,娘便奉命管教我,至今四万年矣。”
      苑冥将手放在茶桌上,发出“嗒”的一声。
      百弦勾唇道:“殿下,有话询问否?”
      勾唇而不慎显露的、哀婉的苦笑。
      苑冥道:“摄灵之物,凶也,更莫谈护身了。”
      “娘不会害我。”百弦摇摇头道:“或许,她亦不知此物来历......”
      苑冥不语。
      百弦眼前浮现出苑冥摊开手掌露出齑粉的画面。
      外族一望而知的蹊跷,堂堂雨神怎会不知?
      一晃神,苑冥已在他面前,微微仰着下巴看他。少年单薄的身形仍比他矮半个头,可那沉着的神情如带蛊惑,能瞬间令他如沐春风,亦能瞬间令他如坠冰窖。
      “卫殇去了何处,你可见过?”
      苑冥突然问道。
      百弦茫然地摇摇头。
      “去歇息罢。”苑冥道。
      直至那扇门在眼前关上,百弦许久未动。等反应过来,眨眨眼,终于落下两道清泪来。
      想起来了。
      他缓缓蹲下,捂住脸。
      随着灵力回到身体的,还有不堪的记忆。

      披发素颜的宫女佝偻着腰背,迈着轻巧碎步步入熏香刺鼻的华丽宫殿。
      “禀,皇后娘娘。”宫女细声道。
      依蔓侧躺在庞大贝壳状的软床上,美目半阖,哼着音调怪异的小曲儿,似未听闻。
      宫女道:“如娘娘所料,太子做主将他留下了,陛下都劝阻不得。”
      曲调戛然而止。
      随即是一声讥讽的冷哼。
      依蔓将裸露的手腕支在额角,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嗓音慵懒迷离,似是才睡起的样子。
      “卫殇那边呢?”
      “卫相央我禀报娘娘,‘一切已安排妥当’,请娘娘放心。”
      依蔓笑起来,唇色如曼珠沙华般艳丽。
      “今夜,‘变革’开始。”
      她蓦然睁开眼。瞳色沉暗无底,只在最深处闪过一道幽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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