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入一梦欢》意未

2、一梦 一梦

　　春来冬去，转眼便是三年。这三年间，阿棉与尹熔在断桥草庐分室而居，同桌而食，两人感情也越发深厚。阿棉敬他知识渊博，感他冷峻外表下的偶尔温柔，也偷偷爱慕他风姿卓越。但她内心惶惶，不知这样的日子能维持多久。
　　如果能有一辈子多好啊。
　　尹熔善药膳，为她调理身体。这些年她身体已经大好，不复当初那般瘦小，只是这脸却是谁也无计可施。她从小饱受冷待，又惯于孤苦，不在乎旁人眼光和口舌。唯一在乎的尹熔又待她如常人无异。所以她从未因外貌而心生怨怼。
　　可是，心里还是因为长相而自卑的。不然也不会一直不敢开口留下他。阿棉心里有些涩然。
　　直到去年，在尹熔一次外出时，草庐却来了几位不速之客，半是胁迫半是相邀请走了阿棉。
　　次日深夜，阿棉才摸着黑回了草庐里。回到房间正欲点灯，身后突然传出声音。“阿棉。”
　　回头，尹熔正拿着刚刚点燃的油灯放在桌上。看到他，阿棉吓了一跳。他怎么比自己还憔悴。不过一天未见而已，他就变得脸色苍白眼下发黑，往日里齐齐整整的头发与衣领都松散开了。
　　“这是怎么了，明显睡眠不足……”话音刚落，她就被尹熔大力一拽紧紧搂在怀里。于是她整个人都顿住了。
　　尹熔边搂着她边探手过去给她把脉。“脉象悬浮，气血严重亏损。”
　　“官差说你是被带去给皇后治病了。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给皇后看病的。”他的声音有点抖。
　　于是阿棉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笑，“终于发现了吧。我才不是什么绝世神医呢。”强撑着推开他，她背过身去不敢看他。“我只是一味药而已。”
　　“我的心头血是这个世间最好的药引。”
　　“我一直知道你的血可医人，但心头血不同！”他双手紧紧攥着，眉头紧皱，像是在强忍着什么。“她本就天命已到。人各有命，你如何能次次逆天而为……”
　　“不救人我该干什么？”她打断他，满目的悲凉和麻木，“皇后很善良又有智慧。圣上弑父兄上位，为人暴戾，唯一敬重与他不离不弃的发妻，也只有皇后能劝住圣上仁政，失去这样的皇后我不愿看到。况且圣上又以荆城百姓迫我，天子一怒没人能承受得起。”
　　“曾经，我以为我是蛇巫的时候我是很开心的，起码我知道自己是谁来自哪里，可我不是！我只是一味药，上天给了我这样一副身体，除了救人我还有什么价值呢？”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不复以往的温柔，居然有着从未有过的厌倦和冷漠。
　　“不，不是这样……我不准你这样想。”他声音颤颤，盯着阿棉的背影，嗓音沙哑似有哽咽：“你不是药，你是我的阿棉。”
　　“再也不要替别人看病，你想要救死扶伤，你不会拒绝他人，你不忍心看生离死别，这些都交给我来。我做不到的，我们顺应天命。”
　　“不要再只把自己当药。以后你是我的，你要好好保护我的心和我的血。”
　　“既然找不到存在的意义，我要你只为我而活！”
　　“为什么？”她不经意间早已泪流满面，不敢回头看他。“你现在知道我不是神医了。我当不了你的师父。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话呢？”
　　“阿棉。”他向前一步，从后面轻拥住她，语气有些委屈，“都已经这么久了，你真的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
　　阿棉身体有些僵住，然而她终究没有再推开他。

　　六、
　　淅淅沥沥的夜雨敲打在窗扉上，簌簌作响。灯影幢幢，帐幔隔着灯影起伏缥缈，檀木床上似有两个身影。
　　“今夜可真冷呀。这布水龙神什么时候才愿意歇歇。”女子的声音温柔，带着小小的抱怨。
　　“那老头儿是该休息。”男子声音又冷又傲。
　　“我也不过是说说，神族的事情一向讲个秩序，你可别随意插手。”
　　“神族又何妨，谁让他冷着我的小心肝了。”
　　接着是细细密密的亲吻，两个身影开始纠缠。
　　冷不丁女子笑颜如花从帐幔中探出头，似躲避身后的人。
　　身后的人抱住她，吻上她痕迹斑斑的脖子，他露出一个沉迷的侧脸来。
　　红棉猛地从梦中惊醒，身边的尹熔还在熟睡。
　　夜已经深了，红棉的心却在剧烈跳动。离尹熔义诊回来已经有一段日子了，这段日子她常常做梦，关于什么神啊仙的，一直都看不清面容，她也只当自己太过幻想。可今日那个男人怎么会那么像……尹熔？
　　她心中莫名惶惶不安，此夜再无眠。这些日子，她在断断续续的梦里渐渐了解到一个故事。
　　羕温九女是天族帝姬。她真身是一棵红棉树，在千年前神魔大战时，九元被离君打败，神魂将灭，他的神血和一缕生魂寄在了羕温身上，取其木生生不息之回春灵力。
　　王母把她带回天庭，为复活九元顺利归位，只对外说她是上神血脉。
　　可惜羕温与魔厮混，最终被夺仙骨，贬为凡胎。

　　六、
　　再一次见到玄碧已经是冬天。
　　天空飘着鹅毛大雪，腊梅怒放，朵朵红缀在晶莹纯洁的白里。冷风呼啸，似要将这冷吹到骨头里。
　　“你好像从来就不怕这些。”玄碧把阿棉带到了招摇山。这是南方鹊山山系的第一座山，汜水从此发源。水里住着汜水龙神，司世间之雨。“我告诉你，我可是个魔女，专门吃人的。”玄碧转眼间就倚躺在树干上，红色的衣摆垂了下来，悠悠扬扬。
　　阿棉看着她貌美却假装凶狠的可爱样子，心里生出几分怜惜宠溺之感。“你带我出门倒无妨。只是我家中尚有夫君未归，他找不见我，会着急的。”
　　“你放心，我已做了一个木偶替你应付几天，不碍事。”玄碧满不在乎。“我带你见见汜水老头，他有我姐姐的洞天镜，一定能看出你我之间前尘往事。”
　　阿棉闻言倒是真的动了气。“恐怕你不知我这人，不愿旁的任何东西靠近我夫君。”说完，她便要转身。
　　“我日行十万里，带你来此也有半日路程，你还是等着我送你回去吧。”玄碧禁不住吓，忙下树拉住她，又朝西边吹了一口气。“好了，没有旁的东西了。”
　　汜水龙神是个白胡子长到地上的老头儿，但他的胆子却不如他的胡子惊人。见到玄碧，几乎是强忍着找个地方躲起来的冲动。这些魔族众人啊，一个比一个顽劣。就说当年那个魔族九大君王之一的离君，居然为搏红颜一笑把他绑在水府里不让下雨，乱了一阵子天地秩序。害得他遭世人唾骂，上仙惩罚。那几道天雷的伤现在还没好全呢。
　　不过听闻玄碧只是借个洞天镜，他倒是稍稍放下几分心，忙取出镜来。说来这镜子还是那位曾经的帝姬送给他的。当年离君和那位帝姬的事情真是闹得轰轰烈烈。离君可恨，因羕温帝姬而生生打散王母娘娘的三魂，使娘娘如今都未曾转醒，自己也受反噬一梦千年在不周山巅，倒也是自作自受。只是那帝姬贤淑又善解人意，却落得那般下场，也真是可惜。

　　七、
　　但洞天镜却看不出阿棉的前尘往事。
　　玄碧由此变得失魂落魄。阿棉却不知玄碧为何对她如此执着。
　　“你的气息像我的姐姐。”
　　“可你不会是，你确确实实只是一个凡人。我的姐姐却不是一个凡人，她到底在哪里？殿下为一个天族帝姬千年未醒，他又可曾把我姐姐放在心上。”
　　玄碧眼底迷茫，口气恨恨道。她本是在质问，只是却也不指望谁来回答，于是便自顾着倾诉起这一段日子的迷惑来。
　　“我出生时被一条万年蟒蛇夺去，又被遗失在父亲与蟒蛇争斗时。从小我便魔魂孱弱，万年都没能化人形。那一万年的玄鸟生涯是姐姐护我。”
　　“我未见过姐姐化形的样子就被父亲找了回去，他将我寄养到凤凰一族的梧桐神木，又精心为我调养。于是我一梦百年，醒来后身体倒是大好，可是世事变迁，我已经找不到姐姐和殿下了。”
　　“若是姐姐还在，大概也是你这个样子吧。”
　　阿棉微侧过头，于是玄碧的手没有触及到她的右脸，只从她脖侧划过。“莫说笑了。”她垂下眼就能看见自己右脸的凹凸不平。
　　“不。”玄碧语气坚定。“你跟她一样，温暖又让人觉得踏实亲切。而且，她名字里也有个棉。”
　　那是玄碧的姐姐，红棉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