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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梦 一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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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棉长得挺吓人。
她的右脸爬满蛛网似的疤痕。瘦小的身躯像是被什么禁锢住。但她一双杏眼总是含着暖春之意,使人望之如繁叶轻抚。只是从来没人愿意靠近她,更没人会仔细直视她。
荆城人称她为少女蛇巫。传说苦山山系有一座浮戏山,浮戏山的东面有一蛇谷,世间怪能者皆来源于此。他们身有怪疾却天赋异禀,靠近他们的人会厄运连连。因此人们总是心有惶惶远离这些人,不敢亲近也不敢打扰,并称之为蛇巫,以示非我族类。
阿棉也曾以为自己是蛇巫,她不会看病,甚至不太能辨别草药。但她却可救伤患,甚至医白骨。
“你非我族人,切勿靠近于我。”那位真正的老蛇巫的话犹在耳畔。当时他拄着拐杖离去,破旧青衫下是一片空荡荡,恰如阿棉被灌进冷风的心。
还有什么比找不到自己的同类更让人寂寞的事情吗?
二、
三月的烟雨濛濛,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快半个多月,经此一场,世间各处被染上了些许春色。那座断桥就晕在了细细密密的雨里,水波微漾,水岸嫩嫩的枝叶和粉桃倒映于里也似动非动。
一抹艳丽的红立在桥头,雨也似变得多情不愿落在这艳色之上。
阿棉从草庐里出来,怀里抱着一只褐色的小猫,满手的柔软。她微倚在门上,望向不远处的断桥,目光也变得惬意。
“我要离开了。”几乎是一眨眼之间,原先的那抹红就站在了阿棉的面前。
眼前的女子在雨里却丝毫未被淋湿,见此,阿棉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的惊讶,她盯着玄碧,点点头:“你找到你想要的了吗?”眼眸垂下,掩住了她的一丝寂寞。
风微微吹动玄碧的红衣黑发,她的眼微微上挑透着一股脱尘的媚。然而此姝艳色无双,美得颇惊心动魄。
“没有。”玄碧口气有些遗憾但又很快变得满不在乎,“无所谓了,我很久没来尘世,日子久了,那些故人都不一定还记得几个。”
“你让我觉得很熟悉,而且你让我看不清。”玄碧的眼里透着饶有兴致的光,“不过这三天我没有查探出什么,就此算了。”
说这话的时候,阿棉怀里的猫突然抬头看向她,接着玄碧俯身认真地看向猫眼里。
“你长得可真美。”玄碧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
阿棉皱眉,觉得有些莫名。
只是她不知道,那褐色的猫眼里的女子美目善睐,脸庞洁白无瑕,清丽温柔似荣木生出一片春意。
三、
玄碧走后,阿棉暂时重新回到了一个人和一只猫住在断桥草庐的日子。和玄碧在一起的三天像是一场奇遇。然而又有些奇怪,不都是英俊的少年郎在深山采药偶遇美貌的神秘女子,最终不管女子是仙子或狐妖都能成就一段大好姻缘的吗?可她如今却是个有夫之妇,不是什么翩翩少年郎。
阿棉笑了笑,又有些怀念起寡言却常常眼里充满好奇的玄碧。真是奇怪的感觉。不过也许是她太寂寞,在尹熔离开的这些天里尤甚。
算算日子,尹熔外出义诊也该回来了。第九十四天,阿棉数着日子巴巴盼望着。
这天,连绵了许久的雨终于停下,雨过初霁。
阿棉躺在榻上。正是过了午时,她闲闲地翻着书卷,眼却盯着久未翻动的那页纸开始发直。
门口突然传来微微响动,接着门被推开,阳光倾洒进来。来人披戴着暖阳,柔光消散了他俊美脸庞上的那丝清冷。
恍若在梦中,阿棉揉了揉眼睛,连手上的书掉了也不知,只顾着不可置信般朝男子急急跑去。
“噗。”看到她这呆样,尹熔笑出声,墨色的眼里满是笑意和宠溺。他走上前去一把抱起阿棉,将她抱着旋转了一圈,接着又紧紧搂她在怀里。
“阿棉,我好想你啊。”
这便是她的夫君,尹熔。
在荆城,世人皆知有位少女蛇巫能救死扶伤,可惜她却面容丑陋。早年间她对人们的求医有求必应,但在她成亲后便不再诊病。人们惧她蛇巫身份,厌她吓人容貌,也怜她谢她,纵然这点善意只在求医之时才会出现。没人敢靠近她,也没人敢欺负她,人们仿佛都刻意在无求于她时忘记了她。
几乎没人会相信这样一个人,会嫁给荣草堂里受人喜爱年轻俊美的大夫。
阿棉一开始也是不相信的。但是人生总是充满意外,像她住在草庐的这些年,断桥上总是徘徊着各种鸟类,永远也不知道这次飞来的是什么。杜鹃、喜鹊、翠鸟……这都只是她所知的一些。好像她和小动物们比较有缘分,它们的拜访总是不分季节不分地点。
遇到尹熔的那年冬天,阿棉十四岁。当时她正在草庐救治着一只被冻伤的大雁。明明已经向她告过别了呀。快入冬的时候一群大雁曾在断桥徘徊数日,那几天阵阵雁鸣。
怎么留下来了。阿棉用手戳了戳木桌上软趴趴躺着的大雁,她有些无奈地数落着,接着咬破手指让鲜血擦过大雁的冻伤处。
大雁似乎听懂了她的意思,强撑着小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似乎在撒娇。
你看到我的寂寞所以特意留下陪我吗?阿棉在心里默默地想,她关切地看着大雁的冻伤处正渐渐好转。
“请问阿棉姑娘可在?”门外突然传来男子清朗而疏离的声音。
谁家又有人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病?阿棉出门,于是看见那时尹熔就立在暮霭沉沉里。他一袭白衫,眉眼似高山流水,披霜戴月而来。
“听说姑娘医术盖世,熔特意来讨教一番。”尹熔一脸严肃认真。最近荆城里的大夫生活得太惬意了,再不用看什么疑难杂症。这一切都是他眼前这个小姑娘的功劳。
眼前的小姑娘生得娇小,脸色也苍白一副贫血的模样。尹熔却并没有任何的质疑,眼中还带着一股莫名的情绪。
阿棉心里发虚,天知道她真的不通医术。然而莫名地,她想留下眼前的少年。“既然如此,那我跟你比比。要是我输了,我再不治人。要是你输了……”
“任君处置。”尹熔回答的很快,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
阿棉却从中听出了一股急切,不过也许是她的错觉?
说来也巧,这天下午正好有位从马上跌下的幼童,其父带他以千金求医,却被城中大夫皆告知右腿再无生机。走投无路之下,其父硬着头皮按下心中恐惧来找城外少女蛇巫。
那个中年男人靠近草庐的时候双腿颤颤,脸上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礼佛讲心诚,求医需信医。”尹熔站在一旁冷冷道,“你若以为是来送死的还是自去前方断桥了断吧。”
这人可真是……阿棉皱眉瞧了他一眼,讲话也太不留情面。但她的心里又为这维护而涌出一股暖意。
中年男人闻言忏愧,这才跪拜痛哭以求阿棉出手相助。
阿棉朝尹熔挑眉,以目询问,公子可能治否?
“甘拜下风。”尹熔微微低头,抱拳示意,嘴上说着认输的话,口气却依旧是那副冷冷傲傲又意味深长的样子。
阿棉这才笑了,她虽面上并不显露,心里倒像是幼时得到糖果一般雀跃。
众人皆知阿棉治病从不准人在旁。于是为幼童诊病时,门外的中年男子一脸忧心忡忡地等待。而尹熔的脸却有些阴沉,他咬咬后槽牙,眼里渐渐显出一丝担忧。
然而终是风平浪静。
四、
“我……”
阿棉似乎很不习惯,当被尹熔问到她想要他做什么的时候。她有些茫然,又有些落寞。“没人问过我想要什么,我只想,只想有人能陪陪我。”
“既然这样。”尹熔走上前握住她的手,一脸真诚。“不如我拜你为师吧。你医术高超,我向你学习,这样就可日日陪你。”他表情认真地看着已经呆怔并脸红的阿棉,其实心里已经暗笑。
很快他从城里的荣草堂辞去大夫一职,两袖空空来求阿棉收留。
阿棉按着心虚生生受了他的一声声师父,又买入大量的医学经书,日夜不歇地翻阅。她丢给尹熔几本药草经书,就当是尽了师道。
“这书我已倒背如流。”尹熔不解,“敢问师父何意?”
“这,这……”阿棉老神在在地回答。“为师自有为师的道理,你且先看着吧。”说完,她悄悄瞥了他一眼,见他沉默,又有些做贼心虚,于是打着商量道:“我有好多书,你想看什么,不如你……跟我说说?”
他似乎叹了一口气。不必了,他说,几日后带你上山采草药,师父可再莫将鱼腥草误作细辛。
阿棉眨眨眼,无话可说。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尹熔总是无意间教着她药理知识,偏偏还总是一副师父肯定已经早就知道,我只是将师父心中所想说出来的样子。
弄得阿棉心想自己是积了什么福报,从天上掉下来这么个上道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