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将烟花掩风流》晚枫酱

15、第十五章

　　吕洞宾只觉得自己身在无间地狱，周身发烫，骨头里是锥心的疼，他努力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却有如千斤重。黑暗中，他听到了汉钟离的声音。
　　“徒儿，你醒啦？”
　　他想回答，但终是无用。
　　“你现在经脉纠结，气流不顺，是走火入魔的迹象，不过好在师父我找来了高人，能替你把经络疏通。现在你听我的，运行大小周天，慢慢解开经络，不要急。”
　　吕洞宾安静下来，依照汉钟离的指导逐渐疏通，果然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再那么难受，不知多久之后，他终于将最后的疼痛也驱散了出去。
　　然而他察觉到了体内的异样，身体再次不受控制。
　　汉钟离刚要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便见吕洞宾腾地坐起，白衣无风自动。
　　“法力爆发，收不回去。”铁拐李说，“难为他了，一个凡夫俗子，存着如此强的法力，还能安稳过十五年。”
　　他说完之后奇怪道：“你不是说这些年一直都跟着他吗？怎么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汉钟离拍了拍脑门，道：“当真是一点迹象都没有，否则我也不会怀疑二郎神是不是逗我玩的。”他看着在方圆三尺的结界内自行运转功力的吕洞宾，问道：“他这次不会再走火了吧？”
　　“放心吧，探过了，经脉已通，法力也不会凝结了。”铁拐李说，“你方才说有十日之约，如今外界已过去五日，他才读了这么点书，也没开始习武，还来得及吗？”
　　“我也有此担忧啊！”汉钟离急急扇着蒲扇，说道：“不管怎么说，先保住他的小命。你还是回去照看一下那位吕夫人，能多活一天算一天。”
　　“和黑白无常抢人，你还真会打算。”
　　“毕竟这是我徒弟，他在乎的，自然就是师父在乎的。”
　　铁拐李哈哈大笑，转身出洞。

　　吕洞宾沉浸在身体的异变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和肌肉下有一层力量在缓缓地游动，从五脏六腑到每一根手指，都蕴藏着巨大的能量。
　　逐渐地，这股能量安稳下来，他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到汉钟离正斜卧在他面前，一脸慈祥的笑容。
　　“师父。”吕洞宾问：“我……我是不是有法力了？”
　　汉钟离点了点头：“你可以试试看，把之前地上散落的书简收拾一下。”
　　吕洞宾当即集中精神，将那堆书简逐个排好，堆在墙角。
　　“好！”汉钟离道：“看来你比我想的要聪明的多，为师现在就教你一套功夫，你多加修炼，定能有所成！”
　　“嗯！”吕洞宾盘膝而坐，忽然想到了什么：“师父，今日，是外界第几日了？”
　　“放心，时间还早。”汉钟离说。
　　吕洞宾点头，闭上眼睛，用心记汉钟离教给他的口诀。
　　汉钟离看着吕洞宾稚嫩的脸，叹了口气，一边念着一边掐指算他的天劫。
　　十日成仙，便要十日之内渡劫。每个人渡劫的方式都是不一样的，最普遍的当为天雷，若是修为不够或法术不纯，不仅渡不过，反而还会被天雷劈回凡胎。
　　汉钟离到现在还记得自己被天雷砸的满地乱滚的情形，若不是硬受下那三道，就没有今日的汉钟离了。
　　吕洞宾体内虽有百余年的法力，却仍不会用，自然无法抵御天雷。汉钟离越想越觉得不安，干脆把自己会的功夫都交给他，哪一个有助提升修为，哪一个有利调息，一一告知。好在吕洞宾领悟极快，二话不说先将口诀记住，而后再一个一个去练。
　　就在此时，汉钟离突然问道：“徒儿。”
　　“是，师父。”吕洞宾睁开眼睛，“有什么事？”
　　“为师几年前问你的那个问题，还记得吗？”
　　“记得。”吕洞宾说，“师父问徒儿为何要修仙。”
　　“你现在有答案吗？”
　　“没有。”吕洞宾回答，“方才徒儿在半梦半醒之间，如坠地狱，曾不止一次地想要放弃，却还是回来了，而且疏通经脉时心无旁骛，这才得以恢复。”
　　他握了握自己的拳，但见拳头上有一股淡金色的光芒。
　　“可是方才徒儿没有想过母亲，徒儿只是想学会这些，早日出洞。”他环视着整个洞穴，说道，“闷在这里太久了。”
　　汉钟离突然察觉到什么不对，十五岁的吕洞宾，脸上无悲无喜，再不复从前的孩子气，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汉钟离只能看到他的唇一开一合，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的生气。
　　“徒儿，”他叫住了吕洞宾，“你心里，现在是什么？”
　　吕洞宾收了手，茫然道：“空无一物。”
　　不应该是空无一物！汉钟离的冷汗蹭蹭冒出，顺着脊梁骨往下流，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竟让面前这个孩子突然性情大变。
　　“师父？”吕洞宾抬眸，一脸无辜，“怎么回事？”

　　杨戬从十二重天往回赶，路上恰好碰到了白衣白发的天奴。天奴手捧圣旨，背后跟着两人，显然是要到不知哪处去宣旨。两人在空中碰到，慢下速度，互相点头示意，随后，天奴皮笑肉不笑地问：“真君这是从哪来？”
　　“方才去天河边转了一圈。”杨戬毫不犹豫地回答，“今日牛郎织女鹊桥相会，杨戬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又不是第一天相会。”天奴道，“难道织女还敢违抗娘娘懿旨，再带着牛郎下凡不成？怕是到时候还没出南天门，就被二郎真君的天眼千刀万剐了吧？”
　　杨戬心中有所不悦，却不曾露出半点情绪，带着假笑说道：“天奴大人这是何意，杨戬岂是嗜杀之人？”
　　“自然不是，但二郎真君动手的时候，天奴也没见您是什么大慈大悲的神仙。”天奴道，“事情紧急，天奴先行一步，二郎真君走好。”
　　杨戬微微抬手行礼，目送天奴离开视线范围之内，这才松了口气。
　　他不是怕天奴，而是见够了被这小人所害的天界众仙。
　　确实，他抓牛郎织女之时，未曾有过一丝慈悲之心。织女的下凡甚至让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有那么一瞬间，他的想法竟如当年领命到杨家灭口的大金乌一般，干脆赶尽杀绝，再无心头之患。但看着牛郎怀中的两个孩童，他还是选择了把织女带上天。未曾想牛郎挑着扁担、身披织女的天衣，在身后一路追赶，他这才不得不狠心将他们全家都擒获。
　　若是牛郎不曾追，或许也不会落得如今在天河两边隔岸相望的下场吧？可若是他真的不曾追，谁能料到他们的孩子，会不会是下一个杨戬？
　　而他能做的，只是把织女一家交给王母，再按照天条，请王母法外开恩。
　　当时瑶池里只有王母和织女一家人，王母垂眸喝茶，问他应当如何处置。他把天条中关于动凡心私下凡间的条例都背了，又念在织女年幼，这才把织女禁锢在天河边思过百年。
　　“那牛郎呢？”王母问，“你该不是动了恻隐之心吧，司法天神。”
　　“小神不敢。”杨戬说着，看了看身后那个瑟瑟发抖，却仍然站在织女前面，挡着自己一家的男人，说道：“小神恳请娘娘，让牛郎和两个妖孽，永驻天河另一侧，让他们看看，违反天条的下场。”
　　这已是仁慈之举。
　　如果放他们下凡，则落下治理不严的后患。如果就此杀了，则留下滥杀无辜的罪名。如果无所作为，就是在打司法天神这个位置的脸。
　　他好不容易才赢得王母的信任，为了司法天神的职位曾牺牲过那么多人，他不能放弃，只好出此下策。
　　永锢天河，遥遥相对，这是最好的结局。
　　牛郎怀中的女孩颤抖着流泪，另一个年纪稍长的男孩开了口：“我要娘！我要娘！”
　　杨戬闭了闭眼，织女慌忙去捂孩子的嘴。王母则冷笑道：“你要娘？你以为你是谁？”
　　“娘娘！”杨戬提声道：“以娘娘的身份，他一个孩童，不值得生气。”
　　“杨戬，你的心究竟还是颗凡心。”王母说，“把他们拉下去！打入……”
　　“小神有一计策！”杨戬再次提声，打断了王母的话。
　　他一身蟠龙大氅，银色战甲，右手提着三尖两刃刀，缓缓抬起头。
　　“小神以为，不如借此机会，差人在凡间传播他们的故事，如此一来，既能体现天条的威严，又能宣扬娘娘和陛下的慈悲。”杨戬双目直视着王母，说道：“如果每件事都严厉打击，于情于理都不会被三界所接受。三界需要的是引导，而不是威慑。”
　　王母思虑片刻，笑道：“言之有理，那这件事，就烦请司法天神去办吧。”
　　“是！”杨戬偏头看着身后牛郎，又一次说道：“那就请娘娘三思，慎重处理他们。”
　　“这样吧。”王母在莲座上正了正身子，道：“就按照司法天神说的，你们一家，永锢天河两岸，每年一见，彰显我天家威严，如何？”
　　牛郎还想说什么，被织女拽了一下，只得低头谢恩。两个孩子懵懵懂懂地看着自己的父母，脸上的泪还没擦干，就要迎来新一次的离别。
　　“那见面定在哪天？”王母问杨戬。
　　“不如就定在乞巧节。”杨戬道，“凡间三百年，可遇一次牛郎织女相会，想必也是盛况，必定能引起三界的瞩目。”
　　“好！”王母此时笑容更甚，点头道：“好你个二郎真君，本宫还未曾想到过这些。重重有赏！”
　　织女的哭泣还在耳畔，杨戬一时间无力承受这建立在别人妻离子散之上的封赏，抬首笑道：“多谢娘娘，赏就不必了，替娘娘解忧，是小神分内之事。”
　　他这一番官腔打的极好，站在一旁的天奴一时也插不上话，只好偷偷翻白眼。
　　杨戬领命，带着织女一家离开瑶池，前往天河。他将织女安顿在了卷帘天将留下的府邸里，说道：“你安心住在这里思过，不用担心他们。”
　　“真君！”织女忽地跪倒在地，低泣道：“多谢真君！大恩大德，织女永生难忘！”
　　“你只需要告诉来看你的姐妹们，不要步此前尘，我救得了你，却救不了所有人。”杨戬撂下这句话，把哭泣的织女留在了黑洞洞的卷帘府，又将牛郎父子三人带到天河对岸。
　　牛郎冷冷站着，问道：“你为何抓我们？”
　　“我是司法天神。”杨戬冷笑。
　　“那为何还要帮我们？”
　　“你有一百年可以想这个问题。”杨戬看了看他扁担筐里的孩子，说道：“若是百年之后死了，他们也能替你想。”
　　“你们神，都是这么无情无义吗？”
　　“读书少不是你的错，牛郎。”杨戬说，“无情无义？非得像你一样到把孩子也带上天，才叫有情有义？你究竟是害了她，还是帮了她，你自己清楚。”
　　说罢，杨戬一甩大氅，转身便走，留牛郎在原地愣神了许久。
　　杨戬回过神，已经到了南天门，他又转头看了一次，见天奴确实没跟上来，这才放心往下界而去。
　　十日……应当快到了吧？
　　吕洞宾的天谴之时，也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