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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大火 你们从来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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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遥永远不会料到,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孩子——那个还没有名字的大胖小子,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无数目光的针尖集中在老爷的怀中、自己……身上。无处可逃,无所遁形。
被通知聚集在那儿的人,韭菜一般的站在房子远处的空地上,朝着这边。祁遥被老爷空着的那只手拖着衣领,往外走,就像是被父亲逮着做错事的孩子。祁遥的双腿无力,发自内心的无力,再多出一点惊吓,兴许就会被吓到尿裤子。
“有必要做到这样吗?”久走出来,想是没事人一样的问着弟弟。
确实,弟弟来要人,方淼也好孩子也好,他都亲手交给弟弟。他认为这事很正常,不过是弟弟的一个小小请求。但,为什么祁遥就此没有再看过自己一眼?是生气吗?有什么可生气的?
老爷笑得咬牙切齿,抱着孩子的左手又紧了一分:“什么叫有必要,这是什么过分的事情吗?哥哥,不过是一个人类而已。”
人群恭敬的让开一条小道。一对兄弟同时出现,叫人连头都不敢抬。这么久以来大家也明白了,涉及到祁遥的事情就一定不是什么小事,加上今天这排场,现场噤若寒蝉,无人异动。
黑漆漆的夜色,刺骨冷的夜风。
进到人圈里面,借着里面的人举起的火把,才看见正中间,高大的柴堆上绑在木桩上的方淼,笔直的,像是为自己插上的墓碑。
祁遥再也站不住,没有了老爷的拖拽,当场扑倒在地。
那柴堆是一座一辈子都无法到达、翻越的高山,直插云霄,巍峨险峻。那上面有着他这辈子都无法救赎的女神,他与她不过十多米的距离,隔着阴阳、云霞和皑皑白雪。
他听见那千年冰封的山顶传来了圣母空灵温和的问候:“来了吗?祁遥,你勇敢一点。”
勇敢?
他趴在地上,四肢百体摇摇欲坠,精神的压力让他成了这个世界上最胆小的人。前不能救人,后无法求饶,他看到那些柴堆,看到别人手上“噼啪”燃烧的火把,跳动的火光在他的大脑中活了过来。他听到爸爸的尸体在大火中焦黑开裂,闻到作业本卷进火舌的烟味,两眼之前是狂欢的火焰的海洋。
他在正中央。
但是没有人与他同在。四周所有的人都只是旁观者,她们不知道正处在火海之中备受煎熬的祁遥,只关心那个与她们朝夕相处的人的真实身份,和老爷怀中的那个孩子,稀奇的、鲜活的小孩子。
他还甜甜的在睡梦中。
“……”他害怕到甚至忘了吞咽口水的本能,一开口清凉的唾液滴进草地,他也无心去擦拭。他开口,却无法发声,那一声请求明明已经到了嗓子眼。
“又要求我?”老爷很有违和感的抱着孩子,睥睨地面的人。
也许在别人眼中,老爷的表情依旧是没心没肺的无情,但在哥哥的眼中,弟弟的表情竟然变得像个人类,正宗的人类,一个被背叛的、生气却压抑的、百思不得其解的人类。
求你。
懦弱的祁遥不敢看身后被寒风侵蚀的方淼,仿佛看她就是肮脏的地底生物亵渎女神的行为。所以他只能牵着老爷的裤腿,将脸埋进草里,用逃避去抵抗恐惧。那是和自己的生命安全被威胁时不一样的、陌生的恐惧。
一瞬间懂了,当年妈妈的感受。
“没用的,我在你身上的好意全被浪费了,我很难过。”站在老爷的角度,他难过极了,从来没有体会过感受,让他狠狠的体验了一把,尽管他还能带着笑容站在这里,还亲自好心的帮忙抱着这个肉球。
呼呼呼。
是风吹过的声音,火把随之摇曳。
“祁之遥你给我抬起头来!”方淼的喊声划破寂静。
她身着单裙,毫无防备的被抓过来,头发零散在风中,裙摆随之鼓动。仿佛下一秒她整个人都会被吹走。但她的声音却坚定而确实的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所有的目光聚集过去。
祁遥的眼中出现了一个天使,他以卑微的姿势匍匐在天使的脚下,虔诚的凝望着她,对她的教导洗耳恭听。
“你他妈是个男人!从来就没有男人比女人先认输的道理!”
群众暗暗哗然。
“还有你们!”方淼知道某个人不会好心的给她留太多时间,她说得很着急,几乎是声嘶力竭,“你们做长辈的!从来都没有尽到教导的职责!就是这样,她们才不知道,人类活在这个世界上,是为了看北方的雪、南方的雁,西边绵延的高山,东边无尽的大海,还有更远的世界!而不是为了在巴掌大的地方做井底之蛙,一辈子过着讨好敌人的生活!”
小淼不要说了……祁遥想着,却又不想去阻止。
老爷的嘴角一提,露出凶煞的眼神。
方淼喊破了喉咙,停下来歇一个喘息,她确定她的简短的声音传达到了人们耳中,有小姑娘疑惑的看着她,有年长者眼中复杂激荡。她不去看信徒般卑微的祁遥,仿佛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反而挑衅的看着老爷,她抑制不住脸上兴奋的笑容。
就算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她也终于体会到了畅快淋漓,终于在压迫沉默的生命中得偿所愿的大声嘶喊出来。她觉得自己终于,不再需要随波逐流,行尸走肉了。她高傲的觉得全世界都没有她这个人勇敢,她敢发声;没有她一个普通人幸运,她遇上并得到了一个男人的爱;没有她一个小女人伟大,她孕育出了难得的小生命。
她能够比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更加完整。
她挑衅的笑着,毫不畏惧的看着老爷。
“狗逼。”她甚至都想不起来在哪里学过这么个词,她冲着老爷低声的喊着,她知道对方能听到,“我赢了,你一辈子都赢不过我。我就算死了,不过是以胜利者的姿态去炼狱里走一遭,还能看见九重天的光景。你,死不了的怪物,永远当我的手下败将吧。”
她畅快极了。
“点了。”老爷冷若冰霜,下命令。
持着火把和空油桶的几人还愣愣的看着方 淼,方淼的声音还在她们的耳朵里回响,根本没听见老爷在说什么。
祁遥突然疯了一般,灌铅的腿强撑起来,他冲过去,死命的往柴山上扒,一瞬间他有一种冲动带给他无人能阻拦的错觉。就差一点,他就能抓到方淼的裙摆。
冷风吹过,吹走了裙摆,擦着他指腹而过。
他在被逮走的时候,飞快倒退的途中看见方淼温和的表情,就好像下一秒就会说出:“祁遥,今天的排骨怎么样?”
“轰!”下一秒,大火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