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件不足》飨刀

21、第二卷 葡萄旅馆 10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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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一浩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已经回答了。不单只是他，被搀扶着过来的林蔚也瞪大了眼睛，这么久以来第一次露出了可以称为惊慌的表情：“我……我不知道！不是我干的！”
　　他还要继续争辩，何期心平气和地打断了他：“我知道。”
　　这一句话出来，学生们忽然显得十分古怪。刚张开嘴要说话的袁睿一个字也没说，刚挤过来的梁依依捂住脸却没有惊叫。像正在播放的电影被暂停了画面，演员的台词念到一半，酝酿已久的情绪突然卡在了爆发的中途。
　　何期十分平静地看着他们。
　　良久，梁依依拽了拽江一浩的衣服：“你说。”
　　江一浩咳了一声：“谁出的馊主意谁说。”
　　姜南山倒是一脸完全状况外的茫然。而袁睿和林蔚对视一眼，林蔚切了一声：“我就说了没用吧，秦子这么聪明。”
　　袁睿咕哝：“还不是大爷你演技太差。”
　　何期不说话，只安安静静看着他们你推我我推你，最后默契地向两边散开，现出了站在后面的朱诺。小个子男生有点不知所措地揪着自己的手指，眼神到处乱飞，被梁依依推了一把，才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差点摔在了何期面前——何期伸手托了他一把。
　　这一托似乎给朱诺注入了无比的勇气。他终于对上何期的视线：“……是我提出的。”
　　说出这几个字就好像耗尽了朱诺的力气一样。梁依依终于看不下去了，一脸大义凛然地挤开男生们站出来：“你别怪小朱胡闹，他也是太担心你了。我们都知道你因为阿姨车祸的事一直很消沉，不但课不去上，连小朱叫你出来也不理——”
　　何期愣住了。他低头看朱诺，朱诺匆忙地揉了揉有点发红的鼻子，显得很不好意思：“我只是想，你平时最喜欢看推理小说了，说不定能换一下心情……”
　　袁睿在那边唯恐天下不乱地告密：“带你来密室的主意是林子出的——唉哟我的老腰！哥哥我今天还真要说了！林子还说要让你见见血刺激疗法一下！你倒是来抓我啊！嘿！”
　　他看着胖，身手却意外敏捷，双手抓住架床上铺的边缘一撑就跳了上去，居高临下冲林蔚扮鬼脸。林蔚又气又急，但拿占了地利的袁睿没办法，只能停在原地躲开了何期的视线：“那什么，我就被朱诺哭烦了，随便去图书馆找了本书瞎看看——”
　　袁睿朝何期挤眉弄眼：“还去心理系找了那个天天给他送唇印的小美妞。”
　　林蔚暴怒：“袁睿你他妈给我下来我弄不死你！”
　　袁睿嘿嘿一笑：“看哥哥给你来个泰山压顶，不知道死的是谁——”
　　他们忽然都闭了嘴，略带紧张地看向何期。何期不太明白这突然的冷场原因何在，然后立刻反应过来——这两个人斗嘴的时候提到了“死”，他们是在担心犯了秦逸的忌讳——于是笑了笑：“我没事。”
　　他这一笑宛如太古冰山在第一缕晨光里悄悄绽开了一道裂缝，寒风依然凛冽，却已经明明白白地显出了解冻的迹象。
　　袁林二人立刻松了一口气。姜南山呆愣愣地被梁依依抓起手击了一掌。朱诺惊喜地叫了一声，扑上来抱住了何期，又立刻松开，退出半步。江一浩随后走过来，欣慰地拍了拍何期的肩膀：“没事了就好。”
　　然后又立刻很不甘心地问：“我就奇了怪了，以我江一浩智商两百八的密室天才，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被你看出来了？我可还准备了一整套连击，结果才第一招就被识破了！”
　　何期不由自主地又笑了，这一次笑出了很轻微的一声。
　　他没有感同身受的能力——但这不妨碍他了解到别人的善意。被关心着，被悄悄地注视着，即使是来自素不相识的人，这种朴素的温暖也一样能够沁透心脾——不如说，正是这样一群普普通通的学生，能够聚集起来，绞尽脑汁七手八脚地把一个同学从母亲去世的阴影里拽出来，这样笨拙、一腔热情、不够周全的努力，才更显得难能可贵。
　　这就是他所一直遥望着的，家家户户暖黄的灯火吗。这就是身处其中的感觉吗——这真是值得用生命去守护的温暖了。
　　“漏洞太多了。”何期刚准备一一陈述，看到江一浩哀怨的脸，忽然下意识地卖了个关子，“想知道吗，求我啊。”
　　话一出口，何期也有些不自然地别开头。天知道他怎么突然开了个无聊的玩笑，一定是受到了江一浩搞怪表情的感染。但江一浩完全没有在意他的尴尬，立马从善如流：“求你了秦小逸！”
　　何期暗暗松了一口气。“你们态度的转变都……太夸张了。”他字斟句酌地说。
　　袁睿叫道：“林子我就说你这演技不行！”
　　林蔚拿枕头砸他：“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吗！”
　　何期好笑地摇了摇头。的确，大家的漏洞都太多了。举个例子，如果朱言真的失踪了，作为同行的朋友，江一浩不可能会选择继续玩什么游戏——万一朱言出了什么事，他难辞其咎。同理，在江一浩提出了个匪夷所思的“沉浸式体验”概念后，其他学生立刻附和也很不寻常。
　　至于其他的浮夸表演，何期就不想拿来说了。而且光是这些，还不够成为实证——
　　他指向身后的床上：“你们放的是鸡血？”
　　江一浩大惊：“你怎么知道的！”
　　鸡血的腥味远没有人血重。何期很轻地叹了一口气：“……水加太多了。”
　　虽然一直隐隐有怀疑，但看到这一床夸张的血迹时，何期才终于能够确定下来。
　　首先这张床上的床单相当平整，但血色并不均匀。按喷溅的痕迹形状，如果有人在这里被斩首，应当是毫无反抗一刀毙命，不太可能会存在血液颜色成片地深浅不同的情形。
　　因此血迹是造出来的。最明显的证据就是地上随便丢弃的水瓶，虽然明显清洗过，但还是有一个瓶子的瓶盖边缘带着血迹。
　　其次，仔细查看床单上那些颜色没有平滑过渡的地方，还能发现已经半干的血迹周围，有一圈明显的水印——这些仍然湿润的水印里，不少地方已经出现了成型的细小血块。
　　学生们要拿到鲜血并不难，随便找个出售活禽的菜市场就可以了。但他们如果没有烹饪经验，很可能就不会注意到，宰杀活禽的人为了加速血液凝固，方便做菜，会在装血的容器里预先注入淡盐水。即使现在气温比较高，晃荡两三个小时，这些血早就开始凝固了。
　　为了抢救这些已经开始结块的血，布置这里的人可能匆忙之下在血里加了不少水来打散搅拌，这就造成了血迹周围，面积过大的水痕。
　　而为了使这里显得像是新鲜出炉的杀人现场，倒出血液的时间不会比何期他们进入这个房间早太多。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
　　门外有人探头进来：“嗯？不继续了吗？”
　　朱诺拉长了声音：“穿——帮——啦，不玩了姐！”
　　江一浩喷了，然后其他人也大笑起来。一早“死亡”的朱言反而十分淡定地走了进来，朝何期挥了挥手：“弟弟太闹，我这个当姐姐的也只能陪着，见笑了。”
　　何期摇了摇头表示不介意。之前太暗，他没有看清，现在想起来，从门缝里看到的那道人影和朱言身高相仿。朱言大概在“失踪”后就迅速绕过木篱墙，从屋后或者其他地方先行进入了小楼。然后她看到江一浩他们也进到了房子里，才迅速离开去布置现场。
　　这样林蔚突兀地跑上楼去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也说得过去了。之后锁着门，就很有可能是朱言没有来得及把血处理好。
　　在大家说说笑笑的时候，姜南山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现在是，不继续玩了吗？那我们找地方烧烤吧。”
　　他说着就从身后解下了大大的背包，打开，里面都是烧烤叉，铁丝网，调料瓶和用保鲜袋装好的食材，显然是早有准备。林蔚跳过去一步，给他把包拎起来：“别放这里，我哥在露台那边留了位置，现在他应该已经整好雨棚了。”
　　何期了然地看向朱诺，朱诺吐了吐舌头，何期失笑，不禁揉了揉他的头发。姜南山却誓要语不惊人死不休一样，继续自言自语：“烧烤完，还有小朱的告白呢……”
　　“……”
　　梁依依扑上去捂姜南山的嘴，却已经迟了。何期被众人如临大敌地盯着，十分不自在地晃了晃脑袋。他这才想起来，在大巴车上的时候，江一浩给他瞎扯了什么小班长大吃飞醋，千里迢迢来战情敌的事，不禁看了朱言一眼。
　　朱言没有什么表情地望着他，摊开手。
　　“……”何期正在头疼无比地想怎样不太破坏气氛地拒绝，忽然被紧紧抱住了。他慢慢睁大眼睛，看着面前乌黑的发顶。他刚刚还揉过这个脑袋，手感挺好，但他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事情是不能推理的——
　　“我……我……”朱诺嗫嚅着说。
　　江一浩鼓掌怂恿：“大声点！”
　　“……我喜欢你！”朱诺也破罐破摔地大声喊道，他的头埋在何期胸前，声音闷闷的。
　　“你先等一下……”
　　何期有些混乱地意识到，“朱诺”正是留下了不少善妒传说的神后赫拉的罗马名。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名字里居然还带着关系暗示——可是为什么会有这种含义？朱诺的父母不可能会暗示自己有个善妒的儿子，除非取名的人一早就知道朱诺的定位——
　　除非这只是一个被编写出来的故事！
　　周围的世界忽然开始收缩，扭曲，像万花筒一样快速变形起来。何期只觉得天旋地转头重脚轻，视野迅速模糊成片——
　　他支撑不住，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