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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四章.咫尺天涯(上) 他见天一坐 ...

  •   天一幽幽转醒的时候发现自己仍在豪华的马车里,微微地叹了口气。走了五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她揉了揉太阳穴,从手边随便拿了本书看了起来。
      襄王入京大婚的队伍浩浩荡荡,却偏偏多了这么一辆马车,名贵的京产淩香木,外边罩的是西域进贡的天蚕冰丝黑底绣金漓兽,夹层用了三层金桑蚕丝棉,车厢内里的墙壁上又开满了金红色的牡丹,垫着两层驼绒垫子,备了金镶边的纯银镂空转心莲纹的小暖手炉。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上次她昏倒以后,大夫说她体质阴寒,尤其冬日长途跋涉对身体有害无益。这样明目张胆地带着另一个女人去大婚,任谁见了,都唏嘘不已,更别说是凌大将军了。
      京都已经有消息来,道凌将军明显很不悦,到时候也不知要如何为难她了。天一没想过卷进这些是非。但是入京以后郑琪对她定会松懈,她才有逃脱的机会。到了京都的住处以后,她打算到处探探地形,观察观察。襄王的名头不只是福,更是祸,尤其是与凌家结盟过后。所以他大婚后必要调大部分影卫回身边,而让她呆在自己的屋子里,到时她便更有把握。她出神地想着,也没注意马车停了下来。
      小扇子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她垂着眼帘看着手中的书,握着书卷的手指纤白,指甲修得极好看,看得小扇子愣了神。天一心情正好,抬头见了她的傻样,不由地笑了一下,道:“小扇子,怎么傻了?”
      她一笑,小扇子更是惊了,脱口而出:“姑娘笑了!真好看!”
      天一愣了一下,扬起的嘴角立刻归了位,不再看她,整个人都冷了下来。小扇子心里明白姑娘就是这样的人,但还是很遗憾。这可是姑娘第一次笑,只有她见了。恐怕连王爷都没见过呢。这么想着,她又心理平衡了好多,还是笑嘻嘻地将手里的东西放到了旁边的香桃木矮桌上,讨好地说:“姑娘,车队正休息呢。这是银耳燕窝,趁热喝了吧。”
      天一瞟了一眼桌上冒着热气的青花瓷盅。虽然车厢里的保暖做得很好,但她现在确实有一些寒意,便搁下手里的书喝了一些。小扇子开心地说:“这可是王爷特地吩咐炖的呢。王爷对姑娘真好。”
      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天一也不说话,静静地听着。
      “再有两日就到京都了,小扇子知道姑娘身体不舒服,很快就好了。”小扇子仍然自顾自地在说,“听说京都的王府里有好多阁楼什么的,也不知到时会让姑娘住哪里呢?”
      突然门帘被掀了开来,车里的两人都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是管家郑方。他恭恭敬敬地说:“夫人,王爷有命,请夫人与王爷一起先行赶去京都。”
      听到“夫人”二字,天一厌恶地皱了皱眉,问道:“有何事?”
      “请夫人下车。”郑方不回答她,递上了一件雪白的厚披风。小扇子赶忙帮天一披好了披风,天一也只好妥协,却刻意避开了郑方想扶她的手,轻巧地跳下了马车。一抬头,她便看见了,郑琪一身暗金色的斗篷正坐在一匹枣红色的马上。这马生得健壮俊美,四蹄的上方还有白色的斑纹,便像是踏在云朵上一般。很明显,他要与天一共乘一骑。她心里抵触,却还未来得及往后退,就觉得腰上一紧,眼前的所有东西一晃而过,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坐在他身前了。郑方也利索地上了旁边一匹马。
      郑琪半刻也没耽搁,一挥马鞭,座骑踏云便如离弦之箭飞奔而去,身后跟着同样一骑如飞的郑方。天一好不容易明白过来是马鞭把她卷上了马,就感到猎猎寒风像刀子一样划在脸上,只得戴上兜帽,把脸转向了郑琪的胸膛。郑琪没想到她会靠过来,心里一热,不由自主地腾出一只手掀开自己的披风将她半个身子都裹了进去。天一虽然很是厌恶,但更害怕外边刺骨的寒冷,只好僵硬地缩在他怀里,努力地不要碰到他的身体。郑琪却哪里想得到那么多。踏云正在飞奔,从上面掉下去可不是好玩的,他见天一坐得不稳,直接将她往怀里一搂,用力地抱紧。
      天一不明白郑琪为何突然要带着她甩开队伍,但是隐隐觉得跟凌将军有关。凌家乃是三朝元老,又出过三个镇国公、四个镇国将军和两个皇贵妃。这次皇上将凌千缨赐婚与襄王,已是委屈了凌家,怎么还能受这样的气。她确是猜到了点子上,却想不到里面有更深的利害关系。郑琪一接到凌将军暗中派了人来的消息就立刻决定带她先走。这样不但能尽早进京避免更多的危险,有他在,凌家的人也不敢太过放肆。至于为什么,他没有打算跟天一解释,在他心里,她跟其他的一切都没有关系,包括复仇。

      鬼邪收到无影谷的飞鸽传书时凌千缨正好在和魉姽下棋。一直在看书的夜破凑过来,挑眉问道:“什么事?”
      “巨龙王两日后抵达,你要准备好。”鬼邪瞥了一眼对面的门帘,里面传来魉姽夸张的大笑,他压低了声音说,“旭菖和月衡去了云江,襄王那里只好我去。”
      夜破垂眼思索了片刻,点点头,不着痕迹地望了一下门帘的方向,像是自言自语地说:“离襄王大婚已没有多久了……”
      鬼邪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半天也没说一句话,最后径自站起来离开了。夜破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浅紫绣着云彩的门帘,在心中叹息了一声。
      屋里的魉姽自顾自地讲着笑话,对面的凌千缨却丝毫没听进去,目光迷茫地落在棋盘上。这些日子她发呆的时候越来越多,却不仅仅是因为婚期将近。她知道夜破总是在她们说话的时候受在门外,却很久都没有进来过了。
      “……夫子问,小鸟和水牛有什么区别呀,有个小朋友就说,小鸟可以骑在水牛身上但是水牛不能骑在小鸟身上。哈哈哈哈!这个太好笑了!”魉姽拍着手大笑,可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勉强,便泄了气,拉着凌千缨的手左右晃着说,“千缨,不要不理我嘛。”
      凌千缨回过神,见了她的样子就觉得好笑。一个红衣上绣满玉丹茶花的美人,如云青丝挽成牡丹髻,插上了两朵寒冬少见的烟绒紫,衬得她肌肤如玉眼波如水,可是偏偏这么个美人正跟个三岁孩子似的撒娇。她无奈地拉开魉姽的手道:“好好好,我理你我理你。”
      魉姽妩媚地一笑:“你是不是觉得围棋不好玩?不然我教你下五子棋好了。”
      “什么?”她有点反应不过来。没办法,跟魉姽呆久的人都会习惯她是不是说些听不懂的东西。
      “你看好,是这样的……”魉姽越教越来劲似的,凌千缨半是无奈半是好奇,便跟着学。可是每当她快要摆满五个子的时候,魉姽总是毫不留情地把它们截断,但她好像没有争胜的意思,却偏偏要堵着她。
      “姽婳……”凌千缨有点不想玩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时,魉姽却放下手中的棋子,正色道:“千缨,你明白了吗?”
      “明白什么?”凌千缨一愣。
      “人一辈子,有些路会被人永远截断。”魉姽语重心长地说,“不要再想永远得不到的了,你身上还有更重的责任。”
      凌千缨脸色一变,勉强扯了扯嘴角:“怎么突然说这个。时候也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魉姽也不拦她,点点头目送她走了,眼里渐渐蒙上一层担忧。她知道这样很残忍。捅破最后一层纸就意味着毁掉她所有的幻想。但是两个都是她的朋友,她不能看到任何一个人受到伤害。凌千缨是襄王笼络凌家的筹码,她背负着辅佐襄王的责任,而夜破更是没有任何立场去阻止这场对襄王有利的婚姻。更何况,在夜破心里,云泥之别也是一生也无法跨越的。所以该断的,必须断。
      不知怎么,魉姽就想到了远在云江的月衡。她能够理解凌千缨,如果要她就这样放弃月衡,也是会痛苦万分的。有时候她自己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喜欢上这么一个死板的古人。就在第一眼看到浑身是血的月衡的时候,她的心就丢了……
      “我在想什么呢……”她猛地回过神,自嘲地笑了笑,开始收拾棋盘。
      忽然,空气里多处一阵令人倍感压迫的气息。魉姽刚反应过来,就有一个蓝衣的身影已经
      站在她面前,爽朗地笑道:“女儿,可有听义父的话安分守己?”
      “义父?”她惊喜地叫起来,“您怎么来了?现场指挥?”
      “你这丫头,还是一点不知道文雅。”万俟洵大笑道,“我已将门中之事交给炎魍,以后与你们并肩作战啦。”
      魉姽高兴地与他聊了起来,心里却一点点往下沉。

      天一终于明白为什么郑琪要让她带在那样的马车里了。一天半的快马加鞭下来,骨头好像全要散了不说,她总有一种眩晕作呕的感觉,甚至觉得啮骨的寒冷挥之不去。即使郑琪记得给她带上了暖手炉也完全不管用。尽管一路上他都紧紧地隔着披风抱着她,总是说:“对不起,再忍忍。”她却认定,他一定是蓄意的,就像以前一样折磨她,不但是精神,现在连身体也不放过了。当踏云终于长嘶一声停在京都襄王府前时,她几乎要从马上跌下来,还好郑琪眼疾手快地接住她,顺势跳下马,一边疾步往府里走一边喝道:“叫大夫过来 。”
      襄王提早入京是府里人没有料到的。一番兵荒马乱之后,天一终于安稳地躺在一张舒服的床上。也许是过度的劳顿,她甚至等不到大夫来,便睡过去了。郑琪推门进来看见她紧闭着双眼,一下子变了脸色,沉声对身后的大夫说:“还不快去!”
      “是。”府中的老大夫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气定神闲地上前去诊治了。却在这时,郑方过来附耳对郑琪说了什么。郑琪一皱眉,回头看了床上的人一眼,还是转身走了。
      当郑琪踏进芳菲阁的那一刻,他在心中无比佩服万俟洵手下的那几个人。携如花美眷进京大婚,又在侍妾身体虚弱时潇洒地走入芳菲阁,襄王又要名声大噪了。他不禁苦笑,只怕凌大将军会更不开心的。
      领路的小厮推开一扇门,便笑嘻嘻地退下了。郑方在郑琪之前走进去,随后才侧身以让,让他进了屋子。只见圆桌边坐着一个青衣公子,摇着折扇含笑站起来。郑方反手将门一关,他才恭敬地一揖道:“襄王千岁。在下乃是夜破。”
      郑琪一颔首,走上前去坐下,又问道:“鬼邪何在?”
      夜破心里一动,又装作毫不在意地答道:“王爷恕罪,那厮向来如此。”
      话音刚落,便有一道黑影从窗口闪入。鬼邪站定,单膝向郑琪跪下:“鬼邪见过王爷。”
      鬼邪……这个缭绕在天一心里的名字,终于化为了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出现在郑琪的面前。郑琪的手在袖中不自觉地握紧。他冷冷地打量着跪在面前的人,慢慢平息心中的波涛。在他眼中,如果不是一眼残疾,鬼邪定是个美男子。也许是再加上了多年的相处,才会让萧远岚倾心。只不过……
      “免礼。万俟洵的安排本王已经清楚了。鬼邪,本王已派涓岫,你且在府中候命。”郑琪淡淡地说,眨眼间掩去了心中的百转千回。但夜破的心思何等缜密,只一眼,便将他对鬼邪那若有似无的冷淡的打量记在心里。鬼邪谢了恩便站了起来,不再说话。
      “禀王爷,”夜破道,“门主已到京都,王爷可要……”
      郑琪摇了摇头,道:“今日便到此。一会儿鬼邪随本王回府。”
      “是。”两人答道。
      “郑方。”郑琪又吩咐道,“去给鬼邪置套衣服。回去不要吓到岚儿了。”
      郑方在门口应了一声,脚步声越来越远。
      “王爷……”夜破犹豫了一下,问道,“此次王爷与凌家结亲非同小可。可是在下听说……”
      “万俟洵要来管本王的事吗?”郑琪淡淡地看着他。他自然明白夜破问的是什么。但是关于萧远岚,他已想好如何对凌家交待,任何人都没有插手的余地。
      夜破在他平静的眼波中却看到了一瞬的阴冷,只好识趣地摇头:“是在下失言,请王爷恕罪。”
      鬼邪从头到尾都没再说过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待郑方买了套藏青色的长衫给他换上,郑琪才动身回了府。
      进了王府,立刻有人迎了过来,见了鬼邪这个生人也并不惊讶,不紧不慢地对郑琪说:“王爷您回来了。大夫说岚夫人昏迷只是因为夫人中过毒后身体虚弱而致,他已为夫人施过针。夫人现在应该已经醒了。”
      郑琪大喜,一边往内院走一边吩咐:“告诉郑方,再遣三名侍女,日夜守在夫人身边。”
      他没有安排鬼邪去处,鬼邪也只好跟在他身后,心里暗想,襄王城府极深,对这位岚夫人的关心又到底是逢场作戏还是出于真心?
      到了岚雾轩,二人绕过花园亭台到了一座小楼下。
      “你先留在这里。”郑琪丢下这么一句,便径自上了楼。鬼邪仰头看了看这座小楼,虽只有两层,却看得出用心极深。廊间的廊柱飞檐均是精心镂刻了各种吉祥的纹饰,窗棂上是一幅幅山水的花样,楼里又是什么样,便不得而知了。
      他再回头打量起院子。院子中间有一个很大的池子,看样子是才挖成了不久,周围布置了一圈嶙峋的山石,有一道木质的走廊蜿蜒伸向池子中央的六角镏金顶的亭子,六根淡青色的柱子上浮雕着夏日里盛开的菡萏。花园里种满了各种不知名的树,若过了冬季,当有一派繁华之景了。
      只是不知是什么样的女子住在这样的院子里里?若是为了装那玩世不恭的样子,襄王这样也未免太过了。
      说到郑琪,他上了楼,穿过飘着粉色帐幔的廊子,推门进了天一的屋子。此时天一醒了没多久,小扇子刚刚去了厨房取汤药,屋里只剩下天一一人。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郑琪见她安然无恙地坐在榻上,才放下心来问。
      天一皱了皱眉,淡淡地点了点头。她觉得自己虚弱得很,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郑琪却为她反常的乖巧感到欣慰,坐到榻边搂过她的肩膀柔声说:“大夫说你身体虚弱,还需要修养几个月。你也是初来京都,人生地不熟,我看你还是呆在屋子里好好休息吧。”
      天一心中一惊,随即用力挣脱他的双手。结果到了京都,只是换了个牢笼而已。听他这口气,大概又派了人守着吧。她冷笑一声,往榻的里面靠了靠。郑琪脸色一沉,看着她苍白的脸却又说不出重话,只好道:“我与凌家女儿即将大婚,王府内外都不安全。你不要再给我添麻烦。”
      他见天一仍然不理他,也不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下了楼以后,他击掌两下,便有两人出现在身后。
      “你们守在岚夫人门口,她身体虚弱,不宜出门。”
      “是。”
      那两人便这样又消失了。远处的鬼邪看出点什么,却不多话,站在原地等着郑琪。郑琪带着他走出岚雾轩,停下脚步道:“鬼邪,最近无事,你便守在岚雾轩外保护岚夫人。听着,不准走入轩内一步。”
      鬼邪一愣,极不情愿地说:“是,王爷。”
      “你留着吧。”郑琪转身离开了,心里的魔鬼却在大笑。萧远岚,你一定想不到,你心爱的鬼邪就在岚雾轩外。近在咫尺两不知,这是多么的可悲!
      但郑琪没有意识到,天一与鬼邪近在咫尺两不知,最可悲的却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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