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妖师的“魔都”日常》石榴七七

4、“真实”之人

　　（1）
　　华丽的轿辇需要32人才能抬动，如象腿一般粗的圆木上雕刻着包括莲花、忍冬、龟、鹤等吉祥图案，轿辇四面挂着柔软的纱帘，此刻全部拉起了一半，半遮半掩露出里面圣童女的模样。轿辇内部装饰亦是极为华丽繁杂，“生之女神”身着华丽的传统祭奠华服端坐在绣着生命之花的软垫上。她眉目轻垂，脸上带着佛祖般半笑的表情，甚是仁慈。也只有在这样的日子里，喜爱西洋服饰的爱沙才会穿上传统的衣裳。
　　轿辇位于队伍的后方，由32位大力士抬着，前面有几十位骑着高头大马的力士开路，再前面有手举托盘接受民众鲜花的侍者，有手拿羽扇净路的侍者，有吹奏乐器的侍者，那些飞天亦是跟在轿辇周围的，随手撒下朵朵鲜花。但无论是力士还是马匹还是侍者和飞天，人人皆是无眼的无生命体。
　　但民众对这些无眼的侍从却并不害怕，他们的狂热只在“生之女神”一人身上，这是“魔都”民众们狂热的信仰。人们欢呼着，吹着口哨，挥着手，撒下飘带、彩纸，又将礼物扔进侍者的托盘内。想要一睹女神芳容的人们欢呼雀跃着，若不是路边亦有侍者阻拦，这些人怕是已经要冲上轿辇了。
　　然而“生之女神”目不斜视，她始终端坐着，仿佛至这些欢呼声于不顾。
　　在女神轿辇的后面，跟着的是当今“魔都”政界的重要人物。比起“生之女神”，这些人维护着“魔都”正常的法制秩序。此刻他们显然并不是这场庆典的重点，他们只是慢慢跟在后面，相互交谈着，讨论的话题依旧是如何发展“魔都”以及同外界的沟通问题。
　　耿春跟在这些人的最后面，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带着好整以暇的笑容，看着“生之女神”的轿辇。
　　前面的路灯上风一样跳过来一个人，他速度很快，况且人们的注意力也不在他身上，因此甚至没有人发现他准确无误地落在耿春的面前。这个人正是陈白峰，此刻面上有点焦急的神色，道：“主任，赤河区那边有骚乱过来。”
　　“嗯，我知道。”耿春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淡然一笑，陈白峰心里咯噔一声，知道那是耿春早上看到但是没说出来的事情。他忽然就明白了耿春的意思，这是要砸“生之女神”的面子啊，全“魔都”能干出这种事的，除了他们家耿主任还有谁？但是这也未免太大胆了点吧……陈白峰不可置信地看着耿春，吱吱呜呜道了声：“……主任？”
　　“小蓝，小白，看好这些人。”
　　“是”
　　“……哎？”
　　陈白峰还没反应过来，旁边习蓝已经现身了，耿春更是一个箭步，身子已如离弦之箭般飞了出去。有不少人注意到他的身影，皆是一声惊呼，而耿春一步挺稳于轿辇之前，那些无眼的大力士未想到会出现这么一个人，骤然慌乱间，轿辇不免晃动起来，引得爱沙终于抬眸去看。
　　她那一眼，正对上耿春侧头露出个得意的浅笑。
　　爱沙的双眼倏然一缩，紧接着，旁边的人群中发出一阵尖叫之声，仿佛有漆黑的狂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从旁边的巷子中急冲而来。那些无眼的侍从不得反抗，整个庆典的队伍骤然被冲散。丝竹的音乐停止了，人们的欢呼熄灭了，尖叫和慌乱取代了庆典的热闹，而在慌乱之中，耿春悍然不动，一双漆黑的眼睛透过墨镜，清晰地看到了那已经冲上半空的怪物。
　　是一只漆黑的狮子，背生双翼，眼睛通红，含着满满的被激怒的恨意。然而耿春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收敛了。那妖怪的脖子上缠着一圈细细的，符咒组成的链条，那链条显然勒得它极为难受，而耿春看得出那链条还在收缩。
　　它背上有人。
　　“耿春！”爱沙忍无可忍怒而站起，然而耿春现在重点已不在看爱沙生气的乐趣上，他冲着半空喊道：“阿凰！救人！”
　　朱红的大鸟不知从哪里急飞而来，冲着妖怪的背上俯冲而去，然而那大鸟还未接近，耿春只听见一声符咒断裂之声，只见那漆黑的妖怪身形骤然暴涨了几倍，那张血盆大口几乎能一口吞掉半个人。它咆哮着，释放着漆黑的火焰，半空中的凤凰不敢靠近它，只能尖锐鸣叫着在周围盘旋。
　　“主任！”习蓝从后面冲过来，她的双手一翻，双剑在手，以攻击的姿态守护在耿春身边。然而耿春没有发话，他的神色少见地紧张着，盯着妖怪背上的什么。习蓝不明所以，抬头去看，这时候才听清楚，似乎有一连串熟悉又陌生的哀嚎声从那妖怪的背上传来。
　　“啊啊啊啊——————！！！！！！救——命——啊！！！！！！”
　　哎哎哎哎啊？？！
　　却是那天那个从楼上摔了耿春的少年，他怎么会出现在妖怪背上的！

　　（2）
　　习蓝心中这一惊，免不得又看向耿春。照常理，这个时候耿春早就该有所指示了，然而今日他却连个话都不说，半空中的凤凰也发现那妖怪身上背着个人，一时间无从下手，焦急得在半空同妖怪周旋。
　　耿春不说话，轿辇中的爱沙却已经大怒了，她大吼着：“耿春你搞什么！”，伸手冲着半空那妖怪一指，那些无眼的飞天顿时冲了过去。此刻它们手中的鲜花早已变成了冰冷的长矛，冲着那妖怪就要投射过去。
　　耿春看着眼前的情况瞳孔一缩，转头就对爱沙道：“把它们收回来！”
　　“凭什么！”爱沙瞪着眼睛看他。
　　有些飞天已经将手中的长矛投射了出去，凤凰畏惧着闪避，妖怪躲闪不及，身上中了几矛，顿时更加狂躁着怒吼着，闪动着翅膀冲着那群飞天就扇去一掌。它那一掌扫下，被击中的飞天如同被击碎的雕像一般破碎成一块块无血的碎块掉落下来，只是还未落地，便已经如烟一般消散了。
　　妖怪背上的徐长生此时早已身体无力眼冒金星，他又怕又晕，是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只能循着本能紧紧抓着这妖怪脖子上的鬃毛，但他也不清楚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他感觉自己好几次都要从妖怪背上滑下去了。
　　他这个情况耿春自然是看得到，他也是人类，自然清楚一个人的极限在哪里。此时爱沙放出的那些飞天，非但没有抑制住妖怪，反而更加激怒他，这让他背上的徐长生处境更加危险。
　　“把你放出去的那些王八蛋都收回来。”耿春的声音沉下去，显然已经生了怒意。
　　爱沙却冷笑一声，道：“你在我的庆典上搞事，还对我指手画脚？你以为你是谁了？”
　　“那妖怪背上有人。”耿春似乎丝毫不介意爱沙的挖苦，依旧声音低沉道。爱沙不可能看不到，但听他这么说，却更加嗤之以鼻道：“有人又怎么了，我不是在这吗？”
　　这一句似乎骤然将耿春点醒，他脸上神色空了一瞬，随即却又笑起来，换了个放轻松的姿势站着，终于说出了今天第一个指示：“小蓝，阿凰，把那些有眼无珠的王八蛋都给我打碎了。”
　　“你敢！”爱沙怒道。
　　“我敢，我怎么不敢。动手吧。”耿春回头笑看她。习蓝和凤凰早就对这个情况见怪不怪似得，无视了爱沙的怒意，齐齐向半空混战的那团冲了过去。
　　那妖怪不堪其扰，正是盛怒，哪里会在乎到底是谁冲上来。习蓝和凤凰一边打着飞天一边跟妖怪周旋，时不时还要注意一下徐长生的状况，那少年脸色惨白，晕头晃脑的模样，显然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打完了你们就撤了吧。”耿春还在看着爱沙，准确的说实在监视，以防这位“生之女神”又放出什么有碍他的飞天侍从来。爱沙虽然占得了嘴上的便宜，被耿春这么盯着却也不敢轻举妄动，要知道虽有不死规则在身，但眼下这一挑四的便宜她可是一点也占不到——队伍后面那个陈白峰，虽然是个偷懒的主，真要动起真格子来，也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你到底想怎么样？”爱沙看着他，身体有些僵硬。
　　耿春还是笑着，道：“这个生日礼物你觉得怎么样？”却是完全无关紧要的一句话。
　　爱沙气得不行，根本不想回答，耿春又道：“这五十年来，你活得怎么样？”看似关心，实则莫名其妙。爱沙依旧不答，耿春却已经转回头去，道：“你未曾真正的活过，因此也不知道生命该是如何的模样。”
　　这话在爱沙听来简直讽刺，但她却又无法辩驳。耿春往前走了几步，走出轿辇的阴影，那些飞天已经被习蓝和凤凰清除了，他们也已按照耿春的指示撤离，耿春视线所及的街道上，除了那妖怪和妖怪背上的徐长生，便再无一个活物。
　　那妖怪徒然缺了攻击的目标，在半空悬停下来，眯着眼睛看着耿春，耿春不动声色，视线透过那墨镜看着妖怪。半晌耿春抬起手指着妖怪，那似乎是个攻击的手势。
　　妖怪在半空悬停下来的时候，徐长生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来。他晕头晕脑地看着地上那个瘦瘦高高的人，心里一片地方还清明着，觉得这个人好像在哪见过，但晕沉沉的脑子完全想不起来。紧接着，他看见这个人一抬手，那似乎是个攻击的姿势。这妖怪勃然大怒，怒吼一声，冲着耿春就冲了下去。
　　这都什么事儿啊……
　　徐长生来不及悲从中来，几乎只是几个眨眼间，就在妖怪张开巨口要将耿春吞掉一半之时，耿春摘下了自己的墨镜。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有着像是黑曜石一样瞳孔的眼睛，透不出任何光亮也似乎映不出任何倒影。那妖怪直视着这双眼，在堪堪咬到耿春的地方停住了。它的身躯像是大理石一般僵硬起来，维持着一个艰难的俯冲动作。徐长生心下分外疑惑，而他还没想明白到底怎么回事，这把他拽上半空的妖怪，倏然化作一团金色的齑粉消散了。徐长生身下一空，愣是连叫都没叫出来，“咣当”一声从有小二层楼高的高度摔在了地上。
　　“啊啊啊啊————！”这时候他才恢复了声音似得哀嚎起来，身上却是如何也用不上力，根本站不起来。
　　四周一片死寂，除了刚刚徐长生的哀嚎声，再没有别的声音了。
　　但徐长生本人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依旧哼唧哼唧，甩甩头想从地上爬起来。耿春看着他这副模样，笑着摇摇头走过去要去扶他，全然不理会身后爱沙僵硬的那一句“这不可能”。
　　徐长生终于从地上坐起来的时候，一只手也伸到他面前了。细长的指节，顺着手臂看过去，果然是那个高高瘦瘦的人。此刻他是真没戴着墨镜，一双漆黑的瞳仁里只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
　　果然是个瞎子吧。徐长生心里想着，却完全忽略了他为什么能走到自己面前这个事实，极为自然地搭上他的手，借着耿春的力气站了起来，末了不忘了说一声“谢谢啦”。
　　然而耿春只是笑眯眯看着他，手也没打算放开。徐长生有些莫名其妙了，却听见耿春用缓慢而温和的语气道了句：
　　“欢迎来到‘魔都’，‘真实’之人。”

　　“啥？”徐长生不明所以地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