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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梨花白——记江南初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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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近,路上的行人却仍不少,但无不是耳朵冻得通红,拢住领口低着头向前走着的。
北风刮得人脸颊生疼,江南的这个冬天格外的冷。
常言总道,江南是鱼米乡,是温柔乡,四季如春,可别处的人不知道,其实江南的冬天,也常常是有雪的。
这一天,云已积的很厚,雪却将下未下。但是花满楼知道,这里即将会有一场大雪落下来。他要在这之前,把所有的花都搬到屋内去。
而恰巧的是,花平临时被叫回了毓秀山庄,陆小凤则又是一个时常出现在百花楼,却又不至于随叫随到的人,所以花满楼现在正一个人把阳台上的花一盆盆搬进屋里。
对于花满楼来说,这也许是平淡得有些过分的一天了,没有过路人的吵闹,也没有陆小凤的打扰,除了早上有一位行人来百花楼讨了一杯热茶,便再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但他却又不觉得无聊。
因为雪就要下下来了。
花满楼在等着下雪。
就像春天的暖风,夏天的骄阳,秋天沙沙作响的枯叶一般,雪是能代表冬天这一季的,独有的体验。
阴雨连绵的日子,总是免不了令人觉得抑,而下雪却意外的能使人心情变好。特别是对江南的人来说。
江南的冬天固然常常有雪,但至多也不过是一两场,下不下的大或有没有和着雨,也没有准数。所以江南的雪总是能引发人的好奇心,总是值得人期待的。
而花满楼却又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期待过一场雪了,而他却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期待,似乎不仅仅是雪。
最后一盆花也被搬进屋内,花满楼重新去给自己沏了一壶茶。百花楼的茶,向来是好茶,但花满楼却不着急喝。雪未下下来的时候,总是比下雪时更冷。花满楼屋内屋外走了这几趟,手已冻得有些僵了,所以他只是捧着瓷杯暖手。
杯中的茶冒着腾腾热气,还有扑鼻的茶香,而花满楼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被风从阳台刮进来,吹得花满楼后背发凉,他起身去关门,却又鬼使神差般的留了半扇,便是寒风如刃,也未曾关上。
回到20年前的那个冬天,彼时的花满楼和陆小凤也不过是总角之年的两个顽童。
于花满楼,那大概是个特殊的冬天。
那是他大病初愈的第一个冬天。
他第一个看不见的冬天。
那时花满楼走在毓秀山庄也还磕磕绊绊,不过他已经学会怎样尽少的摔倒。但是花如令虽然知道小儿子喜静,却还是放不下心来,免不得多派了些侍从照顾自己这个最为宠爱的孩子。
可七八岁的孩子正是顽皮的时候,又怎能没有玩伴,生活在深院高墙之中呢?
按说,花如令是一方巨贾,也曾是是江南名侠,毓秀山庄的防卫自是不可小觑。但陆小凤却是个鬼灵精,无论什么时候,总能悄悄地混到庄内来。
这一日,江南初雪。
花满楼房内
"是谁——"
花满楼这一声喊的着实有些响,陆小凤吓得用手捂住了他的嘴,生怕他再喊惊动了门外的侍从。
“嘘——是我,花满楼,是我。”
花满楼眨了眨眼睛,然后隔着陆小凤的手咯咯地笑了起来:“陆小凤,你怎么才来?”
陆小凤方才放开花满楼:“给你带了点东西,来晚了。”
陆小凤把带来的东西一件件从怀里往外掏,花满楼坐在凳子上晃着腿。
“花满楼,你屋里好热啊!”
“爹怕我受凉,所以就又加了一个碳盆。”
陆小风跟献宝一样把最后一样东西拿出来。
“花满楼,你猜最后一样是什么?”
酒壶的木塞子是盖不住香味的,花满楼皱了皱鼻子道:“酒?”
“梨花白!我偷偷从师傅那拿的!”陆小凤似乎很兴奋,他拔开盖子对着嘴喝了一口,然后递到花满楼面前。
“花满楼,你喝不喝?”
“我……”
“你喝嘛,我好不容易带出来的!”
花满楼耐不住好奇心驱使,接过来喝了一口,却被呛到,猛烈的咳了起来。
“咳咳咳——原来咳——酒是这么呛的吗?”
陆小凤自感有些心虚,拍着背替他顺气:“应该不是吧……”
花满楼咳完,却又禁不住喝了第二口,于是那天两个人就着陆小凤带来的糕点,你一口我一口喝完了一整壶的梨花白。
“花,花满楼?”陆小凤醉得都大舌头了。
“嗯?嗯。”花满楼低着头,含含糊糊地应声,然后突然栽了下去。
“花满楼?”
陆小凤用手戳了戳花满楼的脸,七八岁的小娃粉雕玉琢,不知道是被酒气还是热气熏红了脸。
陆小凤眼前的花满楼突然有了重影。
“咦?怎么不止一个?”陆小凤用力眨了眨因醉酒而失焦的眼睛,摇晃两下,也睡了过去,不省人事。
至于那天之后,两人睡得天昏地暗时被婢女发现,各自受了这般这般的训诫,便也是后话。
陆小凤终于解决完了最后的麻烦,现在他要回去,去找花满楼。陆小凤搓着双手,哈出一口白气。他的披风被割坏了,所以他现在冻的要死,而恰巧他现在又不太着急,正好可以去喝一壶酒暖暖身子。
陆小凤走进路边的一间酒肆。酒肆里人不多,想来这般天气,若是没有什么要紧事,也是绝没有人愿意出来的。见有客人来了,小二哥拢了拢身上半新的棉衣,迎了上来。
“客官要些什么?”
陆小凤摸了摸他的那两撇胡子道:“你们这最好的有什么酒?”
“哎呦!客官,这您可赶巧了,前些天北边运来的梨花白,还剩下两坛。”
“替我温一壶。”
“好嘞!”
陆小凤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酒来的很快,他拿着杯子一口口啜饮着。温酒从喉中直下,陆小凤倏然觉得整个身子都暖了起来。
其实陆小凤本来是不喝梨花白的,他总觉得那是文人的酒。虽然是汾酒的一种,够烈也够醇,但它却往往被和文人墨客的诗句一起被赋予什么其他的含义。
一壶酒本来就不多,况且陆小凤喝的也不慢,酒壶很快就空了。
陆小凤看着已经没有残余酒液的杯盏,突然想到,上一次喝这种酒是什么时候呢?
他掏了些碎银子出来,放在桌上,转身想离开酒肆。没走出几步,他却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重新返回了那间酒肆。
“小二!”
“哎,客官,您是落了什么在我们这儿吗?”
“没有,另外那一坛梨花白我也要了。”
当陆小凤提着一坛梨花白从阳台跃入的时候,花满楼并什么没有反应,他正捻着一片花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又是一个冬天,江南初雪。
雪片终于从天空中飞落下来,雪来了,也带来了归人。
而归人有酒。
陆小凤知道花满楼已感觉到他来了,因为那双着实看不见,却也着实漂亮的眼睛,已经望向了他的方向。
陆小凤向他的身边走去。
“花满楼!”
花满楼摇着头只是笑。
“陆小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