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脉纹理》文阙

3、第二章

　　端起那杯鸩酒之时，徐十七娘一瞬有些恍惚，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天。
　　自己又着一袭红衣端坐于堂上，眼下红绸覆地百里红妆，却是等着把自己贬下正妻之位的丈夫抬平妻入房。
　　屋外奏乐声渐响，众人的笑意与热闹的喜气如波浪般涌向这本来沉寂的正堂。她手中的玉杯却仍是冰凉，杯中浅浅一弯清酒倒映出她此刻脸上近乎于疯狂的一抹笑意。
　　那年阿耶和哥哥们亲自送她出嫁，也是这般热闹的模样。
　　但那即将入门的狐媚子，一个从五品家的次女，何德何能，与她日后平起平坐？
　　若是阿耶还在，若是阿耶还在···一念及此，她眼里终于浮上半点泪光。去岁闽南海患，她归德将军府父兄三人全部披甲上阵。三月前，这场持续近一年的战争终于以海寇近乎全灭的战绩落下帷幕。谁知，不等她为父兄的威武喝彩，随胜讯一同传回洛阳的却是主帅葬身海腹、尸骨无存的消息。而自己的两个哥哥别说得到半分勋奖或是抚慰，大哥重伤昏迷至今不醒，二哥连洛阳的城门都未进就被贬往皇陵守墓，只说是违背了军纪。偌大一个将军府如今居然连一个主事的男丁都无，再愚钝的人都已嗅出从那府门之中传出的腐败之气，也不怪她这本就想攀高枝的夫家忙着讨更有势力的新媳妇入门了。
　　阿耶啊阿耶，你从来都希望女儿能如普通娇娇一般远离战场烽烟，能留在细软安逸的过度过上普通的生活，当年才在临危受命之时匆匆将我嫁出。殊不知，这高墙阔院之内的斗争比之战场上的真枪实剑只有过之而无不及。如今将军府落败，夫家如此这般折辱她，她咽不下这口气，也就只有以最决绝的方式维护住属于自己一份尊严。
　　一对新人在人群簇拥中步入正堂。赞礼者高声唱咏着祝词，终于到了她出场之时。那不义的薄情郎与不贞的狐媚子携手走到她面前，欲三人一同共拜高堂宣告礼成。
　　她却摇手，举起自己手中的玉杯，大声祝贺到：“祝郎君与小娘子日后琴瑟和鸣、情敦鹣鲽！”她在笑，笑声朗朗，面上眼中半分不忿受辱也无，“妾身蒲柳无幸，值此吉时，且以此一杯豪酒以贺！”言罢，仰头将杯中鸩酒一饮而尽。
　　这酒真是烈啊！滚滚入喉，如火般灼烧过喉间每一处，倒有点当年在西关与兄长分饮的烧刀子的感觉。
　　下一秒一口热血压不住就自口鼻肆意喷洒而出，她看到丈夫眼中的畏惧惊诧，听到满堂宾客的高呼尖叫，听到，自己心跳慢慢平缓下去的声音。
　　若有来世，她情愿与父兄一同战死在边疆，马革裹尸黄沙埋骨，再也不愿涉足这高墙内院一步！

　　她醒来时天光已大白，和煦的阳光直穿过窗框刺入眼底，让人无端生出落泪的冲动。
　　这是哪里？还活着，亦或是已经前往了阴间得以转生？
　　“醒了吗？”耳旁传来极悦耳的声音，似是极远又似是极近。她吃力地侧脸看向声音的来源，眼前却只得模模糊糊的一团白光。一双微凉的手覆上了她的眼，只听那人道：“鸩酒毒气上涌，恐是伤了眼睛，娘子且别忙着睁眼。”
　　这，这是哪里？她想要说话，却发现气流仅只穿过喉间就引起撕裂般的痛楚，更别说发声。身旁那雌雄莫辩的声音的主人已猜出她心中所想，答道：“娘子且安心，这里是昴星阁，娘子是安全的。”
　　昴星阁？此前从未听说过此名称。她疑惑地蹙眉，眼睫微颤，惹得覆手于她眼上的那人掌心轻痒，隐隐发笑。“昴星阁设于太史局之中，某是阁中巫祝，之前多有唐突，还望娘子见谅。”
　　有人伸手要扶她坐起，她躲开，自己挣扎着坐起身来。挣扎之间那自称巫祝之人的手离开了她的眼睛，好在此时室内已是一片昏暗，该是有人拉上了窗帷，她并未再受到眼眸灼烧之痛。
　　“为···何。”声音呕哑嘲哳，十分刺耳，要细细辨认才能听懂。
　　“万事自由其因果。”她听出那人声音中带着的笑意，“娘子只需知道，自今日起，你唤作‘曦’，是我座下一名仪官。昔日将军府的十七娘已死于三日前夫君新娶的婚宴之上。”
　　“若，不，呢？”
　　“听闻娘子昔日是重恩之人。再者娘子的性命是某救下的，便由不得娘子说不了。”
　　她欲再言，却突然觉得自己周身被定住动弹不得，自己的右耳垂被一冰凉的东西贴近，那唤作巫祝的人亲手给她戴上了一枚不知是何材料的耳坠。
　　“呐，阿曦。好好休养。为师过两日再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