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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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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都安阳,黎明前细雪纷纷扬落下。
缩在床帏内的十二听到了窗外雪落的声音,窸窸窣窣的是有那么一点好听,他却有点头疼。今夜这个任务变数太多。夕癸处的相士推论出今夜有雪,却没有想到快到黎明时这雪方才降下。脚边的半老徐娘睡得正酣甜,城西大寒寺的第一声钟声已经敲响,她那半夜跑去和儿媳陪嫁快活的夫君却还没回到床上装睡。待钟声传到三阳坊时侍女就会进来叫醒夫妇二人,眼前的妇人将会十年如一日地亲自为夫君穿戴好送他前去上朝。他要抢在侍女进屋之前下手——事主花了重金,要求必须在这妇人面前杀死她的夫君、而且只能在她一人面前。
走廊的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片刻,房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个衣衫不整的中年人进到外屋,为了不被自家母大虫逮到自己偷腥,他出门时甚至都不敢穿鞋套袜,此时光着脚跑过撒了细雪的回廊冻得正哆嗦呢。快了快了,快跑进内屋的被子里捂下,主屋炭火足,可不能让这冰凉的手脚露出什么端倪又让那母大虫发现了。
中年男子蹑着脚凑到床前,小心翼翼地掀起被角,心想千万要小心,这婆娘最怕冷,自己这冻得像冰一样冷的手一碰她准醒。偏偏天不随人愿,藏了一宿的十二岂会放过这个机会,左手两指指尖一扣、一弹,一股真气破指而出,正中男子膝下半寸,男子身形一晃,嘴里低叫诶呦一声,失去平衡,冰凉的手正正一把按在了妇人袒露的胸口之上。
“谁?是谁?!”妇人一个激灵,前一秒还鼾声震天,下一秒就一个打身坐起,顺势还将刚才“偷袭”她的“武器”反手一拧后死死按在身下。
“诶呦,你个臭婆娘还不快松手!”妇人力气是极大的,腕间的剧痛让男子发出惨叫。
“夫君?怎么是你?”妇人放开被拧得扭曲的手臂,下一秒眉头一蹙,伸手握住了自家丈夫忙着往后缩的手掌,“不对,你的手为何那么凉?”
“出恭!为夫刚才出恭去了!”男子心下暗道不好,这次恐怕是瞒不过了。不过余光一瞥,窗外天色将白,先糊弄个片刻,待侍女捧着朝服进来更衣,这婆娘就是想闹也闹不了多久了。
“出恭?恭桶就放在外间,我让阿香留了半宿的碳,你待得再久也不会手冷成这样——说,你是不是又···”话语未落,一阵温热突然铺面而来,“去找哪个小蹄子······”
妇人只见一个黑影突然从身后跃出,一抹亮光晃过眼前,下一秒自己的脸上就覆满了温热腥甜的液体。丈夫的尸体僵住片刻后朝自己倒过来,她躲也没躲,下意识伸手接住。
“啊——啊啊啊!!!”待尖叫声传出房间时十二已经鹞子一般飞上屋檐,皱着眉看了看屋脊上才铺了薄薄一层的细雪,落在雪上的脚尖又加重了些许,只觉脚下的薄雪又坍了几分,不能再用力了,虽然现在脚印还不能印得很明显,再用力半分这雪却就该化了。
诶,小爷这单真是完成得艰难。十二摇摇头,单脚立在屋檐上等了数息后终于等到了目标人物的出现——传说中这个宅子里最得力的女管事。十二本看着不太明亮的天光正发愁,但看到那女管事在女主人杀猪般嚎叫的催促下的步伐虽然加得极快,但仪容却保持得仍是十分端庄之时才展颜一笑,暗道靠谱!在女管事冲屋顶大喊一声“抓刺客”之时,十分风骚地做了一个初级杀手们常用的逃跑姿势,保证自己额上那根十分令自己反感的紫金发带迎风飞扬了足够长时间后一个打挺落到隔壁小院,将带血的匕首扔进那家的假山石的石窟之中,随后闪到马厩,藏到隔壁李大人的车厢之下。
一刻后,大寒寺传出的钟声响遍全城,宫中素有贤名的李大人又是最早出坊上朝之人,而十二趴在他的车底换好了衣物,顺便旁听了他和师爷的一番政论记在了谷黍本上。一边心想着要不要靠这点情报去敲天柱阁的小子们一顿,一边闪到了临波坊的门前。此时第二遍唤醒全城的坊钟已经敲过,他大摇大摆地迎着胡人们外出接货的人潮走近坊中,熟门熟路地踱到第三间泡馍店坐好。
待到一大碗辛暖的羊肉羹灌下,他听到不知是哪条巷弄里小儿开心地高呼着下雪了下雪了,方才眯着眼睛欣赏起这漫天的飞雪来。
初雪皎皎,甚好甚好。咂嘴又饮口粗茶,他往腰间摸去,摸到铜板的同时也触到了名牌,是和雪一样寒的东西。
只是雪太过纯洁无暇。
所以不适合他们这样藏在影子之下的人欣赏。十二往桌上甩了两个铜板,老板招呼着下次再来啊,他向后摆摆手走向人群。没人注意到他是在哪个街口突然就消失了的,就像落在锅边的雪花不知是何时蒸发回归于空气。
明堂里错落有致的天灯高悬,十二从来没有认真数过这里到底有几盏这样浮空不动不灭的明灯,传说楼里每有一个自赎的杀手这里就会多一盏明灯,如此看来,在楼成立的这近百年时间里得以脱离的人不过寥寥,倒是他们每人门前挂的银叶子更蔚为壮观一点。他径直走向明堂最里处的何判官桌前,蓄了长眉长须的老者手中的笔他从未见停过,将代表这次任务的铜片上交,老者扫过,说:“‘芥’字部的许十二是吧。再等一下,潼关的负责人还没回来。”
“是‘巨阙’的许十二啦······”十二不敢顶嘴,只能低头自己嘀咕两句。明堂的判官们手中的笔和上阙阎王们手中的册决定着楼里每个杀手的命运。阎王们派任务、判官们评任务,潼关的鬼影们则负责每次任务的收尾与证据的回收与整理。杀手们则按男女区分为“巨阙”与“夜光”,之下细分为负责不同类型与执行方式的各个小部门。至于“芥”部与“柰”部,一个是负责膳食的后勤部,另一个则是培养细作的副业部门。杀手们没有名字,根据部门给予相应编号,挑战各部门排行榜成功后的人被允许自取姓氏。许十二出身“芥”字部,是少有的从后勤部门跳到杀戮部门的武学奇才之一。
“哼,还不错吧。”判官的纸写了半页,一个魁梧的黑髯汉子走了过来,朝判官桌上扔了颗银铃铛。几乎不抬头的判官缓缓直起伏案多年接近佝偻的身子,一双昏暗的眼中满是疑惑地看向后来的汉子。那汉子不语,却表情严肃的点了点头。
许十二能在两个部门都混得风生水起靠得可不止一身武艺,刚才两位前辈之间短暂的眼神交流自然被他尽收眼底,此刻他巴不得把自己化成判官脚下的纸团躲起来。潼关收尾复命时往往交给判官一张“断命符”,符纸根据完成的好坏分为不同的档次,若是完成地得实在太糟糕,那交给判官的或许就直接是张白纸钱了。许十二调到杀戮部门至今快五年,最好不过拿过黄符纸,如今这颗银铃铛代表的是何含义他实在猜不透,直觉不是啥好事。就在他弯腰弯腰再弯腰时,一掌重敲拍在他的背上,“小子!还记得你老哥哥我吗?”
“记得!怎么记不得!几年前还是刘斥候您评估的在下的武艺,祝在下从‘芥’部调到‘巨阙’当差!”这一掌拍得许十二早饭都快要奉还出来,面上却还是笑,“黑面斥候”刘庆勇,昔日“巨阙”第一重剑,许多年不见没想到是调到“潼关”收局了。
“走吧小子,没想到老哥哥我今天又撞上给你送喜了!”大汉又重重拍他肩膀一掌,“先恭喜老弟了,楼主今日给你赐名,以后可就是‘珠玑’榜上见真章了哈!”
许十二大骇,竟完全来不及掩饰,抬头一下子直接对上刘庆勇的眼睛,眼中的惊涛骇浪一望便知。
他脑子一时急速转动,今早自己到底执行的是什么任务?他凭什么被楼主赐名?楼中杀手没有一千也有数百,是要何等的功勋与荣耀才会被楼主赐予姓名?被赐名又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不明白,这比他第一次杀人更让人心生恐惧——他以为自己只是别人手中的一把刀,却没有人告诉他,当一把刀被赋予姓名,刀还是刀吗?
“愣着做啥?走吧,跟我去藏蕴阁提档,以后就搬出流魂街自立门户了!”
流魂街住编号杀手,有名有姓者却允许出楼自立门户。
“让我看看,老弟啊,楼主给了你个贼诗书气的名呢——‘冉,许图缓之,可成不凡事’。”
杀手许十二,哦不,杀手许冉,握住自己新做的名牌,看着楼里为自己在长乐坊找的新的居处,不宽阔却整洁的小院子,院中蓄的一缸水上落了薄薄一层雪。如此好的院子,端得一句赞扬,背后却全是冷汗。
别人或许不记得,他却很清楚。十二年前,五岁的他,在被买入楼中做杀手种子之前,住的地方,不正是这长乐坊。
离皇城最近的,长乐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