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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身边是浓厚 ...

  •   身边是浓厚得让人窒息的脂粉味,身边不时传来嬉笑之声,这些,才是此刻最应景的东西,才是应该在这入夜的秦淮河水中荡漾的东西。
      而我的那一点子冰冷和高傲,一文不值。
      屋内,火光摇曳,推门进去,红姨正在气定神闲地喝茶。
      “红姨。”我跳了一个多时辰的舞,早已疲乏透了。
      “此刻你是否知道,那些所谓清高,根本一无是处?”她抬头看着我,似笑非笑。
      我不置可否,连眼都懒得抬一下。
      “我知道,从你来的第一日我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女子,”她继续笑着,手中依旧是那柄完全不合时宜的折扇,“所以,我才留下的你。”
      “红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听她别有深意的话,我双眉锁了一锁。
      “你如此自傲,从不肯把任何人摆在你的心里,其实这样,伤人亦自伤,”她幽幽叹了一声,“《长相思》,是我为泰哥填的最后一首曲。”
      我眉头更深,只是不解,她继续说道:“他就是你所听说的故事里那个富商,他是先帝胞弟,北庭王爷。我那时与你一样,自忖可以出于淤泥而不染,以为随了他就可以远离这个烟花地,从此再不提起。可是他的发妻,北庭王福晋竟然找上了我。”
      红姨手搁在扇面上,眼神慢慢冷了下去:“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晚,我直直坐在那儿,听着她说了整整一个时辰的话,她说,以我的出身,只会让满朝的人嘲笑泰哥。她说以色事人,色衰而爱弛,像我这样的女人,又怎么祈求别人真心。她说,我真的甘愿跳下那个深坑,去赌泰哥的真心?”
      “所以,红姨不赌了?”我接下去。
      “没错,我怕输,我告诉泰哥,我只是个卖笑的风尘女子,哪里会有真情,”红姨冷冷一笑,“自此他走他的阳关道,我们再无瓜葛。”
      “现今看来,红姨倒是没这么潇洒,这么豁达。”我思忖着,低声开口。
      “不错,我知道前年他走了,他竟然不跟我说一声就走了,也只有京城那个宅子里的,才是他的未亡人,我还是要开门迎客,笑脸示人,”红姨眼色黯了一黯,“所以,我哪里会甘心。我听说他的儿子要下江南,要到这秦淮河岸,我又怎么能放过这个机会。我知道泰哥对《长相思》的念念不忘,他的儿子,又岂会没有听过?我要让那个女人知道,不管是她的夫君还是儿子,他们都要栽在我这个风尘地。”
      我沉默不语,世事总是如此,撕开表面那一层和乐的外衣,内里都是不堪入目。
      “青霜,你知道么,明煦,他的儿子明煦,竟然来找我,要为你赎身,他给的银子,足够买下我这嫣红楼,他却说他只要你。”红姨看着我,笑意诡谲。
      我心中一惊,饶是持着镇定看回去。
      “我看他这个儿子,尤甚他当年,每次见他看着你那眼神,都装不下旁的什么了,”红姨长长一叹,“青霜,将来你嫁进北庭王府那一天,我一定要看看那个女人脸上的表情!”
      “如此说来,当初红姨那一句‘秦淮河岸最红的女子’也不过是诓我的。但是现今看来,红姨似乎押错宝了,”我淡淡开口,“小王爷今夜不是都登了秋水的门么,青霜是什么样自己最清楚,嫁过去?恐怕不能叫红姨如愿了。”
      “秋水那一厢,不过是我找了人故意说那话给你听,就是看你能不能醋上一醋,你那回话也真是合了我的意,当别人都想看好戏听弃妇的章台柳,只笑人不懂珍惜唱金缕衣。小王爷今日赴知府大人的宴去了,怕是回来,就要来看你来了。我知道,我安的不是什么好心,不过给你找着个好归宿,你也别怪我当初怎样。”红姨抚扇而谈。
      “先不忙说这个,数九寒天,红姨为什么近来总是执这一柄折扇呢?”我按下心中千万种繁杂的心绪,只单单问道。
      红姨目光一闪:“我还嫌天寒不够,拿柄扇在,让自己冷静些,不好么?”
      见是如此,我也不再提,其实有时看到红姨抚扇上桃花的神情,也就明白,这不过是睹物思人的一件物件罢了,于是拔下来根簪子拨了拨烛芯,漫不经心道:“红姨算了这么些,怎么就不知道算算青霜的心思呢,当是我也做着嫁人从良的梦吗?别说这不是什么好走的路,就算真真是咱们这些人的好归宿,也要看看我愿不愿意不是吗?”
      红姨挑挑眉:“我瞧着你对那孩子也分明是有意的,怎么会又不愿意呢?”
      手触到烧热的簪子,眉心微微一跳,我并没有关紧的门边,分明有一角我熟悉的衣角闪过,脸上笑着说:“红姨怕是看错了?”
      门被大力推开,明煦站在门前,身上有着淡淡的酒气,面色发白,一双眼睛狠狠盯住我:“青霜!”
      我抬一抬头,嘴角还噙着几分笑意:“青霜虽不是什么名门淑女,好在也没什么卖身契牵绊着,要想什么时候跳舞还是能自个定的,用不着旁人指手画脚,小王爷明儿请早吧。”

      青山观,辽远的梵音四周回荡,意图扫清人心,重新回复空明。
      那一日气得明煦拂袖而去,我却是于房中枯坐一夜,总也挥不去他那伤痛的眼神,一想起头便要裂开般的痛,次日以身上不适为由辞了舞,也从丫鬟口中得知他也不曾出现,如此才过了两天,我便再也不堪折磨,打发了所有人,攀上这青山。
      我静静跪于蒲团上,试图闭目潜心,目光于铜铃间穿梭变换,看拂尘甩出万千烦扰。
      “红颜弹指老,天下若微尘,须知,低头若惘,便有抬头悠然。”浑厚悠远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我并未回头。
      “人皆谓道者只爱白云,追寻入梦的长生,又何来红尘之谈,好似看的那般分明?”我淡淡开口。
      “道名相依,而名者,永远寄托在物上,是以道者,也永远寄托在红尘里。”
      “呼吸吐纳,在尘世高处静坐的道者也爱红尘,如是我问,红尘,有何值得贪恋呢?”我合十双手,盈盈一拜,然后起身,看着身后的道人。
      “吾辈非出世,亦非入世,既也在万丈红尘里,如何不贪恋呢?”他略一挥拂尘,笑容中是东西一切的明达,眼中有着若水的智慧。
      “说来说去,不过是舍不下眼前既得的一切,那么一无所有的人,为何还是要苦苦挣扎求生呢?”我平静,亦如水。
      “昔日黄帝以天下问道广成子,三折三返后,方了悟寻道之根本,乃是此身的易朽。姑娘有心求道是好事,但又何须执着?”他直视我的双目,不退不避。
      “此身,易朽?”我轻轻重复,转而又问:“那道师是否还可相告,晚辈此身朽前,是否能心愿得偿?”
      “未来的事,贫道一介凡人如何能得知?姑娘何不求个签,问卜天地?求签虽非精准,但也是众生迷惘时的一个出路。”他取出签筒,淡笑道。
      “也好,晚辈相信,道师之于此签的解释,必是甚为精准。”我伸手,念一根签,于上次相同的质地,却只有浓墨勾了几笔,勾出绵延的山脉,还有山后隐约着朱漆所画的一轮红日。
      我抬头,见他目光微微一动,道:“此签贫道不懂得解。”
      “道师不懂,我却是懂得,”我手指加力,将那签紧紧握住,“此一副小图,本是寻常人家猜诗谜的游戏,十岁的孩童都知道,这里画的,便是杜子美那一句,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道师心意我领了,不过不管说不说破,命定如此,谁能奈何?”我把签插回签筒里,虚虚一笑,转身便要走。
      “五百年后,集牛角十二段,重返先祖之地。”他缓缓开口,我却心头重重一紧,猛然转身,这个传说,他是如何得知?!
      “三月初三,便是,五百年轮回的终结。溯江而上,穿屏插障,豁然开朗处也,”他似有一叹,轻轻一甩拂尘,“沈二姑娘,贫道也只能帮到如此,姑娘珍重。”说罢,不管我再怎么追问,还是转身走了去,只留我一个人呆立原地,久不能言。
      三月初三,散。

      面前所摊之书,早已泛黄,书页残破不堪,字迹业已模糊,书面上,勉强还可以辨认:《千家峒源流记》。
      这等了五百年的际遇,我们的族人,苦痛良多。不错,先祖沈氏,正是那瑶族十二姓中的第二大姓。千家峒被弃之日,距今,已经足足有五百年。沈氏独女我,沈青霜,就要回到那里去。小心地拿出那已布满锈迹的铁盒,取出那段早已碳化的牛角,素手抚过,似见了当年的血与火。
      父亲临终前,曾亲口嘱我,必达先祖遗志,回到千家峒,并且用里面的药材,治愈我的病。
      如今,这个愿望,是否还可以达成?
      窗上传来轻扣之声,前次我冷言逼走明煦,红姨为罚我,特将我赶到这没日照的后院一楼的房间,我并不推拒,只道是清静。收好盒子,推窗去看,火树银花之景,炫目如彩云。
      “青霜,今夜是我寿辰,你可否满足我一愿,同我过这一次寿辰?”明煦走到窗前,明眸灿灿。
      “王府中必有盛宴,怎可缺了主人?”我淡漠开口,刻意不去顾及他的心情。
      “何必再做这一副冷样子出来?青霜,你该知道,在我心里,你比天下重要。”他只是淡淡一笑。
      我眉眼一低,关了窗子出去,后院里已是一片让人喟叹之景,我缓步走向他,及地白裙扫过烟花落地后的一片灰烬。
      “青霜,”他猛地拽过我,拥我入怀,语气一低,似情人间呢喃,“再为我唱一曲《长相思》。”我听得他近在咫尺的心跳,忽然那般眷恋,轻轻点了点头,温言道:“你可知我亦通琴术?”抬眼,见到他含笑的眼睛,我便走到琴畔,抚手上去,拨弄宫商。
      “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如素愁不眠。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
      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忆君迢迢隔青天。
      昔时横波目,今作流泪泉。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
      一曲终了,我微阖一阖眼,睁开时,已敛去所有心绪,只生出一副寒意,不待他说什么,施了一礼道:“恭贺小王爷寿辰愉快,青云直上。青霜就此拜别,愿从此后,风云不会。”小心握紧右手,转身逃也似的离去。他疾疾一呼,我脚步便是一顿,脸上笑意苦楚,嘴上却道:“天下女子万千,忘了我吧。”然后抬步便走,方才抚琴,弦破手指,琴家最忌见血,我心里自是清楚,这就是在催促我那“世事两茫茫”之境了。

      次一日,我足未出户,清捡房中东西,平日看来满满的屋子,竟没有多少东西真的眷恋到想要带走。
      听得门外许多人来来去去的脚步声,我丝毫未动,有人叩门,我一一回绝,直到有人加重了力道,并一声:“青霜开门,我是秋水。”
      我打开门,惊诧此刻她竟会来招惹我,而她的脸上,分明带了薄怒。
      “小王爷为你宿醉花园,此刻伤寒正重,你竟不去看他?”她不见了平日的从容,直直瞪着我。
      “见有你如此挂怀,他应当恢复得快。”我微微一笑,让她进了来。
      “你……若是我替得了你,何苦还特特走了来。”她面色一沉,似有凄色。
      “秋水,”我为她斟一盏茶,“秦淮河上楼台无数,你可知,当初我为何来了这嫣红楼?”
      她并不接我这一盏茶,挑挑眉,示意我说下去。
      “显见得你也是不知道的,”我一笑,自把茶盏放在桌上,“当年我学琴技的师傅,叫做丹香,在这秦淮河岸颇有几分名气,可惜她沉疴多年,虽花费银钱无数,也回天无力,她去时,不过三十岁,已经家徒四壁,当时你方才走红,却拿了二十两银子来,为她安葬,我那时也不过十五岁,只是隐隐觉着,你与那些只知道卖笑弄风骚的女子不同,是有股子仁德心的,所以后来决心走这条路,便直接来了嫣红楼。”
      秋水沉思一阵,口中念:“丹香……是有这么个人么,她琴弹得着实不错,这么些年,也没见过有谁比得过。”
      “我认识你几年,知道你素来是这个性子,做事只凭自己直觉,什么是对,你便去做,什么是错,你也毅然挑明了。不过,秋水,我不得不劝你一句,你要好好为自己打算,在咱们这种地方做过,就是一辈子剜不去的刺,真能不计较的,全天下也找不出来几个,尤其是,那些富贵出身的人家,咱们终究不是一路上的人。”
      秋水眼神一厉,冷笑道:“你这是说我不要再做梦了么?”
      “你知道我的意思。”我苦苦一笑,将一盒珠宝递到她面前。
      “你这是做什么?”她扫了一眼,一双柳眉一拧。
      “我知道这些年,你自己也攒了不少银子,我这些,给你锦上添点花,你及早赎了身,找个好人家,过些平静安乐的日子吧。”
      “我平白要你什么银子!”她重重一推,“你当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明儿就要走了,要去的地方,盘缠也够了,这些,就当是答谢当年你让丹香师傅有个好归处。”我抚着云袖,娓娓道出。
      “要走?你要去哪?”她目光一变。
      “我自有我的去处,原本,也是没打算在这儿久留,卖身契我都没签给红姨,就是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
      “你那心里,当真是冰水灌得?小王爷为你变成那么个样子,你看着,竟一点也不心疼?”她一拍桌子。
      “往后的日子,还那么长,他总会忘了我的,”我自顾一笑,起身道,“这些你好好收着,听我说的,仔细为自己打量,你先回吧,我乏了。”
      这么些年,我是真乏了。

      坐在溯源西行的舟上,青丝随风而动,我不由焦虑,已是二月底了,然而数日找下来,那先祖所记之处,仍是未有踪影。
      原本素洁如雪的衣上早已沾了俗污,我常常于船头抚琴,只避开那首《长相思》,只怕那歌词太刻骨,一字一句,都让我痛彻心扉。
      我这一走,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子,不是没有后悔过,每一夜,我都被内心的苦折磨得不能入眠,可是我们之间,有太多逾不过的鸿沟,我的病,我的出身,甚至我们初见的目的……其实我们认识得并不久,不过很多时候都是这个样子,有些人,只一眼,便犹如故人归,便是一辈子牵肠挂肚。
      日日强逼着自己不去想这些,我常同船老大闲话,他姓李,在这江上撑船为生,他从不问我往何处去,做些什么,话语从来只涉及星象天气,人文地理这般,我闲话久了,也可以暂时好过些。
      “李大哥,月满盈缺,于何处都是一样的吗?”我坐在船头,看一轮明月。
      “是。”他是个沉稳的人,话语从来简短有力。
      “真的能托明月寄相思?”我又问道。他良久不语,目光投向远处,终于低低回了句:“沈姑娘,夜长风凉,先回舱休息吧。”
      那些辗转不能眠的深夜里,常听到有薄如蝉翼之物划过气流的声音,像是舞姬的长袖,又像挽出的剑花,然我从未出舱门半步,人人都有自己的一份过去,我何苦去戳破呢。
      我随此船西行,日夜抚弄那锈迹斑斑的盒子,同时努力回想,那些渐渐逝去的旧日回忆,只觉身体更轻了些,似是舞技愈发精进。

      三月初二,夜,我下船进山,于那无边草莽中近乎疯狂地寻找,终于,几近力竭之时,山瀑之声从遥处传来。
      我拼命奔去,终于见着那如古书中描绘的地貌。
      四围山合,内有数十里丰原广地,一溪穿峒而过,仅水洞通内。
      我虚虚一笑,寻一处隐蔽之地,倚古木而坐,听得耳畔泉声,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我汲泉水梳洗罢,细点行装,便缓步趋向那水洞之口,那里,已有几人,我暗暗打量周围众人,有周身帛缕者,有衣不蔽体者,龙蛇混杂。
      人渐渐多了起来,我看见一熟悉身影,李大哥。古书中说,那是瑶民第五大姓。
      盘沈郑黄李邓周冯赵胡雷蒲。
      草草一视,彷佛只有十一姓而已。几乎每个人眼中,都闪着同一种,贪婪的眼光。是的,古书上不是载,千家的金银财宝,都埋在了平石岩的地下么。
      “见诸位齐聚于此,吾心甚慰,只是数百年漂泊在外,怜我族人,苦痛良多。”闻言望去,一个仙风道骨的身影远远而至,颇有当年老子骑青牛入函谷关之风,再一转眼,那人已走至面前,噙着浅浅的笑意扫视诸人,青山观中的睿智道者,携了拂尘端立。
      “贫道盘氏青山,奉先祖遗志,于此五百年后,齐聚族人,”他话音略略一顿,一一回敬那些目光,“族人入峒之后,可知平石岩在何处?”他压低语调,声音却足以入了每个人耳中,众人面面相觑。
      “此刻峒内已是废墟一片,能不能挖出当年埋在平石岩下的宝藏,还是未知之数,不过,”他故意拖长语气,众人不由随他语调一仰头,“我可启动神力,我等重返五百年前,静观方位,只不过,逆流时空,需耗损五年阳寿。”他的目光看似无意地划向我,却带了一抹悲悯。
      族人中渐渐传来应许之声,原来,在他们看来,五年的阳寿根本不值一提,而我,我大力握住琴身,五年的阳寿,对我来说,就是剩下的全部日子。
      盘青山开启了术法阵,周围的人群依次走了进去,我呆呆立在原地,他落在最后,转一转头,犹豫半天,终于用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对我说:“青霜,如果要进峒中,或许这是唯一的机会,你敢不敢赌一把,去找找里面有没有遗珠草,能治好你的病?”
      “唯一的机会?”我眼珠轮一轮,不解地望着他。
      “是的,虽然十二段牛角齐聚,但命运的转轮不一定能够打开,”他长长一叹,“如果你进去,那么你抽的那支无字之签,就可以得到解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瘦骨嶙峋而苍白的右手,忽而一笑,轻道:“五年还是一瞬,对我来说还有差别么?与其在这尘世多挣扎煎熬五年,不如豪赌一把。”说毕,我抬步走进了那术法阵。

      一片,无边的黑暗。
      不知于其中穿梭了多久,终于等到,那豁然开朗。
      然而,此刻呈现于眼前的,却是——
      一片,火的海洋。无数个火把在漆黑的夜幕中缭绕出一片彤云,交接的兵戈上亦泛出同一色调的光晕。
      忽见人群纷纷涌向一处,我急急跟了上去,却见到一座庙宇:平石庙。
      “沈二小姐,族长召你去呢,快点啊!”周围的人向我大声呼喝,我愣了一愣,随即点头,入了内去。
      桌旁,盘青山执利刃而立,周围的人,竟皆是方才在峒外所见过的,我走过去,只有盘青山身旁有一位置。
      沈,第二尊姓,我在此站定。
      “族长,官兵已由下峒,攻至上峒!”传令人进门,面色慌张。
      族长一挥手,那人退下,他扫视一周,挥刃劈下,一只牛角被斩成十二段:“弟妹们,上来分执一段,与家人亡命去吧!留住这段牛角,五百年后,不管子孙在何处漂泊,定执此前来,当十二段牛角合成一个,吹响三声,千家峒才会重新打开。我们的历史结束了,鸟有鸟道,兽有兽道,各自逃命去吧!”
      族长话毕,庙内一片痛哭,大家纷纷上前拿了一段牛角,又是简短几句告别,便匆匆各自离去。
      此时庙中已几乎都走空了,我见盘青山身形一晃,眼神变了一变,然后对我一笑:“在这五百年前,我们每个人,都有一段必须去做的事,具体是什么,自会有神秘的力量召唤,我的,已经做完了,你的,静静等着吧,这是对我们每个人宿命的解释。”
      我不由微微一颤,宿命,这个词,让我感到自己沧海一粟般的渺小,甚至不寒而栗。盘青山宽慰般一笑:“走吧,我们先去找找遗珠草。”
      出门去,却见其他几姓后人都在盘查平石庙的处所,我摇摇头,转眼间看到李大哥走了过来。
      “李大哥,不想我们还有这一层渊源。”我涩然一笑。
      “沈姑娘,”他回一句,“其实这峒中,是极美的呢,四块大田,九股水源,枫木凹,白石岭,还有,天女散花瀑布。”
      “是。”我随意应一声,只觉再美的景色,此刻于我也是索然无味。
      “曾时的我,一时执念,只一心求这盘王铜像和那些金银财宝,结果,我负了她,此刻,终于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他皱紧眉,双唇紧抿。
      “你还有的是时间,回去后……”
      “没用了,死者已矣,”他痛道,“我的刀已经沾满了无辜的鲜血,而我付出的代价,就是永远地失去她,这就是我的阿鼻地狱。”
      我微一闭目,原来每个人都有这么一段牵牵绊绊又撕扯着疼痛的回忆,谁都跑不脱。
      “青霜,枫木凹那边我没见到遗珠草,你可有找到?”盘青山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我没回身,轻道:“不必麻烦了,想开了,找不找得到又有何不同,人生在世,每日都在煎熬,早早解脱了,也是我之福分。何况我无子无女,这个病,自我这就算了结了,从今不会再去祸害别的人,世间,也能少了几分悲剧。”
      “青霜……”盘青山一时竟不能言。
      “沈姑娘,你……”李大哥惊道。
      “无他,不过,早入轮回。”我微微一笑,目光悠远。
      “年轻人,青霜,把你们身上所藏牛角拿来。”盘青山一叹,终于正色道,我和李大哥对视一眼,伸手递了出去。
      连同他的一段,三段牛角在他手中四两拨千斤的力道中化为碎末,无视我们惊诧的目光,他缓缓道:“先祖曾留遗命,若后世子孙不值托以此峒,盘氏后人当毁牛角三段,使千家峒继续沉睡下去,直到命定被发现的那一年,我们,都不是命中人,不该我们来终结。这也是为什么我说,要找到遗珠草,这是唯一的机会。”
      我转头望望那些目光中闪着贪婪不断丈量平石岩的族人,不由略带嘲讽的一笑,然而胸腔处突然重重一撞,一股力量牵引着我往前面九股水源交汇之处走去,我回身对盘青山道:“或许,这就是我的宿命了,我能解得我的那枝签,对么。”

      周围的喊杀声,血腥气息愈发浓烈,火光冲天,就要燃成燎原之势!遍地血染,大地红透。
      族人的哭喊声不时自身边传来,他们携妻带女,意图突围出去。
      一抹熟悉的玄青色忽地划过眼前,与官兵同式样的铠甲,闪着兵戈凛冽的寒光。他挥剑,剑气所到之处,血肉模糊。我呆呆立住,身形僵硬,我看着他的面容,模糊地吐出两个字:“明、煦……”
      “校尉,探子回报,有人欲从后面石桥遁逃。”
      “知道了。”他挥剑砍倒身边一个正欲反抗的瑶民,线条僵硬的脸上坚冷似铁,他带着一支精锐部队,拍马而去。
      我正要追上前去,却被一个人拉住了袖子。
      “小姐!就是这个天杀的畜牲,他竟然带兵打了进来,小姐,我们砍了他解你心头之恨!”沈家家仆狠狠说道,然而语调一转,他的声音中又带了哭意,“小姐,快去石桥,咱们沈家的人正要从那边出逃!”
      他拉了我从小路跑去,从他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我终于听明白,原来半个月前,方才那个与明煦长得一样的校尉重伤倒在峒前,沈家小姐偷偷将他救了回来,他伤养好了之后,出了峒去,然而竟然是施了苦肉计摸清峒里的地势,带着朝廷人马杀了进来。
      走到石桥前,沈家族人就在前方,他带着哭腔说道:“小姐,这种人,不配得到你的真心,你忘了他吧!”然而这话音刚落,一把飞来的利箭把他钉死在了当场,他的一双眼睛还没有闭上,只有木然望着眼前一片血与火织出来的红。
      我呆立当场,直到看到寒光一闪,一把剑停在我的喉前,抬眼,是那张深刻在心底,无论如何磨灭不去的脸。
      喉头一动,声音沙哑如斯:“你当真要杀我?”我不知道这句话是沈青霜说给明煦听,还是沈二小姐说给那个校尉听,我看着这张脸,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剑,吐出一句话:“我不杀你,你们走吧。”
      身后诸人如得大赦,纷纷过桥跑了去,而我仍立在原地,与他直直对视,眼睛涩然地滴不出一滴泪,我喃喃道:“我们两个,到底是谁欠了谁的呢……”一语毕,我突然走脱了那个躯壳,沈二小姐还立在那儿,眼角滑出一点泪。
      我整个人飞快地向后掠去,身边,吊脚楼被焚毁,古老的长鼓被焚毁,缠绵的瑶歌被焚毁,宁静平和的生活被焚毁。
      原来世事两茫茫是早已注定好的结局,我解开了那之前,也亲眼见到了五百年我们两个人纠纠缠缠不得善终的宿命。我终于明白,从前在明煦身边时,见他望着我温和的目光,还是常常感到刻骨的凉意,原来我们之间,不过是一场生生世世注定纠葛流散的孽缘。
      而我们,却在这之中,云深不知处。

      盘青山的术法阵已经过了时效,我的躯肢剧烈痛了起来,我不由得翩翩而舞,眼帘中,蓦地出现了他,喊着“青霜”飞奔过来的他。是梦吗?那么,是蝶梦庄周,还是庄周梦蝶?
      起舞翩翩,裙带冉冉,柳腰纤细,莲足轻盈。我纵情舞蹈,燃尽最后的生命。前世今生这一场场烟罗般的过往在我眼前一一闪过,却又突然离我远去,任我如何也挽留不得,脑海中渐渐一片空白,我却突然伴着舞姿唱了起来:
      “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如素愁不眠。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
      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忆君迢迢隔青天。
      昔时横波目,今作流泪泉。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
      最后,我重重落入一个怀抱,看着眼前的面孔,这张五百年都无法忘怀的脸,此刻却那么陌生,我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他焦灼叫我:“青霜,青霜!”
      我只浅浅一笑,眼神中纯撤如婴儿,对着这张陌生如斯,熟悉如斯的脸,轻轻道:“不论如何,下一世,我还想见到你……”
      然后我缓缓闭上眼,绽放完一辈子短暂的明艳,遗失了所有的记忆,沉沉睡去。
      此后,只有他一个人听曲了,长相思,摧心肝。

      初稿于:2007.3.7
      整理于:2010.2.17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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