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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江南梦华, ...

  •   江南梦华,所指就是这般奢靡吗?开窗临着那秦淮河的水,胭脂色的,空气中都溢满醉人的气息。“秦淮八艳”的盛名还常被人提起,只是语气中已只剩了叹惋,这比比皆是的红灯锦楼中,仍是有不尽倚楼顾盼的女子。
      脂粉与恩客,嬉笑与怒骂,秦淮河水汤汤,永远带不走其中的喧嚣。
      秦淮河左岸,有一座名为嫣红楼的,楼主叫做嫣红,当年也是名噪一时的花魁,后来一富商想收她做偏房,谁料她竟断言拒绝,那富商无尽遗憾地走了,留给她一大笔钱,她便开了这间楼,门前鞍马从来不曾冷落,花朝会上,更是独占鳌头。
      人们纷纷在议论这楼中的两位女子,一曰秋水,一曰青霜。

      在踏入那座楼的一瞬间,我略有些恍惚,彷佛不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什么,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站在这里,红姨审度的眼光在我身上扫了几周,终于定了下来,她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青霜。”
      “为什么来此?”红姨轻轻一笑。
      “青霜并不为卖身而来,只求歇脚之处。”我直直回视。
      “歇脚?”红姨目光微冷,笑意却深了几分,“你以为我嫣红楼是什么地方?不卖身,如何让你歇脚呢?”
      “青霜的舞技,整个秦淮河畔,无人能敌。”我昂一昂头,那目光锐利如刃,看着红姨不信的目光,我轻笑,趁着夜色,登上了嫣红楼楼顶,褪去披风,里面是比雪还要白的羽衣,就着楼中传来的霓裳羽衣曲,我翩翩而舞。这是大周后娥皇修复的霓裳羽衣,不仅沿袭了天宝的荒淫,还有南唐的虚华。明月皎皎,水袖翩翩,那一夜,无数游船为我驻足,无数人艳羡于这样的舞姿,而一曲终了,我从楼顶款款下来,红姨意味深长地一笑,对身边一个小丫鬟道:“还不扶青霜姑娘去休息。”
      我是天生的舞者,这话绝不会错,这是我们整个家族的天赋异禀,和诅咒。在我六岁那年,亲眼见到我的娘亲一天比一天更加舞艺出众,也一天天消失了从前的种种记忆,等到后来,她终于什么都记不起,便带着一抹至纯真的笑永远睡去。
      二十四岁,这就是我的大限,我同娘亲一样,沿袭了这个舞者家族永远无法消除的命运,作世上最精妙的舞,舞至死去。
      因此,若是单论舞艺,我自问无人可比,然而,这秦淮河畔,并不会接纳一个不肯卖身的清倌成为花魁。我还记得那天,当起迟的秋水从楼上缓缓踏下来,那略显慵懒的神情中让人不可自拔的诱惑,围看我跳舞的人便如潮水般涌至她的面前,只余下我一个人,转腕收了水袖,遥遥望着她。
      她只是轻轻一抬手,众人立时静了下来,那巧笑倩兮中向我瞥来一眼,竟有着深刻的讥讽和高傲,然而扫视众人,她的一双明目又如秋水般静美。
      “让诸位久等,秋水有礼了,”盈盈一拜,几乎听得见下面围着的人群咽口水的声音,她从丫鬟手中接过绣球,“秋水特备绣球一枚,哪位贵客接得住,谁便是今夜的有缘人。”说罢,含笑将那绣球轻轻一抛,众人拼抢,终于,在众人略带嫉妒的眼光中,那位曾为她“一掷千金”的公子随她上了楼,众人议论一番,又坐回原处,等我重新起舞。
      我翩翩而舞,面上毫无表情。我绝对不会自卖自身,所以只能在这儿,跳到脚痛,便是如此,也比不得秋水百两一夜。

      腊月初一,楼中姐妹小聚。
      红姨做得席首,而副席之人,却是我。只因秋水赴了湖广总督的约,暂不能来。红姨的脸上永远看不出什么起伏,无从得知其心绪。众人各怀各的心思,平日里习惯的调笑也再不毫无顾忌地翻出来,匆匆吃了一餐饭,聚也无味,只得散去。
      红姨叫了我的名字:“青霜,你留下。”
      我淡淡地点头,坐下吃茶,她的眉宇中仍窥不出半点意味,只是望了我一眼,悠悠然道:“青霜,你想成为这秦淮河畔最红的女子吗?”
      “红姨是知道青霜的,青霜绝不自卖……”
      “我的意思是,你不用出卖自己的清白,只要照我的话做,必无闪失。”红姨打断我的话,气定神闲。
      我微微一怔,笑道:“红姨是嫌秋水挣得少了么?”
      “你我不必拐着弯说话,你只需告诉我,你答应便是。”红姨的脸上仍含着笑,却自有一份肃然。我沉默,低头摆弄纤细的手指,红姨抿一口茶道:“你也不必想得多了,我开这楼,还嫌能给我挣大钱的姑娘多么?秋水的确有她的法子,可依她的性子,我这一楼人的吃穿用度也不一定能供得出来。”
      “青霜只是寻个落脚的地方罢了,”我抚抚手指,“不过既在红姨屋檐下,理当为红姨多赚些银子,红姨怎么吩咐,青霜怎么做便是了。”
      红姨不再言语,脸上含笑如初。
      “红姨,可否解我一惑?”我迟疑着,终于问出了口。
      “说来听听。”红姨点点头。
      “当年,为何不随那富商从良呢?”
      红姨手中略略一顿,似是轻轻叹了一声,道:“我的出身,不会有人当真不介意,许多姐妹都盼着能牵住个良人嫁出去,洗脱贱籍,却不知道,只要在这儿呆过,一辈子都摆脱不掉了,比烙印还滚烫,”她苦苦一笑,转向我,“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我?我没那么远的以后好想……”我已十九岁,还有五年了,隐去后面的话,只觉心下都凉了一凉。
      “怎么?”红姨微觉有几分不妥,问道。
      “没什么,红姨想要青霜怎么做呢?”我扯开话题。
      “哦,京城的北庭小王爷就要南下……我们,有些交情……”

      腊月初五,江南下起了雪,那种极为罕见,细小如微的雪。虽然不大,亦是绝美的。
      正如,谢道韫的词:未若柳絮因风起。
      我穿上新制的狐裘大衣,带一个小丫鬟,替红姨出城祈福,马车轧过一路落雪。
      青山观,位于城北天青山半腰处的一座道观,长久以来一直香火旺盛,几乎可以通灵,沿略陡的石阶拾级而上,接过丫鬟手中的竹篮,摆上供品,点上香,下摆。
      为嫣红楼祈福之后,我依然没有起身,心中,还有另一个愿望,在我所剩无多的日子里,必要达成。
      睁开眼,站起身来,随来的小丫鬟还跪在一边口中念念有词,求仙君保佑家中父母兄弟,神灵面前,是不可相扰的,于是我轻轻抬步,自己随意出去逛了逛。
      “姑娘,可有心事?”前面一位道者拦了去路,三四十岁的年纪,一身青色道服,仙风道骨。
      “是。”于这样的人面前,扯谎甚是困难。
      “哦?是何事?”他一笑,双眼微眯。
      “是,找寻。”
      “那么,何不求签问神?”他拿出一个签筒,目光深邃。
      “也好。”我伸出手,摸索一阵,终于抽出一支签来,桃木的质地,朱漆刷字:云深不知处。
      “云深不知处?是说,终于还是找不到的么?”我眉心一紧。
      “非也,此句原诗中还有前一句: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大概姑娘,早已处在你所寻之物的缘中了。”

      “青霜小姐。”正倚于窗畔的我听得声音回头一看,却是红姨身边一个丫鬟。
      “什么事?”我淡淡问道。
      “红姨命我交给你一卷曲谱,让你找琴师奏来听听,尽快练习,明日上演。”说完,她递来一卷白素。
      “长、相、思?”我缓缓读出上面的名字,这,倒是不错。
      “红姨还说,那下面附有新词,请你多练习一下,一并唱出来。”

      我换上红姨命人新制的舞衣,白如素雪的杭绸质地,闪着如水一样的旖旎波纹,腕处以轻纺代绸,正衬出我腕上那绞丝银镯,花纹也绣得精巧,皆是不俗之物。
      那么今夜,必是也有不俗之人来此了。

      “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如素愁不眠。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
      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忆君迢迢隔青天。
      昔时横波目,今作流泪泉。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
      诗仙的词的确不凡,配上如此动人的乐,倒是切景,我唱罢唱词,一面继续舞动,一面留意座下之宾,在那一群看惯了的市侩嘴脸之间,有一张棱角分明亦俊雅不凡的脸孔,而此刻他的眼中,却似有千万种情绪交织。
      一曲终了,人群中传出阵阵喝彩声,只有他,分毫不动,双唇紧抿。
      之后,便是那我最不愿见的曲终人散之景,我退下台,刚要回房,小臂上却被人一把握住。
      “这曲,你从何处学得?”是他,压低了的声音,深邃的眼眸。
      “教坊中不时传出新曲,并不奇怪。”我抽出手,心中已然明了,这人,必是红姨所说的北庭小王爷。
      “此非新作。”他斩钉截铁道。
      “青霜寡闻,确是近日才偶见此曲。”我微抬柳眉,回道,他盯住我,审视良久,方有几分相信之意,他取出一张银票:“这里是五百两的银票,自明日起接连十天,你都只做这一首曲子。”
      我冷冷瞟过那张银票,并不伸手去接,只是笑道:“五百两,公子出的价,可真是看得起青霜了。不过若是公子出钱只是为了这首曲子,何不另请高明?”
      他淡淡回视,脸上寒意如冰:“这五百两,不过是买你一支舞,而那首曲,自是无价之宝。”
      “也好,青霜于此,为的也不过就是这金银铜钱,既然公子乐意出价,青霜自然接受。那么,明日再会了。”我抽出他手中的银票,转身而去。
      过了大插屏,红姨正站在那后面看着我,数九寒冬,她的手中却握着一把折扇,那目光深邃悠远,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看我递过去银票,她并不接,只低声道:“这些钱,我还并不怎么看在眼里,你自己收了,添些胭脂首饰也罢了。”
      见红姨如此,我也不再坚持,伸手拽袖口的线头,红姨却收了笑意,悠悠然开了口:“天凉,早些歇下吧。”

      次日,依旧是与往日一样的宾客满堂,只是,除多了一个他。一曲《长相思》,纵然再惊艳,也不过是一晚的噱头,新鲜劲一过,也只是寻常曲目。此曲本是动人之至,但可惜,舞者是我。自小,我便笃信“舞者无情”,而这首曲子,无情之人,是不可能译得真意的。所以,在这首曲子上,我是一个注定失败的舞者。
      云步转身之间,瞥见了他,静静饮茶的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只是那举手投足之间隐隐有几分贵族之气流露出来,他并非目不转睛地投目于台上,反而流露出一种安逸而略显散漫的神情,那么,的确如他所言,他来,只是为了这曲子,而非我的舞艺。
      也就是说,我以生命而起的舞,在他人眼中,一文不值。
      一丝芳芷之香渐渐漫于整个大厅,众人抬头向楼上看去,两个丫鬟闪身在一侧让出一条路,身着红衣发簪金钗的秋水缓步而出,脸上的笑带着溺人的温柔。如平日一样,众人立刻围了上去,琴师也停了音,我收了舞步,整一个晚上,也不过趁机可以休息一下,那么,我是否应该感谢她呢?我从台上下去,想先喝口清茶,面前却横斜出一个人来。
      “这首曲子,你敢停?”溢于言表的怒意,他的眼中坚冷似冰。
      “此刻既然已经无人在看,青霜何必继续下去?”我勉强露出一抹笑,想从一侧走过去。
      “别的都可以,不过这是长相思。”他转身对琴师低吼一声:“琴不准停!”
      “停了!”我也转过头,同样喊一声,挑眼看他:“公子若是真想听曲,为何不把琴师歌女请到府上,细细奏来听,却要跑到这九曲十八弯的地方来,既然又来了,嫣红楼自然有嫣红楼的规矩,没有人看,这曲子便要停。”
      “你……”他脸上怒意大盛,方待要发作,却听得柔柔一声。
      “公子何必与青霜置气,来嫣红楼,不是只为寻个开心吗?”秋水不顾身后嘈杂的人群,踱步走了过来,一双明目流转半日,终于是定在了他的身上。
      然而——
      “不准停,回去。”他的目光却没有移动分毫,依旧直直盯在我身上,似乎要剜出个洞来。
      “公子可备百两银票?不如随秋水……”秋水抚一抚云鬓,娇笑道。
      “长相思。”他再次开口,不单只打断她的话,且抬手指向台上,无形之间隔开了秋水,秋水微退一步,脸色白了一白。
      “时辰不早,青霜的舞场跳完了,公子明天请早吧。”我强笑了一笑,只想早点抽身出去,然而身边的人早已议论纷纷,想走出去着实不易。
      “今儿好是热闹,这人怎么都围在这儿呢?”红姨从楼上踱了下来,早有小丫鬟分开众人,红姨直走到我们身边,眼神在我们三人身上依次扫过,便对住秋水:“来,让红姨看看,今儿又想了什么新的花招?这诸位贵客,谁有今夜之福呢?”
      秋水强撑着笑起来,挽过红姨的臂移至一旁,人群也又围了上去,只余下我和他站在原处。
      “看来公子今日要听曲也只能另去别家了,青霜告退。”冷冷淡淡撂下这一句,我转身便走,如果红姨所说让我成为秦淮河畔最红的女子是要如此依附他,我宁可放弃,我想要的东西很多,可什么,都不能拿我自己的骄傲去换。

      灯火已阑珊,笼在轻纱下的灯显着黯淡的光,烘托出了一种纸醉金迷又暧昧不清的气氛。
      我的房门被轻轻叩响,我低低应一声“进”,们旋即被推开,是秋水的丫鬟,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梳着垂髻,咧嘴一笑,道:“青霜姐姐,秋水姐姐有话找你说。”见我点一点头,她便闪身出去,秋水推了门进来。
      “青霜,前日里我上街,看见这副耳环,衬你的肤色,便做主给你买下了,你看,可还合眼?”秋水盈盈一笑,递过一个锦盒。
      “劳你破费了,不必客气。”我并未伸手去接,淡而回应。
      “咱们既都在嫣红楼这艘船上,便当和平相处,同舟共济,你为清倌,我落了风尘,可我却总是将你压在身下,你说我们两个,究竟是谁更有幸,谁更不幸呢?”她收敛笑容,随手把锦盒搁在桌上。
      我低头摆弄窗台上摆的花草,并不理会她言语中的刺,她却又接着说道:“我也未必是来等你这一句答案,青霜,我知你心比天高,何人也瞧不上眼。可是,你要记得,在这种地方,‘洁身自好’的你,比之‘自甘堕落’的我,永远相差良多!”她说完最后一个字,转身带了门出去,我抬起头,从窗中望出去,其实对于她,我从未生妒意,因为,她不值得。
      当初答应红姨那一层,原因有二,其一,如秋水之言,我如此自傲,又怎能容忍屈居人下,其二,只有成为这个秦淮河上最红的女子,我才可以接触到更多的人,找出真相,达成爹那个心愿。
      只是如今,怕是,要让爹心寒了。

      次日,细细的雪花又在漫天飞舞,我换上舞衣,收拾停当后,推门准备登台,然而门前却已有人久候。
      “青霜小姐,小王爷让您在房中等候,小王爷会移驾来此。”两名侍卫躬身道。
      “小王爷?”我唇角掀起一抹淡淡的笑,“不知是那位小王爷?”
      “在下是北庭小王爷,爱新觉罗明煦,”他从拐角处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淡淡的漠然的神色,一双眸子却似是要直看进我眼底去,“明煦今日特备银两,登门领教。”

      “……昔时横波目,今作流泪泉。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口中哼着曲子,对镜理罢花黄,左右顾盼一番,起身推门。
      “青霜姐姐,”丫鬟在门口叫住了我,端了一碗酒酿汤团来,“刚才有小王爷的侍从来传话,说小王爷今日有事不能过来,请姐姐先歇息一日。厨房做了汤团,我就给姐姐端了一碗来,姐姐吃了暖一暖。”
      我手上停了一停,其实这几日下来,早已习惯了他走来听曲看舞,习惯要是折腾起人来,总是不容情的,心下莫名一燥,道:“既然如此,汤团我也不吃了,去催琴师开曲吧,你看看我这一身,可还妥当?”向前走了几步,我回身说。
      “那,”小丫鬟为难了一为难,只得点头,“那,跟琴师说要什么曲呢?”
      不待我开口,却听到插屏那边有人窃窃低语。
      “青霜都好几晚不开台跳舞了,怎么今晚秋水也不出来?”
      “呵,不是据说京城的小王爷来了嘛,前几天说是看上了青霜,怕是清倌不会伺候人,腻了吧,听说今夜便是登秋水香阁去了。”
      耳朵似乎被火灼了那么痛,手握得紧紧的,关节都要捏了出来,我却笑着转一转身,故意抬高了音调:“去跟琴师说,虽则今晚很多人想看《章台柳》,我们还是奏一曲《金缕衣》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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