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瞭望者们》喧嚣踪迹

33、有人在漆黑幕布上弹起灰尘、轻轻吹拂。

　　钛白舰船尾迹径直掠过伊什塔尔天空，推进器加速点燃冷色的焰火。
　　泊松·莱莫自主控制室蓦然回首，透过内外反射的转移装甲，昆古尼尔外闪逝的白银色舰影一览无余。
　　——陵光！
　　冷光一瞬，由昆古尼尔控制室向外看去，漆黑的天幕重新占据莱莫的全部视野。
　　光年外，星空战场。
　　空旷到没有一粒微尘、一丝光线。
　　喀迈拉集群与阵型严整的帝国机舰时而交错，辐射光、爆炸抛射物、喀迈拉支离破碎的庞大身躯……营造出热闹嘈杂的假象。
　　真空无声，帝国军队与喀迈拉的每一次交锋，无声无息地开始，无声无息地结束。
　　陵光穿过密集火力网，直达帝国军舰防线之前。帝国舰船炮塔发射出的能量集束擦过陵光舰体，协同率百分之九十，反馈到谢普澜体表，微有些灼热。
　　陵光舰船本体水平仪校正，舰体自由旋转，与帝国舰船水平方向相对一致。
　　帝国舰队不断变幻阵型，将喀迈拉抵挡在舰队防线之外。星际异兽像是被人类舰队放牧的羊群，一次次冲击防线薄弱之处。
　　“还得让帝国军队后撤——”谢普澜对陵光道：“我们……没有帝国舰队的通讯频道。”谢普澜随即收回命令。
　　陵光轴炮击中一只喀迈拉，星际异兽的残躯突然引爆，陵光陡然爬升。
　　喀迈拉具有极危险的特性，它们的进化方向并不同质。
　　有些喀迈拉的吐息酸碱度超标，□□腐蚀性堪比王水。有些骨骼外翻，全身覆盖有坚硬外壳，外骨骼硬度媲美陵光的机体装甲。
　　相当一部分喀迈拉种群进化出储氧功能，不仅储存在喀迈拉“肺部”，甚至在皮肤表层都能储存大量的氧气与水分。
　　喀迈拉与人类同为相差仿佛的碳基生命，人类在太空中，坚持不过几分钟必然死亡……不见得是死于窒息，人体血液在低压下沸腾，储氧器官……肺部低压膨胀。
　　各种意义上，与喀迈拉相对比，人类只是下等生物，只适合在特定环境中生存。
　　陵光击穿喀迈拉储藏氧气的“气囊”，或者说直接击穿了喀迈拉的“肺部”。
　　放任陵光自律控制的下场，人工智能追求高效，直接而残暴。
　　“枪骑兵队排列在帝国舰队后方。”陵光有风暴港枪骑兵的通信频道，如果枪骑兵队十七年没替换过通讯簿的话……
　　事态紧急，谢普澜考虑挟持帝国指挥舰。帝国制式军舰“布吕歇尔”，隶属帝国的“前进军团”——帕尔默舰队。
　　“喻郡原将军麾下军舰，”这是熟人，谢普澜一时间竟然不忍心下手，“发公共频道接洽，喻郡原将军不一定在战场上。”
　　帕尔默舰队的整体规模，不是堪堪维持战线的一纵机舰可比拟的。
　　被陵光击杀的喀迈拉，身体碎片弥漫在一片无人惊扰的空域，爆炸以喀迈拉为原点发生，继而收缩回复到原点。
　　喀迈拉破碎的轮廓，在爆炸收缩过程中，逐渐清晰。
　　陵光翻越喀迈拉山脉一样的身躯，便看到被喀迈拉躯体遮蔽的本布尔本舰体残骸。
　　“这不可能。”不必陵光辨识，谢普澜突然道。永远向前的本布尔本，就在这儿，沉了？
　　……
　　帝国军舰收到未知通讯时，喻郡原当先是拒绝的，“哪怕齐安诺元帅亲自下令，也休想让我后撤！”
　　布吕歇尔明晃晃地播报：“联盟十一舰队谢普澜发来通信请求。”
　　“……”喻郡原回头看一眼参谋属官：“哪个谢普澜？”
　　舰队参谋查理，一副典型雅利安人面孔，帕尔默舰队有数不请的“查理”、“伊万”、“安妮”。
　　参谋同样看着喻郡原：帕尔默舰队没有第二个喻郡原。
　　谢普澜对本布尔本残骸默哀之时，陵光接通帝国方面通讯，喻郡原见到谢普澜第一眼：这谁？
　　仔细端详片刻，道：“你、你怎么修正成这个年纪，逆生长吗？”
　　本布尔本四周没有散落的救生舱，喻郡原带领舰组成员集体弃舰，谢普澜以为人没了……噗嗤笑出来，无奈道：“出了点医疗事故。”
　　毕竟顶着张没长开的脸。
　　“壬克西和艾尔曼斯都不认识我。”谢普澜一手托下巴。
　　喻郡原呵呵大笑：“他们呐，看扁平面孔都长一样，”喻郡原绕手指着谢普澜脖颈边：“发型一换就不认人，脸盲症！”
　　谢普澜一想，似乎是这样……眼下不是叙旧的时候，谢普澜直接道：“情况紧急，舰队后撤一光年，一光年外有座废弃人工天体堡垒——”
　　喻郡原挥手直指谢普澜道：“老子一步也不撤！”
　　“撤一次伊什塔尔也没保住！撤两次，十一舰队死了多少号人！？”喻郡原愤怒道：“这次甭管说什么，老子都不撤！”
　　舰队回撤的人工天体也就是伊什塔尔堡……谢普澜后半句被喻郡原堵住，十一舰队惨重伤亡历历在目，谢普澜神色黯然。
　　没有征兆地，水雾在眼睛巩膜上溢出，一滴泪水脱出眼眶。前世痛哭过悲伤过，已然平复心情重整局面，然而青涩的身体并不记得。
　　那一滴泪水，温柔地仿佛一个假象。
　　谢普澜轻哼，陵光舰体将重型机甲弹射出去，陵光视讯切到舰船外部：
　　谢普澜操控重型机甲，与陵光中轴炮相比，机甲炮管无比纤细。纤细的炮管汇集着一团电磁隔离的黑雾……
　　“请帝国舰队撤出‘湮灭反物质’的安全范围？”陵光代谢普澜问询：“以下对话将被录音——帝国舰队明确收到本机警示通知，拒不撤退且后果自负？”
　　陵光忧虑道：“这是为了避免帝国军法委以重大指挥失误，起诉本机以及谢普澜指挥官。”
　　“是以本机有必要保留您的录音证词，请明确答复‘是’或者‘不是’。”
　　伊什塔尔，皇帝驾驶枪骑兵机甲在半空打团战，枪骑兵机师簇拥着奥西里斯，兵力意外地没有分散，战绩好到惊人。
　　奥西里斯又一次返回昆古尼尔，机甲驾驶室镶嵌着一枚喀迈拉獠牙，机甲起落架被喀迈拉咬掉，维修技师拒绝皇帝“再来一台”的要求。这是昆古尼尔最后一台备用机甲。
　　莱莫紧接着发现帕尔默舰队编成拱形，向伊什塔尔堡移动，“帕尔默舰队正在后撤。”
　　皇帝站上舰桥中控台，战场拓扑的虚拟沙盘上：喀迈拉向帕尔默舰队追击，帕尔默舰队的末端、喀迈拉集群头部接临的一点上，喀迈拉族群突然静止，与帕尔默舰队拉开长距。
　　从喀迈拉族群的头部开始，它们在沙盘上诡异消失。
　　狂风卷起砂砾一般，沙盘上的喀迈拉族群被“清空”，帕尔默舰队在虚拟沙盘上愈行愈远，“空白”扩大到整个沙盘！
　　虚拟沙盘的“空白”，那是空无一物的宇宙空间。
　　重型机甲，Ada向喀迈拉投射反物质，电磁隔离层缓慢消散，反物质接触到第一头喀迈拉的第一片角质鳞片……比远星异兽更恐怖的吞噬便开始了！
　　反物质将喀迈拉吞噬进黑暗的质心，Ada行动缓慢，被陵光一罩，谢普澜驾驶着重型机甲准确投入陵光打开的收容通道，陵光载着谢普澜跃迁至伊什塔尔。
　　反物质将喀迈拉尽数吞噬，黑色质心表层泛起一缕能量饱和的白光。
　　陵光与帕尔默舰队同时抵达伊什塔尔，一纵舰影急停在伊什塔尔上空。
　　光年之外，暗物质吞噬的能量光迸发！能量光幕所过之处，深空宇宙亮如白昼！
　　——以光的速度计算，光幕将在一年之后掠过伊什塔尔。
　　人类科技之伟力，长距跃迁与空间折叠技术令帕尔默舰队超越光速。
　　莱莫统计的帕尔默舰队损失尚可承受，以往任何一次喀迈拉遭遇战，伤亡人数与机舰损耗都比此次更严重。
　　除却损失了舰队旗舰……本布尔本自旧帝国时代服役于帕尔默舰队，历经三百年辉煌战火，帕尔默这样的老牌战队，旗帜不倒、旗舰不坠是其固守的荣耀。
　　喻郡原面色铁青，不发一言。陵光插空降落在帕尔默舰队之间。
　　毁灭性杀伤力武器，湮灭反物质……壬克西很难将极具攻击性的武器与一小女孩联系在一块，但见到战场之上升起的白色舰影，“仁兄”举起炮口！
　　壬克西嘿嘿笑了声，即时令密弥尔反向跃迁，路过狮鹫上方将艾尔曼斯顺手捞进来，劈头盖脸对艾尔曼斯一顿指责：“女的！是个女的就能指使得动陵光？”
　　壬克西rua人家头毛时只觉得手感特别好，几乎想把人揣兜里带走。那女孩长得还挺像小谢舰长，没准她就是——
　　被密弥尔招呼都不打地捞进舰里，一瞬间以为狮鹫被喀迈拉吞了，自毁程序启动又被狮鹫强行终止，狮鹫将艾尔曼斯骂成“白痴”！
　　艾尔曼斯脑袋懵着，密弥尔舰体内壁透亮地宛如镜面，长距跃迁发动，扭曲的空间尽头，艾尔曼斯有幸目睹喀迈拉被暗物质吞噬的瞬间：
　　与宇宙底色一致的黑暗，在喀迈拉集群中心扩散，似有人在漆黑幕布上弹起灰尘、轻轻吹拂，喀迈拉集群庞大的存在纷纷化为灰尘，消失无踪。
　　“……”艾尔曼斯认真道：“我想起那把刀，在指挥官那儿见过。”
　　艾尔曼斯一著名钉子户，狮鹫机甲队拱卫至圣先师旗舰，至圣先师上的犄角旮旯都具现在艾尔曼斯脑海中。
　　舰长起居室他进去过不止一次。指挥刀双层陈列架，“乌鸮”偶然被放置在陈列架二层，收在过分瑰丽的刀鞘中。
　　艾尔曼斯拿起来看过，也清晰地记得：刀条上的两行字，他确定自己并不认得。艾尔曼斯始终以为那是两列花纹。方方正正，古拙好看……
　　谢普澜掐着密弥尔跃迁那一刻将反物质弹投掷出去：壬克西反应慢得比莱莫还不如，若是没有谢普澜压着发射按钮亲自放水，这会儿密弥尔连带狮鹫机甲，已经被反物质袭卷地渣都不剩。
　　谢普澜恨恨接通密弥尔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