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瞭望者们》喧嚣踪迹

2、视讯断然中止。

　　次日，帝国风暴港至船底座方向。
　　帝国元帅齐安诺·范亨索伦领麾下“荣誉双头鹰”舰队，经由船底座矮星系跃迁，抵达合众联盟星域边界、帝国前哨站——“风暴港”。

　　舰队旗舰“奥德修斯”的主控制室内，齐安诺将悬挂于金属墙壁上的黑底银线双头鹰旗帜取下。
　　控制室外，旗舰军官们无一不在哄抢与舰队大后方通信的信道。动辄一位肩膀上扛着将星的二百五拖着长长一卷信道接驳线呼啸而过……大叫一声“孩儿们老子抢到啦！”立时被无数毛猴子们爬遍全身、不堪重负。
　　帝国风纪荡然无存。
　　“平安”与“胜利”通常是占用信道配额最高的两个词汇，其他词不达意的“嗯嗯、呜呜”之类此起彼伏，舰队上下犹如整体丧失正常语言功能。

　　与谢普澜一样，齐安诺将自己单独隔离在主控室内。
　　长达两百三十年的军旅生涯以及总计十余次的基因修正，使得齐安诺元帅活成了一尊石碑人像——虽外表鲜活，内里却冰冷又硬净。
　　他沉默寡言，每句话说出来像在石头上刻过一遍，积威深重。

　　“贝努，准备降落。”齐安诺呼叫自己的人工智能“贝努鸟”，黑底银纹旗被折成方正一块，收拾进指挥台下一块透明玻璃夹层中。
　　被引力护盾包裹着的旗舰犹如白鲨入海，将风暴港人工镜面的遮蔽层破开一道新月型缺口。
　　空港地面舰队迅速反应，通讯接入旗舰，安全通行声明传输至控制室大屏幕上。
　　齐安诺扶肘站在指挥台中央，正对屏幕上神色振奋的年轻人道：“令库施·奥西里斯少校回话。”

　　年轻人——显然他并不是库施·奥西里斯本人，他在第一眼看到控制台上虚拟成像的瞬间就石化掉了：我屮艸芔帝国元帅，活的！
　　须知帝国军队建制几个世纪，一路穷兵黩武，从上到下一连串编制翻来覆去打光了七八|九十次。
　　唯独“荣誉双头鹰”一枝独秀，其下辖制十三支高速舰队连带百余机甲群……各个百战存身，其履历之丰富等同于帝国军史！

　　泊松·莱莫心想：元帅当面，我绝对不能怂。一边将控制台触控面板戳了百八十个爪子印，张口就把顶头上司给卖个彻底。
　　“报告元帅，库施少校护送联盟第十一舰队返航途中，预计四个小时后回航！”
　　四个小时后，空港人工光源熄灭、帝国军队庆功会还能再开一场，库施·奥西里斯明显打算送往迎来无缝衔接：
　　刚被送走的就是昨天达旦狂欢的友军——联盟十一舰队。

　　然而帝国双头鹰毕竟长了对翅膀，一不小心比预定时间早到四个小时。
　　此时天光大亮，一地酒瓶子碎玻璃碴没处收拾，生态舱里躺满了横七竖八饱受烟酒荼毒的数十万军士……
　　泊松·莱莫昨晚才被嘲笑一杯就倒、基因缺陷，转眼竟然成了本土驻军中唯一一个仪容整肃能走直线的。
　　瞻仰着帝国元帅宛如战神的虚拟投影，泊松·莱莫心底升起一桩绞刑台，将库施·奥西里斯这个忘八端吊死一遍又一遍。

　　若帝国元帅当年脾气不太好的时候，眼前地面战队兵将一窝、有一个算一个，革除军职永不录用。
　　也许是体谅孩儿们年幼无知，也许是这支号称“风暴枪骑兵”的地面机甲战队确然战绩不俗，曾在元帅手底过了名字。
　　只见元帅解除军礼服上的猩红斗篷，他将斗篷搁在手臂上，状似无意中问：“联盟第十一舰队谢普澜她敢横穿星系银核、喀迈拉中七进七出的人，需要被‘护送返航’？”
　　泊松·莱莫后颈爆出一片冷汗，“谢总指挥安全无虞！只是联盟政务官夏格朗先生以外交领事身份随行，我方循例护航中！”

　　外交领事与军队八字不靠，纯文职，且联盟政务官法恩·夏格朗——不仅手无缚鸡之力，且是个瘫子——虽头脑着实厉害了些。
　　帝国元帅低首，立体投影瞬间关闭。泊松·莱莫立在原地罚站十分钟，蒙头清醒，一手抹干脑后冷汗，狠狠将控制室紧急警备闸一拉到底：
　　全体集合，给老子抄家伙……打扫卫生！

　　莱莫贴墙根走出主控室，刚站上传送履带，迎面走来一排值守机器人。
　　值守机器人中间还鹤立鸡群地站了个乌漆嘛黑的大家伙——库施·奥西里斯的专属机甲“涅墨亚”。
　　“湼墨亚！”莱莫惊魂甫定，看到湼墨亚时心脏差不多停跳一拍：“奥西里斯又把你甩了，他开什么跟小谢指挥官出去的？”

　　摁着通体黑得发亮的湼墨亚，莱莫越发悲愤：”见鬼的叫你换个涂装能怎样……你们人工智能审美得是有多奇葩！”
　　湼墨亚一脸返璞归真，“帝国制式机甲于服役期间不得擅自更改涂装，我们有规定。”
　　泊松·莱莫生无可恋。
　　湼墨亚好歹也是一台机舰一体装甲机，主脑本身智能不低。
　　可惜当初配发到库施手里，一言不合给涅墨亚全身漆成锅底黑，美名曰：“工业至简·性冷淡·哥特颓废风。”
　　“工业XX”之类的词汇瞬间赢得了人工智能的认同，一人一机顺理成章在机库拍照片，顺便在军工所登记。
　　军工所工作人员愣是没认出照片里有一台机甲，机库太黑，照片曝光后压根看不出色差！
　　好不容易通过色阶灰度调整找到照片里的机甲，给库施连发三遍信息确认：帝国机甲现役期间涂装唯一且不可变更，确认or 更改？
　　库施和涅墨亚连点三次确认，表示百死不悔。

　　直到浩瀚星空中惊鸿一瞥，纯色工业风湼墨亚与联盟第一女武神……的机甲，陵光，于战阵前线初次相遇。
　　战斗间隙，湼墨亚问联盟那边通身白金涂装、美得仙姿绰约的陵光：我与众机甲孰美？
　　陵光尴尬表示：你这个黑得……丑萌丑萌的。
　　湼墨亚的情感处理模块不及陵光，闻言喜不自胜。

　　库施听到公共频道里“呵呵”两声，陵光驾驶者谢普澜在那边笑成一朵小娇花，库施撸起袖子准备校正下对方的“破眼神”，却不防背后异兽喀迈拉横斜一抓……谢普澜忙道“小心！”一光剑撩过去把那只活腻味的喀迈拉肢解！
　　光剑能量线擦过人机协同率达90%的湼墨亚，驾驶舱内，库施真切地感觉到一道危险的高温光束贴着颈动脉掠过。
　　机甲视讯同步打开，谢普澜站在机甲神经线光缆中，操作机甲的同时犹能腾出只手在终端上写备忘录，她扫一眼库施驾驶舱：
　　“你是帝国的士兵？”她语气严厉：“注意你的位置，战场上不要分心！”
　　库施则是诧异地看着谢普澜，惊呼道：“小谢老师？！”
　　谢普澜抬头仔细打量一遍少年的轮廓，觉得很是有些眼熟。

　　战火滔天、故旧重逢，库施惊喜地恨不能把自己整个从这边屏幕蹭到谢普澜那边去。
　　可令他忐忑地，是谢普澜从战线下来后，绝口不承认他两人认识。并且玩笑般地在他额头上戳了下，道：“现在的年轻人呐……”一派一言难尽却无可奈何的模样。
　　库施一脸懵懂，最终在四下善意的哄笑中……腾地红了脸。
　　时隔多年，此时已是帝国先锋军官的库施·奥西里斯，悄然跟从联盟第十一舰队，从风暴港航行至NGC7023星空门前。
　　向前一步，便是合众星系联盟神圣不可侵犯的星域领土。

　　机甲陵光化作的小型宇航舰内，谢普澜推着悬浮椅上的法恩·夏格朗。舷窗外，一艘帝国运输舰开得摇摇晃晃，几次险些撞进陵光的防护罩里。
　　法恩莞尔：“万幸我们陵光脾气好。”
　　话音未落，运输舰一个剧烈摇晃，想也是陵光又一次将其不客气地弹开了。
　　谢普澜将轮椅交给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执明：“我出去看看。”
　　陵光庞大的舰体上弹出一条机械臂，将运输舰推得稍远了一些，帝国少校的脑子大概被酒精泡地通透，见屏幕上有个人影，他凑上前去。

　　谢普澜咽喉有些不舒服，低咳一声：“你怎么开运输舰，湼墨亚呢？”
　　“领航员喝多了，眼睛焦距都对不准，航线批不下来。机械师，还在桌子下面……”
　　帝国机甲出入驻地需要领航文件，由领航员虹膜登记确认。湼墨亚在半月前被一只垂死挣扎的喀迈拉毁坏了推进器，昨天看湼墨亚换上新的推进器支架，大概没装完……机械师给喝趴下了。
　　不得不说，帝国军队这蛮暴作风——
　　昨天晚上，她被库施他们“致敬”了大半瓶威士忌，谢普澜又清一下嗓子，太阳穴隐痛。
　　“咳咳！”谢普澜掩面，咳出一片血雾。

　　……
　　“您中毒了。”陵光的语言中枢突然屏蔽了一切带有主观色彩的词汇，“生命体征下降13%，细胞失温状态。”陵光的神经光缆解开谢普澜暗银色军服，紧急医疗仓瞬间启动。
　　谢普澜垂目，咳出体外的血液正在渗透……进而再次溶解掌心皮肤。陵光将谢普澜半身沉入紧急医疗仓。
　　“不，没用了……”谢普澜伸出已经开始半液化的右手指骨，卡在医疗仓缓缓闭合的挡板上。
　　鲜红血液不断从肌肉组织中渗出，在微重力宇宙环境中凝集不落。
　　库施的视讯被人工智能冷静转接入医疗仓内部。

　　鲜血在库施眼前刷了满屏……
　　变故陡然生发，酒精立刻从库施脑内蒸发：“谢……普澜，你——”库施·奥西里斯失声。
　　医疗仓内，谢普澜刚刚经历了一次短暂的瞳孔扩散，陵光举起医疗用机械臂，将一根长达三十公分的钢针注入谢普澜脊柱，CPH-4针剂使谢普澜犹如金纸的侧面染上一层诡异的幽蓝。
　　这一次，奇迹没有垂青于她。
　　“怕……是躲不过去的。”谢普澜渐次透明的双手扳住医疗仓壁，一波波更剧烈的疼痛侵袭着神经末梢。
　　“接通执明。”她道。

　　陵光本体舰桥上，推着轮椅、背影细弱的少年豁然转身，在看到谢普澜的刹那间发出一声不属于人类的惊叫！
　　“执明！”谢普澜喝道：“加载独立武器系统，”谢普澜示意陵光加大药剂浓度，“带着法恩去英仙座……离开联盟！”
　　法恩·夏格朗缓缓转过轮椅，上一次有一丝惊慌出现在他的脸上，还是在两百三十年前、人类最坚固的要塞——伊什塔尔堡沦陷前夜。

　　“小谢……”他看到注入谢普澜脊髓的CPH-4，眼底凶戾蒸腾而起，表情却异常镇定。
　　谢普澜微微颔首。
　　视讯即此中断，陵光道：“舰船本体遭受不明冲击，执明携法恩·夏格朗安全脱出。”
　　“——十一舰队，狮鹫机甲群正面迎敌。”

　　“嗯。”谢普澜阖目，翕张之间，双目转变成无机质的蓝宝石般，运输舰内，库施死死盯着谢普澜诡异消融的身体——
　　“令……壬克西撤出战场，将库施·奥西里斯送回帝国……”
　　“不！”陵光正将神经带搭到视讯平台边缘，库施猛然阻止：“谢总指挥……”他眼角有泪，糙糙抹去，顺着眉翼揉进乱得一塌糊涂的额发间。
　　“你让我……我想、看着你……谢普澜！”
　　视讯断然中止。

　　陵光将机甲并舰体一同折叠入高维空间，化作一道飞矢流星击穿NGC7023星空门，驾驶室内，生物光缆在谢普澜面颊旁蜷曲着。
　　谢普澜沉沉呼出一口气，“陵，光……你要——”
　　未尽的尾音消泯于陵光次第熄灭的神经线灯带中。
　　银河纪元2987年十月，古典纪元6598年。
　　人类对外星异兽喀迈拉之战役宣告结束的第十六日十四时五十一分，原合众星系联盟英仙座防长、联盟第十一舰队总指挥官谢普澜猝亡于归航途中。
　　死因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