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哔你相亲了吗》莱恩巴德

8、我的母亲

　　“妈？你不是……不对……怎么会是你？那沈健？”
　　病重的人一下换成了自己相依为命的母亲，我实在难以承受这样的打击，瞬间瘫软在了地上，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一小时后，市中心医院里。
　　将母亲安置好之后，我拉着沈健与静怡来到病房外，恶狠狠地看着他们。
　　“怎么回事？说！到底怎么回事？”
　　饶是我如此擅长推测，此刻也不敢有多余的想法了。
　　“看到你母亲在这儿，你还不明白吗？”沉默许久后，沈健率先开口了。“我怎么敢明白？就算我再怎么自命聪慧，也抵不过被你们这样耍来耍去吧？”
　　我知道我被耍了，被我妈、沈健、甚至还有我最好的姐妹联合起来给耍了。
　　“莹璐……”“静怡！别说话，让我静一静。”
　　沈健的脸上少了狡黠，静怡的脸上少了谄媚，我就知道，事实，应该就是这样了。
　　“算了，算了。等我说完，你想怎么静怎么静……”沈健哀叹一声，随即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出来：
　　我的母亲，早年得病。直到我父亲去世后，她的病情也开始逐渐加重，为了不让我承受失去双亲的痛苦，她一直背着我积极参与治疗。而她参与治疗的时间，除了我不在家的那些日子里，就是每年春节所谓的“出游”。
　　今年，她突感自己可能大限将至，便要求我去参加相亲，找一个可以托付终生的男人，替她陪在我身边。一段时间下来，我并没能找到一个愿意深入交往的男人。于是，母亲便找到了好友的儿子，也就是沈健。起初，她也希望沈健能够与我交往，但他从一开始便委婉地拒绝了母亲。接着，因为母亲春节有一场至关重要的手术，若是成功，短期之内不会出事，她就以此委托沈健，配合演这么一场“男友见父母”的戏，来掩盖自己因为病症而出现的异样。
　　“所以，吃晚饭那会儿你们拼命地夹菜，甚至还在饭桌上玩起jenga这种游戏，就是为了掩盖我妈不振的食欲？”他点了点头，“伯母在医院都是吊点滴补充营养，在家里，她更吃不下饭了。平时你很少回家，偶尔回家，你母亲也尽量岔开了你们俩的吃饭时间。想想看，你是不是经常一边吃饭，一边看着早已吃饱了的母亲在一旁念叨？”
　　“的确，可若只是为了掩盖食欲不振，为什么要特意派沈健陪我一起回家？若不是沈健提出来，我何须急忙回家？”
　　“我也这么问过你母亲，”沈健习惯性地拿起口袋里的香烟，但想了想，又放了回去，“现在看来，可能她这么做就是故意让我能在你房间里留宿一晚，至于为什么，我不清楚。”
　　“那你突然回来，还特意选在我经常出没的咖啡厅相亲是什么意思？”我接着问道。
　　“我刚刚说过，你母亲近期有一场重要的手术。我除夕一早出门，其实是为了给你母亲安排手术的。安排完，我自然就没事儿了。至于相亲……你看到你母亲现在这样子，还不明白吗？”
　　—我明白，手术失败了—
　　—庆幸的是，我妈没有在手术台上过世—
　　—可即便如此，她的日子也不多了—
　　—所以，或许手术之前它们就约定好了，一旦失败，就满足老人家最后一个愿望—
　　想通了所有事情，我终于还是忍不住，仰天大笑了起来。
　　这不好笑吗？我好心好意为别人的母亲穿上婚纱，结果一回头，却是我的母亲病危不治，这难道不好笑吗？
　　“莹璐，你冷静一点。”
　　“静怡，你滚开！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些事情！”
　　她看了看一旁低着头的沈健，点了点头。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你当初还极力劝我不要穿这婚纱？难道这也是剧本内容之一？激将法？”
　　她摇了摇头：“莹璐，你知道，我真的，真的，真的真的是为了你好！比起直接告诉你，刚刚婚礼上的那一幕，会让你更好受吗？你穿上了婚纱，却得知自己即将成为一个孤儿，这种打击……你能承受吗？就算你能，为什么非要你来承受？”
　　听到她这么说，我缓缓地抿起嘴，过来紧紧抱住了她。
　　“我是你朋友！不是你妈的谁！你妈怎么样我不知道，但为什么这些操蛋的事实都得你来承受？你善良了小半辈子，为什么才不到三十岁就要经历这些破事儿？”即便我抱住了她，她也还是忍不住使劲地吼道。
　　“别说了，我们走吧……”这时，沈健从走廊的座椅上站了起来，推着我跟静怡离开了。
　　我原本想留下来再看看我妈，但沈健阻止了我。他说，我妈的病情很严重，今天估计是不可能醒了。结果，这天我妈当真再没有醒来过。我听了沈健的话，暂住在了静怡的家里。静怡的母亲得知了我的事情，留宿的这几天里特别得照顾我，差点惹得静怡不满了。至于沈健，自从医院一别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直到半个月后，我妈醒来的消息传来。
　　当时大概是深夜两点多，我突然接到电话，说我妈醒了，我赶紧跑到医院，却见我妈已经被转移到了无菌病房，沈健也早已站在病房外，目视着病房内的我的母亲。
　　“现在已经转移过来了，我跟我姐妹能不能守在她母亲身边？”“对不起，无菌病房的条件并不适合有病人家属守候，如果有需要，我们到时候会及时通知的。”“及时通知？看看里面的病人，说好的醒过来呢？现在不是跟这几天的样子一模一样吗？”“请冷静。病人仅仅醒了十几分钟，我们也很无奈……”
　　一旁，听着静怡与医生的对话，我大概知道了情况。
　　“沈健。”“你来了。”
　　跟这样冷静，不，该说是冷漠的沈健说话，不知为何，我有一种极其陌生而不适的感觉。
　　“我妈刚刚醒过来了吗？”“醒了。”“你见到她醒了吗？”“见到了。她很高兴。”“是吗？那就好……”
　　我很想跟母亲说上话，其次就是沈健，但此时，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不想知道，你母亲醒来的时候说了些什么吗？”见我开始沉默，他悄悄问了一句。
　　“我妈……她说什么了吗？”
　　他缓缓地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拨弄着自己之前从未佩戴过的黑框眼镜。
　　“她说……你真想知道吗？”
　　他突然间的反问，让我有些诧异。
　　“我想。她说什么了？”
　　我猜想过所有我母亲可能会说出口的话，这一刻，我只想从中找到一个答案填补我内心的空缺罢了。
　　“她说……她很想你。”
　　平淡无奇。但也正是因为平淡无奇，所以很奇怪。
　　“沈健？”“怎么了？”“我妈说她很想我？”“对。”“你确定？”“确定。”“没有骗我？”“没有骗我？”“真没有？”“没有。”
　　“沈健！”
　　我猛地大吼一声，连不远处还在与医生讨价还价的静怡都吓到了。
　　“莹璐？怎么了吗？沈健，你又说了什么鬼话？”
　　一见我冲着沈健发火，静怡第一个想到了沈健。
　　“静怡，这不关你的事儿。沈健，”我盯着沈健，“你在骗我。”
　　沈健并不吃惊：“凭什么？”“不凭什么。但你在骗我。”
　　—一句普普通通的话，他不至于如此犹豫。而他会犹豫，只能说明，现在的他在说谎—
　　“我在犹豫，所以你怀疑我说谎？”
　　我点了点头。
　　“可以，看来你很冷静。好，”沈健嘴角微微上扬，“你母亲刚刚醒来那会儿，我就在医院。穿上无菌服后，我已经耽搁了很久。你母亲看起来并不好，但她并没有因此而感到痛苦难受。我问过她……”“沈健，说重点。我妈她，到底有什么话是对我说的？”
　　他耸了耸肩，而后缓缓说道：“你母亲精神并不是很好，她似乎也预感到自己即将再度昏迷，在与我聊过几句之后，她对我说，如果你待会儿赶来，而她又再度陷入昏迷的话，记得告诉你，她很想你……”
　　“沈健，有完没完了？”
　　他似乎还未讲完，但我还是有些焦急地打断了他。不过，他说的，难道不是同一个答案吗？
　　沈健却不着急，仿佛我这些反应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她说，她很想你……父亲。”
　　“她很想你父亲。”
　　“什么？”
　　这个答案，我的题库里并没有。不，是绝不可能有的。
　　“你再说一遍？她很想我……父亲？我母亲很想我……父亲？不，不对！我母亲她！”
　　沈健再没有回答我，而是看着玻璃窗内那个消瘦的身影，脸上写满了悲伤与惋惜。
　　而我的脑海里，却如风暴般瞬间闪过了从得知我父亲去世到现在，母亲在我面前提及父亲的每一个画面。风暴虽急，却历历在目。正是这个意想不到的答案，打乱了我所有的理性，我终究还是没能忍住，趴在玻璃窗上，失声痛哭起来：
　　“妈——”
　　—原来，从得知父亲去世那一天起，我母亲就一直在骗我—
　　—原来，她爱我父亲，直到弥留之际才敢提及—
　　—原来，我母亲的心里从未忘记我父亲，她这么做，只是为了不让我也伤心，从我父亲去世前的那一个秋天，那件事情发生之后—
　　我哭得很凶，就算是当年发生了那种事情，我也从未哭得这么凶过。静怡一直抓着我的双肩，拉着我离开了玻璃窗。我不舍得，一用力，整个人都撞在了玻璃窗上，强烈的震动连沈健都惊到了。不得已，他便直接将哭得撕心裂肺的我扛了起来，直接出了医院。
　　可这时候，出了门，天却突然下起了大雨。沈健仰起头看看天，随即将肩上的我一甩，抱到了怀里。他穿着一件厚重的皮衣，浓重的烟草味在一开始呛得本就哭得梨花带雨的我有些想吐。只是过了一会儿，我渐渐地习惯了这种味道。他的双臂其实并不粗，甚至比起一些南方男人都还要纤悉，但被他抱在怀里，望着从他肩头洒落的、却丝毫溅不到我身上的雨水，我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哭得，也就更凶了。
　　我父亲当年，不也是这样吗？
　　第二天，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竟然在出租车上。身边，静怡正关切地看着我。
　　“昨晚，我怎么了吗？”关于昨晚的回忆，我已经完全记不清了。
　　“昨晚你哭得厉害，沈健看不下去，就直接将你抱走了。今天早上，他说自己还得工作，就让我过来带你回家了。”此时，她话锋一转，一脸狐疑地看着我，“你们俩昨晚，该不会发生了什么吧？”
　　我苦笑着擦了擦自己依稀能感觉到的脸上的泪痕，回答道：“之前的事情我跟你说过吧？沈健对我不感兴趣的。”
　　“那也不一定啊！想想昨晚你伤心过度，他又那么帅气地将你带回了家，你一时倾心于他，在他家里对他敞开心扉，也不是不行啊！”说罢，她还扒开了自己的外套。
　　“静怡。”
　　此刻，就算这一夜已过，我依旧经不起任何的玩笑。
　　“她很想我父亲。”就是这么一句话，几年前的回忆，几年积压下来的情绪，就算哭了整整一夜，我也还是没能感到有任何的缓解。静怡看穿了我的心思，今天特意请了一天假，陪我逛遍了整个市所有能玩的地方，包括商场、电影院、游乐场等等等等。但是，没用。一点儿用都没有。
　　那件事情，以及随后我父亲的去世，其实早在那一年，就已经彻底地将我给击溃了。我也是现在才想起，原先就是文秘专业的我为什么要在入行一年之后，突然选择转行到陌生的软件行业，甚至不惜花上一年的时间培训上岗，就是为了忘记，忘记那件事情，忘记我父亲的逝世，忘记那曾经支离破碎的生活。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待在此行最后一站的游乐园，我却有一种要解脱了的快感。
　　“莹璐？”我愣了一下：“静怡。”“今天玩得还开心吗？有没有觉得舒服一些？”她关切地问我，我当然是点了点头，然后露出了一个即便自己看不到，也应该是很勉强的那种微笑。
　　我装不出电视剧大结局里头那种如释重负的样子。我也不可能说我很难受，然后“道德绑架”我这个最好的闺蜜再为我做什么奇怪的事情。甚至，我现在唯一的、也是最迫切的愿望，就是静怡可以结束这一整天“愚蠢”的散心，放我离开。
　　已经有两个人为了我付出了那么多，我不希望还有第三个、第四个人再付出了。
　　然而，就在我们打算离开那会儿，第四个人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