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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番外2 武媚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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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他说起那日事,忽然想起,若不是他,听见许多皇家秘事,陛下必不会放过我,思及此处,我朝他欠了欠身,说:“还要多谢太子殿下相助,至于其他...媚娘并未听见。”
“哦...”我看他微微颔首,并未再说其他,遂行礼告退,不想他再次叫住了我,“武才人,可否...与我一叙。”此言一出,相必他也觉得有些不妥,连忙接着说道:“无妨,才人若是不愿,就当我没说。”
我看着他的样子有些慌乱,让我想起曾经家中那只总是偷鱼的猫儿,不由暗自笑了笑,虽不解他是何意,但我下意识答应了他的要求,说:“可以。”
我看他笑了起来,像孩子一样,他将我引至一处没人的空地,我们随即就坐在台阶上,他说:“武才人,我觉得你有些不一样...”
“我?”我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如此说道。
他点了点头,说:“对,有一日,我曾见你径自将一盆水泼在几个宫嫔的身上,我从未见过如你这般的...”
我知他说的是哪件事,那日那几个美人仗着自己的出身和四品的身份又让我去干那些她们不愿干的活,我不愿,她们便让我跪下,我不跪她们便站在我面前不让我过去,我不愿搭理也甚是疲累,遂将手上的一盆水全泼在她们身上,然后扬长而去。
我看着太子的神情颇为疑惑,苦笑了笑,说:“这天下间,无论做什么从来都是逃不过出身二字的。出身好的生来便可有荫封,衣食无忧,出身不好的,需拼尽全力,运气好了摆脱命运,运气不好那就会沦为牺牲品,没有人会为你而扼腕叹息的。我的父亲,是应国公武士彟,他就属于运气好的那一种,跟随高祖的成功,让我的家族从商流变为如今的武氏家族。可纵是如此,太子殿下可见氏族志中有我家族的身影?”
我见他摇了摇了头,接着说尽我积压在心中许久的话:“可我不信命,我只信自己,我父亲的成功明明是他自身努力的结果,明明是他的眼光足够敏锐,可世人却总把这一切归于运气,归于命数,山东士族已经多少年没有出过真正的宰辅重臣,世代衰微,庸庸碌碌,但他们却于无形之中牵制着这朝野上下,世人心中将他们奉为“神明”,争先恐后与之联姻,而寒门子弟拼尽一生,空有抱负而无处施展。士族子弟随意一言便可在史书上流传千百年,而寒门子弟便是所言极为在理,世人也会以他们的出身为由加以抨击。太子殿下长于深宫,自幼受父母庇护,没有见过世间纷纭,也不足为奇。”
我看着太子的神情愈加凝重起来,而我也自觉失言,赶忙说道:“是媚娘失言了,只是媚娘忘了,无论是陛下还是殿下,李氏本也是当之无愧陇西士族。”
我见太子缓缓起身,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让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他说:“武才人,稚奴领教,但有一点稚奴并不认同,稚奴认为士族的出身却同样也不能否认一个人的努力,我母后曾说,陈力就列,不能者止,无论高低贵贱之分,能者居之,我父皇也时常教导我用人要以德行,学识为本,他也常自悔少年时不曾多读书,我的老师中书侍郎马周出身贫寒之家,但他却从不以出身为题,如今也深得我父皇器重,稚奴认为,千里马需要有好的伯乐,而伯乐亦要具有选拔人才的眼光才会是好的伯乐。”
我本认为太子会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儒雅君子,但是我错了,他后来所做的一切都无不证明着他身上流淌着太宗皇帝的血液,他的身上带着太宗皇帝的果决,和他自己独到的智慧。
贞观十八年,高句丽东部大人渊盖苏文杀死荣留王之后立高宝藏为王,并自封为大莫离支。为征讨渊盖苏文和保护新罗国,陛下决意亲征。此次距离陛下上次领兵出征已过去二十年之久,群臣劝谏无效,太极殿内我见徐惠跪在陛下脚下,哀哀的哭泣道:“陛下的身体刚刚好转,高句丽此行遥远且难行,妾实是担心陛下身体...”
我听陛下打断她的话:“朕心中自有决断,无需再劝。”
她闻言依旧不起身,我从未见过她徐惠不顾礼节,她始终不肯放弃的一劝再劝,许是见陛下毫无动摇,她突然说道:“若此刻跪在陛下面前的是文德皇后,陛下还会如此坚持吗?”
我见陛下倏地抬起头来,眼中竟有一丝怒色,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奏折,看着她说:“你不是她。”
我见徐惠笑了,笑的哀戚,她站起身来,说:“后宫皆道妾专宠于陛下多年,荣幸之至,可陛下可曾真的宠幸过我,那年梨花树下,妾初见陛下,陛下看我的眼神如此温软,在此后陛下几乎日日与我一同读书品诗,还有杨妃娘娘,她看我眼神也是如此的欣喜。难道真如众人口中的传言一般,这一切只是因为妾肖似文德皇后。”
“你很有才华。”陛下坐在御座之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这短短一句话像利刃一般刺在徐惠的心上,徐惠几近崩溃,她摇了摇头,接着说:“只要能陪在陛下的身边,妾相信陛下心中会有徐惠一席之地的。”
“你就像朕的女儿一样,朕待你也是同女儿一般,你知道朕的女儿丽质她比你还要大上几岁,你何必为此执着。”
我看徐惠闻言身体微颤,言语无奈而伤怀,“叹只叹,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陛下,妾知道先皇后于微时与陛下相伴,这份情谊,难以逾越,只是妾真心爱慕陛下,妾不求其他,只求陛下心中能有一丝妾的位置。”
“徐充容,天下爱慕朕的女子何其多,难道朕要一一给予回应吗,何况,朕心中已有人在。”
“惠儿明白了,惠儿只问陛下一句,若,若是当初陪在陛下身边的是我,不是先皇后,陛下是不是此刻心中...”
陛下再次打断她的话:“没有如果,这世间的一切都没有如果。你不是她,亦不会是她。朕不妨告诉你,当初是我先爱上皇后的,当年长安街上的惊鸿一瞥,我便认定她会是我的此生挚爱。哪怕只差一点都不会是她,换句话说,我爱上的女子就是这般,或许只差上一点,我亦不会爱上她。”
我看着徐惠的神情渐渐落寞,我心想后宫人人艳羡的宠妃也不过如此。若徐惠这般饱读诗书才华横溢的女子,若倾心的别人必是一段佳话,可她倾心的是陛下,陛下暴霜露,斩荆棘,手执剑戟与左右为大唐开疆拓土之时,她还未出生,等陛下功成名就、执掌天下之时她才出生。
我径自思索着,却忽然有人将我拽出殿外,是太子,自从那日后他便时常出现在我面前,他说:“武才人偷听的毛病还是未改,难道不怕有一日真的引火烧身吗?”
我看着他的样子,打趣他道:“不是还有太子吗,太子会救我的,对吗?”
他笑了起来,暖洋洋的,像朝阳,他说:“才人都听到了?”
我点点头,说:“我很好奇,先皇后究竟是个怎样的女人。”
他将我引至一处殿宇,那殿宇离两仪殿很近,殿内宫人如常,院子里栽着成片的牡丹,只是现下花朵早已凋谢。我随他步入殿内,一股独特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将我包围,殿内布置简洁而淡雅,但随处可见主人的用心之巧妙,我想这座宫殿的主人定是个有着玲珑心的人。
太子引我入座,说:“这便是我母后的宫殿,立正殿。”
“先皇后?”我惊讶的问道。
只见他微微点了点头,说:“对,自搬入太极宫,我父皇同母后一直居于此处。此前我父皇还住在这,只是自从兕子夭折,他便再未来过。”
我接过他递给我的热茶,说:“陛下竟与皇后同住。”
他指了指窗下的那套桌椅,说:“从前我父皇和母后就在那一同用膳,当然,少不了我们兄弟姐妹,我记得有一次,我父皇因房大人及其夫人一事惹得母后生气,用膳的时候,都不敢夹离得远的菜。”
我笑道:“陛下竟如此惧怕皇后?”
太子的表情突然凝固,他正了正神色,说道:“不是怕。是爱,我父皇十分爱重母后,母后的身体一直不好,他怕她气大伤身。”
“我不理解,陛下的后宫女子并不少,才貌无双的也不在少数,何况世间男子皆多情,众多美人在侧,为何独独爱重皇后,难道皇后艳绝天下?”
“如若爱能解释的清楚,那天下可还会有为情所困者?”太子急急说道,“我的母后,只要你见过她,就会明白,她就是皇后,天生的皇后,她就该是皇后,如若你想知道我母后的样子,那么我想你应见过兕子。”
“晋阳公主?”这也是我心中的多年疑惑,都知陛下对晋阳公主的宠爱,可从来没有人能说出陛下缘何如此宠爱兕子。
“兕子她是所有孩子中最像我母后的孩子,她的相貌,她的一举一动,包括在她还在孩提时,面对父皇的愤怒,她都能巧妙的化解。在我母后薨逝后,她几乎是我父皇的全部。但是上天就是如此残忍,我父皇甚至已经为兕子备下了嫁妆,是真真正正的红妆十里,在兕子重病的时候,他整日整夜的抱着兕子坐在床榻上,甚至不肯饮水用膳,但是无论如何努力,兕子她还是走了,她在死之前还在安慰父皇死生有命,让他不要伤心,我与父皇根本不能接受她的离去,所以我们都搬离了立正殿。”
太子提到皇后时,言语间充斥着幸福与仰慕,让我觉得,皇后似乎一直都在,因为,从陛下到太子,从朝臣到天下人,一直在心中思慕着她,昭陵的供奉如生,丈夫儿女的牵挂,都无一不透露着她曾经的慈爱与智慧。当我读到皇后所做的春游曲时,我明白了一切,上苑桃花朝日明,兰闺艳妾动春情,井上新桃偷面色,檐边嫩柳学身轻,花中来去看舞蝶,树上长短听啼莺,林下何须远借问,出众风流旧有名。她的自信与明媚,牵动着陛下的心,世人皆称道她护佑贤臣的贤德,可她并未在这纷纷扰扰中失去自我,困在皇后的贤名中,她在为丈夫儿女付出的同时没有忘却自己的追求,她的坚毅与果敢,她的博览群书和超然的态度,无不彰显着她的与众不同。
陛下出征在即,却有不好的消息传来,从黔州传来。昔日的太子李承乾,如今的庶民李承乾卒于黔州,只是无论太子还是庶民都是陛下的儿子,皇帝的嫡长子。陛下收到那封从千里之外而来的书信,他并未如众人想象的会如晋阳公主夭折时那样悲痛一场,他只是拿着那封书信,坐在太极殿中,不论何人求见都得不到任何回应,待他从殿中出来的时候,已是几日之后,太子早已急得团团转,陛下的模样似乎与从前看不出什么两样,可我却隐隐觉得他在一瞬间苍老下去,除了白了一半的头发,眼神也不似从前锐利。
太子劝他好好休养,暂缓出征之事,可却被他断然拒绝,徐惠还如从前一般无微不至的照顾陛下,她虽还是忧心忡忡,但也不再提及此前的事。
陛下领兵出征,留太子监国,,二人具是依依不舍,陛下的近侍私下同我念叨说:“老奴看着太子殿下长到这么大,最是知道他几乎从未与陛下分离过,自殿下出生,陛下是一时看不见便想的紧,待长大些,更是日日抱在怀里,哪怕就是皇后娘娘还在的时候,陛下同娘娘微服出巡,殿下尚小不能相随,不过一日不见,真真应了如隔三秋这句话。”
太子已然长大成人,若没有得封太子,还在亲王之位,是要之官,定居在自己的封国,非诏不得回京。可他一直是例外,陛下已然给了他最好的封地,但在他的兄弟都相继在规定的时间前往封地之时,他还留在京中,甚至在贞观十六年直接上朝参政。不光是不之官,他在长安有一座尽一坊之地的晋王宅,可他从未住过,而是一直在太极宫随陛下而居,便是成为太子之后,东宫与太极宫不过一墙之隔,饶是如此,父子二人却觉相隔“万里”,陛下还是让他随自己而居,惹得朝臣屡次上书,陛下才迫不得已答应让太子半月住在自己身边,半月住在东宫。此次陛下远征二人必定分开良久,太子一路送陛下至定州,直至不能再送,为了二人能时刻保持通信,陛下首创飞表制度。如此父子之情,我闻之次次为之感慨。
太子从定州归来日日忙于朝政,等再次见到太子,已是数月之后。他独自一人坐在月下饮酒,虽天气已渐渐有些暖意,可入夜之后仍觉寒意浓重。我将手中的披风递给他,他抬起头来看到是我颇有些意外,可随即勾了勾嘴角,示意我坐下。他给我倒了一盏酒,我接过一饮而下,他看着我说:“武才人,好酒量。”
我笑了笑,随即裹了裹身上的披风,问道:“殿下何故在此独自赏月?”
“没有原由,只是有些感怀。感怀日月如梭。上次如此,还是和父皇母后一起,那时,母后还在,长乐姐姐还在,大哥还在,四哥还在,至于兕子,她还在母后的肚子里。可是一晃数年,这月还在,斯人不在。”我从他的话语中感到无奈,生老病死,虽是人之常事,可到了自己身上,终是无法释怀。我不禁想到了自己,转眼入宫已近十年,我看着自己的少年时光在这深宫中蹉跎,可无力改变,从当年陛下的话里我就知道我不再有可能得到他的宠爱,事已成定局,我不得不在这深宫中继续熬着、活着。
我对太子说:“会有人陪殿下一直走下去的。”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目光中竟有些许期待,他问:“是谁?”
我说:“比如,太子妃殿下。”太子妃王氏,他的新婚妻子。
闻言他低下头去将壶中的酒一饮而尽,随后,他忽然凑近我,我听到我的心咯噔了一下,但我并未退却,我迎上他的目光,四目相接,他的眼神因为醉酒而有些迷离,他说:“我父皇说少年时的感情最是真挚,我很喜欢一个人,你说,她会陪我一直走下吗?”
我看着他明亮的眼睛,我清楚的知道他言下何意,从那日他第一次叫我一叙,从我清楚的知道我不可能得到陛下的宠爱,作为一个无宠无子的嫔妃,我不想余生与青灯古佛为伴,我必须为自己的今后打算,而他,未来的天子,今后没有人会比他还能护我周全。所以我不顾微词,从不拒绝他的邀约,次次与他相谈甚欢,只是我没有想到,我与他的意见时常不谋而合,这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我正思索着如何回答他所言,他却突然扶额,寒风卷起他宽大的衣袖,我看到他眉头紧皱,似是十分痛苦,我赶忙问道:“殿下怎么了,需不需要唤御医?”
只见他摆了摆手,勉强坐直了身子,片刻,似是有所好转,他才说道:“老毛病了,无妨。”
“如此严重,还是唤御医瞧一瞧吧。”我看他方才的样子实是吓人。
“我患这头疾已多年,许是夜间风寒,亦或是近日朝政繁多。”
“太子殿下万不可小觑,需再寻良医,仔细瞧上一瞧。这夜间风大,殿下此后还是别再在此时饮酒了。”
他看向我,竟然笑了,似是方才的痛苦不曾来过,他说:“多谢才人...关心,父皇已为我遍寻天下名医,只是收效甚微。”
他的目光从来都是如此的温软,不似陛下般锐利,让人觉得惧怕,他让人觉得十分亲和,和他相处,如春风拂面,若是寻常女子一不小心就会深深的陷在他的温柔中,就连我也慌了神。可我的内心十分清醒,男人的喜欢,从来都是靠不住的,何况帝王之爱,最是虚假,他们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便视女人如敝履,今日宠爱明日便可抛弃,天下又有几个会如陛下一般,且众人皆知文德皇后有宠,可看不到她为陛下付出了多少。凭什么女人一定要是男人的附属,要用尽一生去全这夫妻之情,到头来,只余一首长门怨,空悲切。在我看来,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把握这短暂的宠爱,谋取到自己所求的,只有心如磐石,才能长久立足。
此次辽东一役并不十分顺利,虽一举攻到高句丽都城,但守军殊死抵抗,城池久攻不下,又因当地草枯水冻,士马难以久留,而且粮草将尽,所以陛下决定班师回朝,太子收到飞书之后,便快马加鞭前去迎接。听闻陛下一听太子来了,亦骑马奔驰,以期早日见到儿子,二人见面之后,陛下方换下二人所约定的不见面绝不换下的早已破旧的衣袍。
只是陛下身处辽东日久,此地湿气极重,如此之下身上患了毒疮,久久不愈,太子亲自为他吸出脓毒,陛下深为感动。但是回宫后不久,陛下还是病了,他的身体本就大不如前,如此大动干戈一番,必是病来如山倒。因为没有一举灭亡高句丽,陛下自己也常后悔此行,战果和收获远大于损失和消耗,但这是他不得不做的,如果再来一次,我相信陛下还是会选择出兵。一来,他在为太子的继位而铺路,他希望为他扫平一切障碍,将一个太平的江山交到他的手中;二来,陛下戎马半生,想必对他来说,最为怀念的就是那段鲜衣怒马的少年岁月。陛下清楚的知道,这会是他此生最后一次披战甲,上战场。
昔日秦王威名赫赫,文臣武将如云。文有长孙无忌、杜如晦、房玄龄,武有尉迟恭、李靖、秦琼,他们辅佐秦王,一路披荆斩棘,扶摇直上。只是岁月不待人,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杜如晦、魏征、虞世南、柴绍都渐渐一一离他而去,如今太傅高士廉也病笃,高士廉乃文德皇后舅父,有抚育之恩,更有允婚之谊,陛下在病榻之上常同朝臣提起当年是舅父高士廉促成了他与皇后的姻缘,现下更是不顾病体执意前去探望,他与高士廉促膝长谈,至于说了什么,我不得而知,只是窥见陛下的神情甚为感怀。
天不假年,虽然陛下有令,精心照料高士廉的起居,但他还是在贞观二十一的正月与世长辞,陛下欲到高府哭灵,长孙无忌跪在道中执意谏阻,方才作罢返回东苑,望南而泣。
不知是不是亲人故旧的渐渐离去,还是早年戎马留下的旧疾,使得陛下的身体更是一日不如一日,神色也愈加憔悴,每日除了与太子论断朝政,他同衡山公主待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我几次见他摸着公主的头亲昵的唤她“幺幺”。衡山公主是陛下最小的女儿,文德皇后薨逝之时,尚不足两岁,从前不知因何,同为皇后的女儿,陛下对她的疼爱远不如她的姐姐晋阳公主和长乐公主,最近几年才愈加疼爱她,不仅赐予她有违律例的衡山为封号,更是得了实封且有增赋,公主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容颜娇美,性情坚毅,凡是她所认准的事,便不可更改,不过有陛下的宠爱在,她所想要的一切陛下都会满足她,毫无条件的满足,现下只待陛下为她挑选一位驸马,风风光光的出嫁。本来在贞观十七年魏征病重之时,陛下已将她许给魏征长子魏叔玉,但因李承乾谋反,魏征生前曾为太子师,陛下十分恼怒,这门亲事就此作罢,陛下重新着手为她寻觅良配。
贞观二十二年,陛下已有病入膏肓之势,嫔妃之中唯有徐惠自始至终衣不解带的照料他,我时常觉得她固执的可怕,为了一个根本不肯把心分给自己一丝一毫的男人,竭尽心意,太子同我说过,徐惠容貌并不肖先皇后,若是硬要说哪里相像,便是性情有三分相像,与先皇后一样有手不释卷的习惯,清水出芙蓉说的便是她们这般的女子,正如太子所说,她小小年纪便如此,纵是只有三分,对于陛下来说已是十分难得。
正值酷暑,于陛下的气疾之症最是难熬之时,追随陛下一生的一代名相房玄龄病重,与陛下于病榻前诀别,陛下为他上谥号“文昭”,陪葬昭陵。此事过后,他长卧床榻,只有长孙无忌来探望他时,才会勉强起身,滔滔不绝的与他谈论他们的年轻岁月。
十月,太子下令营建的大慈恩寺功毕,并且奏请陛下度僧,以此追忆文德皇后,陛下欣然应允,而且像贞观十五年魏王为追念皇后而兴建伊阙佛龛那时一样拖着病体亲往视之。可是在我看来,皇后虽然生于历代笃信佛教的北魏宗室,可她并不信佛,不信神灵,就连陛下也是不信的,他们都是相信自己的人,可是毎逢皇后不豫,陛下都会为她修寺建寺,甚至为她亲自北上太原,她的孩子也会为她修道观修佛龛,上表渡囚徒种种都是为了给她祈福。陛下纵是不信,可他还是做了,哪怕皇后已然逝去,魏王修建佛龛依旧可以赢得他的欢心,他依然会同意太子修建庞大的慈恩寺,这些在皇后眼中或许并无作用的一切,起初是因为真的想要留住她,后来是因为活着的人实在无处发泄对她的思念,他们做这一切无关信仰,只是情寄。
贞观二十三年二月六日,适逢文德皇后诞辰,陛下宣布衡山公主下嫁长孙诠,层层遴选,陛下最终还是选择将心爱的嫡女嫁给长孙家族,为此还将长孙诠的父亲长孙操升为岐州刺史,宫中忙碌起来,有司开始为公主筹备婚礼事宜,但是陛下的身体似乎等不到那一日了。
药石罔效,回天乏术,说句大不敬的话,只是在等日子,我一直为陛下侍疾,看着他的面容一日比一日枯槁,眼睛浑浊而无力,就像秋日里衰败的叶子,拖着枯黄的身躯挂在树枝上摇摇欲坠,任是如何挣扎,也逃不过归于泥土的命运。但我恍惚觉得,陛下似乎从来不曾挣扎,他从来没有因为即将离去而惶恐,国事几乎全权交由太子处理,他偶尔清醒之时就会拿着一支小小的琉璃瓶而出神。
过了些日子,陛下不知因何执意前往终南山翠微宫,他只说情之所寄。一路舟车劳顿到了翠微宫,陛下清醒的时日便越来越少,甚至识人不清,但他始终识得太子和城阳衡山两位公主,他会握着城阳公主的手一遍又一遍的问她的新婚夫婿待她好不好,一遍又一遍的审阅礼部呈上的衡山公主的婚礼流程,甚至昏睡多日醒来一遍又一遍的问太子:“你娘呢,你娘呢,稚奴...”
每当此时,太子便会十分无奈,他无法替他的父亲解忧,只能像哄小孩子一样哄着陛下。随着陛下的病重,太子的神色愈加凝重起来,他坐在陛下的床榻边熟练的处理政事,的确愈加有储君该有的样子,我换下他案几上几近燃尽的灯火,为他添上一杯新茶,他抬起头看到是我,忽然站起身来,示意让我随他出去,行宫本就位于山上,到了夜晚空气中弥漫着草木香味,让人心旷神怡。
虽是太子要我随他出来,但他始终不发一言,目视前方,周遭十分静谧,只能听见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我打破这份安静:“太子殿下,你有心事。”
我看他叹了口气,说:“太医说,父皇的时间不多了...”
“陛下受神明庇护,吉人自有天相,想必...”
“你不必像他们一样用自己都不会相信的话来安慰我。”他打断我的话。
“你会是一个好的帝王的。”我说出我心中所想也是最真实的话。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我第一次觉得他生的...好生漂亮,目若星辰,丰神俊秀,他与兕子很像又不肖陛下,他说过晋阳公主最肖文德皇后,相必这幅眉眼就是随了先皇后。只见他睫毛忽闪,语气有些吞吐:“我有些怕...”
“太子是怕陛下有一天会离你而去,还是怕做皇帝要独自执掌这大唐江山?”
太子只看着我,他张了张嘴始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笑了笑,说:“陛下已然庇护殿下二十年,殿下心中再清楚不过,陛下心中所期待的就是他自小疼爱的儿子能继承他的江山,做一个好的守成之君。”
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阻断了我们交汇的目光,我知道他不是个懦弱的人,他不是真的怕,他只是需要有一个人给予他肯定,我继续说道:“太子殿下,坚定的走下去吧,带着陛下的期望。”
说完,我转身离去,却听他的声音自我背后响起:“媚娘...”这是他第一次唤我的名字,而不是唤我武才人。
“我会的,父皇所期望的,母后所期望的,我自己...所期望的,等我。”
我停住脚步,耐心的听完他所说。我知道,我所期望的不会是黄粱一梦。
陛下从来不是笃信佛教之人,但他突然召见从天竺取经归来的玄奘法师,与之座谈许久,许是谈得十分投机,那一日陛下自病重以来罕见的多进了些饭菜,我能感受到陛下是从心底所散发出的欣悦。
直到有一日,陛下突改往常。我为他送药,走进殿中的时候,他正躺在榻上昏睡,突然,他睁开眼眸,他的目光不再混沌,而是我心中认识的那个陛下,目光锐利而深邃,我有那么一瞬愣住了,却听他缓缓开口:“扶朕更衣。”
我依言侍候他梳洗更衣,站在铜镜前,他突然问我:“武才人,你入宫多少年了。”
“回陛下,快十三年了。”
“十三年了...你,徐惠,你们都将最好的青春年华留在这红砖绿瓦内,朕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还是天策上将。十三年,过得真慢,不过,上天懂朕。”
我听不懂陛下何意,但我知道我们都将韶华之年消磨掉了,十三年,一晃而过。陛下转过身来,十三年,我依旧不能看懂陛下,他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世事不可估量,方兴未已。”
我注视着陛下,就像他初次诏我入太极殿,那时的他一眼洞穿了我的心思。作为一个帝王,他治国有方,作为一个父亲,他又极尽慈爱,我无福得见他的年轻岁月,但我可以想象他与皇后少年携手的意气风发。
陛下对我说:“召太子还有长孙无忌一应人来。”
我依言他所言将太子和一众大臣召入含风殿,看着那扇殿门缓缓关闭,我抬头望了望天空,明明是晴空万里却感受不到一丁点太阳的和熙。这是我此生最后一次见到太宗皇帝,看似身体好转实则是回光返照,此次诏众人前来,是为托孤。
不知过了多久,有朝臣陆陆续续从殿中出来,此刻殿内只余陛下的至亲,透过缝隙,我看到陛下躺在榻上伸手抚着长孙无忌的面颊。天色暗了起来,殿中点起灯火,殿外跪着嫔妃大臣,直到城阳公主和衡山公主凄厉的哭声传来,我恍然想起,那是我名义上的丈夫。
太宗皇帝宾天,代表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一代赫赫威名的天可汗,一个戎马半生的将军,一曲秦王破阵乐名扬四海,番邦诸国使臣甚至割耳落发以示悲痛。
依太宗皇帝遗诏,一众无子嫔妃入感业寺,长伴青灯古佛,只有徐惠除外,她固执且痴情,陛下薨逝那日,我惊讶于她未掉一滴眼泪,只是面若死灰,从那日起,她便自暴自弃,哀慕成疾,不思饮食,不服汤药,不过几月便如她所愿,追随太宗皇帝而去,年仅二十四岁。她在我眼中一直是出尘脱俗的妙人儿,她落落大方,才华出众,可她却为情所困,以致赔上性命,我不能理解她的心思。在我眼里,话本只是话本,可以当做消遣,却不能入戏,可以为话本而感动一时,却不能感动一世,况且,话本有主角,将军已有娇娘,若硬要入戏,也只会是局外人。
而我,我的时代才刚刚到来。真正属于我的从来不是太宗皇帝,而是高宗皇帝,那个我初入宫时见到的白衣少年,晋王李治。高宗皇帝是这个世上真正知我、懂我、爱我的人,他给予我想要的一切,乃至权利。他总是能洞悉我的心思,默默为我付出,只要是我所喜欢的,他便会为我寻来,却从不要求我的回应。正如那日月下所说,会有人一直陪他走下去的,那个人是我,我见证了他的余生,铲除士族,完善科举,彻底歼灭高句丽,扩充疆土,大唐国境空前辽阔。可是,他却没能一直陪我走下去,直到暮年,我手握我汲汲营营一生所求的至高无上的权利,我终于理解了太宗皇帝晚年的挣扎。
没想到了最后,我心中所想却只有一个,就是以皇后的身份与他合葬乾陵。而这,也是我最后能为他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