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念归》Apear阿梨

2、回忆

　　“小姐，小姐？”

　　我的思绪被几声呼唤打断。原来王大夫早已把完脉，正在询问自己。“小姐，可是觉得身子还有哪里不适……小姐？”帐前几人投来关怀备至的目光，让我略微有一丝不适应，我避开他们的注视，道：“没有……只是有点累。”

　　王大夫闻言捋了一把胡子，转过身恭敬地对着何老爷拱手道，“禀何大人，令爱身体已无大碍，只是有些虚弱，忧思过度。我再开一张方子，小姐只需静养一些时日，定能康复如初。”

　　听闻忧思过度这几个字，再看看自己的宝贝女儿苍白瘦弱的小脸，何夫人眼眶又是一阵泛红，狠狠地剜了丈夫一眼。待王大夫退下之后，何夫人坐到床边，红着眼眶，一连声地问道：“念儿，可还有哪里不适，可是饿了，娘让厨房做碗燕窝粥来？”

　　我看着她眼里情真意切的担忧和关心，内心微微泛起一丝波澜，同样的样貌，同样的身份，我的母亲却从来不会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年幼的时候，妈妈教我学着骑自行车，一开始她扶着车尾座，我骑得很平稳，脸上漾开了欢快的笑容。不曾想妈妈突然松开双手，我立刻摇摇晃晃，连人带车一起摔进路边的水沟里，手臂和小腿划出长且深的伤口，面对我的嚎啕大哭，妈妈没有一丝惊慌，只是迅速地带我回家处理伤口，那时候妈妈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普通患者，眼神平淡无波。

　　一直以来，诸如淡然、平静这样的情绪，才最适合我的父母，同样，也最适合我。我微微摇头，道：“……没有，我不饿，不必劳烦。”

　　也许是不能接受女儿突然变得冷淡疏离，何夫人脸上显出几分焦急，声音也略微拔高了些许，“念儿可是在和娘亲生气？进宫的事……”话说到一半，被一旁的何老爷接过话头，“夫人，女儿方才已经说累了，何不先让她好生休息，明日我们再来看望。”何夫人转过头怒视丈夫，却在目光相接之时，愣了一瞬，只得作罢。

　　“也罢，念儿，你先好生歇息着，娘明日再来看你……倚绿，让院子里的人小心伺候着小姐，可别让小姐出去再受了风寒。”言下之意，让下人们好生看着我，免得我再次想不开跑去跳河。

　　看着房门缓缓关上，我借口要小睡一会儿，遣退了房里守着的丫鬟婆子们。而后起身下床，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果然，铜镜里映出一张万分熟悉的脸。

　　一开始站在石桥上的时候，我思索了一番，觉得这可能是某个大型真人秀节目的整蛊。当时我想搜寻隐藏在四周的摄像机或者航拍器，却遍寻无获，正在认真思考会不会在河里藏了Go Pro，就被人一头撞进了河里。

　　到了现在我才有时间好好思考，到底自己的身上，发生了些什么事。

　　直到现在，我依然觉得这是一个整蛊节目，毕竟自己和父母的相貌都几乎没有发生改变，也许父母是为了庆祝我考上大学，特地配合无良节目组设计了这样的情节，让我在受到惊吓之后，给我一个惊喜。但是仔细一想，我又立刻推翻了自己的想法，且不说父母根本不会去做准备惊喜这样无意义的事情，就算是整蛊节目，父母也不可能将自己推下石阶，更不可能在我摔下去之后，还若无其事地继续演戏。而且……这两个人，和我的父母亲，除了相貌之外，没有半分相似。

　　当时，自己的的确确是从山上的石阶处坠落，事发时虽然我很快就失去意识，但在失去意识之前，我能感受到身体中的血和力气被大量抽离，疼痛反复刺激我的每一根神经，直至陷入昏迷之中。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必然会造成身体多处挫伤、骨折，大出血。痛楚和伤痕是骗不了人的，短时间内，我不可能复原到完全的无痛状态，并且行动自如。

　　转念一想，这难道是一场阴谋？引诱着自己的父母去陵园，将自己推下石阶，然后再将自己转移到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场景之中。但是这样的想法也立刻被我否定了，且不说身体上没有出现任何伤口，就算当时的痛感是骗人的，可是又会是什么样的人，为了什么样的目的，要具备什么样的能力，才能布下这样一场阴谋？

　　在我的印象之中，即使在学生时期，我并不合群，但我也不曾得罪什么人。父母也没有和什么人发生过医患纠纷，不存在父母的仇家借我寻仇这样的狗血剧情。退一万步来说，即使是为了寻仇，直接将自己推下石阶已经达成目的，又何必多此一举，将自己和父母都带到一个地方，强迫我们演这样一出荒谬的戏码。

　　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我不得不承认脑海深处最荒谬又最真实的可能性——自己真的像那些言情小说里的女主角一样，穿越回到了古代的某个朝代，占据一具原本不属于自己的躯体，将别人的灵魂取而代之。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极力平复着自己内心翻涌的思绪，即使我平时再平静，面对着“自己穿越了”这样的一件听起来极其玄幻的事情，一时间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我回想着自己穿越之前的经历，在陵园的山上一脚踩空，从石阶上坠落之后失去意识，醒来之后就出现在了这里。“难道说，我要再踩空一次……才能回去？”我喃喃自语道，随后我摇摇头，挥散脑海中不切实际的想法。

　　如果这是一本小说，我理应拥有作者赠与的金手指和主角光环，无论怎么尝试都不会死亡，永远有START AGAIN这一选项，也许还能在途中邂逅我的真命天子。但事实是，这是我正在经历的人生，哪怕听起来玄幻得不似真实，即使已经穿越，我也不愿意冒一丁点失去生命的风险。

　　“要珍惜生命啊。”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清亮的嗓音，温润带笑，宛如初夏的一场太阳雨，将我心里的阴郁、迷惘和不知所措一洗而净。

　　我淡淡地微笑了一下，既来之，则安之。既然上天已经如此眷恋我，慷慨赠我一次机会，让我得以延续未完的生命，何不安然受之？

　　毕竟无论是在哪个世界，对我来说，值得留恋的东西，其实都不多。

　　夜里。

　　“这是哪里？”
　　我能看到这是我的梦境，能隐隐感觉到，我被包裹在了一团温暖的水里，周围一片黑暗，渺无人迹。我正疑惑，忽然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开始夹着我、推着我不断往外。我感到一阵痛楚，伴着耳边一声惨烈的尖叫，我的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啼哭，声音极其稚嫩，“哇——哇——”

　　我看到一个老妪用沾满血污的干瘪双手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小婴儿，应该就是“我”吧，这具身体的原主。稳婆模样的老妪一脸喜色地对着门外尖声嚷道：“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夫人诞下一位千金！母子平安！”随即周围所有的人都喜气洋洋地连声道贺。

　　在一片喜色之中，我听到一个虚弱的声音说：“稳婆，让我看看……我的女儿……”“欸，欸，夫人快看，小姐长得多好！像足了夫人的样子。”稳婆一边说着，一边将我抱到床边。床上的妇人正是我母亲，脸上满是豆大的汗珠，嘴唇发白，双眼勉力睁开，充满爱意地凝视着我，“这是……我的女儿……”

　　画面一转，我看到我被父亲抱在怀里，他的脸上洋溢着初为人父的喜悦，嘴里不住哼着走调的歌谣，似乎是在哄着我入睡。母亲坐在一旁，笑着说道：“夫君，该给咱们的女儿起个名字了。”

　　“女儿生而富贵，日后必定锦衣玉食，一世无忧。为父只愿她在今后能够做到，不乱于心，不困于情，不畏前路艰险，不念过往苦楚……夫人觉得，‘不念’二字如何？”

　　母亲伸出手轻轻地摸着我的脸，眼神无比温柔，几乎要滴出水来，“不念过往苦楚，不念，是个好名字……念儿，咱们的念儿。”

　　我看着二人的身影，听着他们的对话。神情一阵恍惚，原来，我的名字还有这样的含义。

　　在我还小的时候，我也曾经问过父母，为什么会给我起这样一个名字，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意义。爸爸头也不抬地翻着报纸，“没有特别的含义，就是怕你不好好念书，起这个名字警示你，‘为何不念’？”

　　我撇撇嘴，感觉爸爸是在敷衍我，正想不依不饶追问的时候，爸爸被一个电话叫走，病人突发脑溢血，需要赶回医院。我的问题也就不了了之。时至今日，更是再也没有办法得到一个答案。

　　而后的记忆如走马灯般一闪而过，梦里的我，身为吏部尚书何文韬的嫡女，从小聪明伶俐，受尽父母宠爱。性子养得有些骄矜，但是好在并不跋扈，一路平安喜乐地长大到十七岁，乍闻皇帝大选，朝中五品以上的官员，均要将家中嫡女送入宫为妃的消息，不愿入宫，和父亲大吵一架之后一时无法接受，离家出走，才刚刚走到桥上，就被一个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自己莫名其妙地取而代之……

　　梦正酣，耳畔传来一阵敲门声，小河、石桥、绿柳瞬间如潮水般褪得个一干二净。

　　睁开眼睛，原来已经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