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有幸》颜凉丶

58、第六话 10

　　送到酒店门口，李蓝不情愿地说：“那我就先回去了？”
　　“嗯。”
　　“你结束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到时候再说吧。你放心啦，我都这么大了，不会被人拐卖的。”
　　“我真的走了。”
　　“快点回去啦，后面的车都在叫喇叭了。”
　　“你吃得开心。”李蓝踩下油门。
　　这顿饭能吃得开心吗？陈初晴对即将的未知深深担忧。
　　门口两边的迎宾员带着朝阳般的微笑，鞠躬点头，热情地问好：“欢迎光临。”
　　酒店的大堂中间建造了一个水池，里面有一座假山，假山上种着小灌木丛，池里还有黄色、红色的小金鱼游来游去，在水晶灯的光照下，显得更加好看。水池前，放着指示牌——
　　城新高中12届九班同学聚会
　　三楼若水厅 20：00
　　陈初晴拍拍自己的脸颊，努力想挤出一个微笑。还没有遇见故人，就已经在故事的黑暗里了。按下电梯上行键，陈初晴站在右侧等还在负二层地下车库的电梯。
　　“你是陈初晴吗？”旁边等电梯的人不确定地问。
　　陈初晴一眼就认出了眼前的这个人是以前的同桌，高中有且仅有的唯一同桌，黄怀璐。语文成绩特别好，写的作文经常被老师点名表扬，还被复印出来张贴在教室的后墙，供人阅读。她空余时间喜欢看《青年文摘》、《萌芽》一类的杂志，特别喜欢古诗词，特别是纳兰性德的词。
　　“我是。你是黄怀璐吧？”
　　黄怀璐如释重负，幸好没有认错人：“好久没见你了。好像学校开完填报志愿动员大会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你了。”
　　她说的没错，既然好不容易逃离了那个地方，陈初晴就没有想过再回去了：“嗯。我是好久没有回学校了。”
　　“那上次学校校庆六十周年，你也没回去吗？”
　　“没有，那时候在外面出差。”即使是没有工作的原因，大概也不会去。本就不是老师喜欢的学生，也不是优秀的毕业学子。无关紧要的配角没有人会在乎，况且这个配角本身也不愿意来参演这场戏。
　　“我看我们班有不少同学回去了，好像还拿了学校特意定制的周年庆竹书签。”
　　“那挺好的。”
　　“是啊。那天朋友圈都被他们刷屏了。”
　　陈初晴的微信好友里只有几个是高中同学，少得两只手就数得过来。那天的朋友圈也没有被刷屏，书签倒是有一点点印象。
　　在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好像一旦安静下来气氛就变得微妙而尴尬。
　　“你现在在哪里工作啊？”
　　“在临浦中学当语文老师。”临浦中学是一所小有名气的初中。
　　“那很好。我觉得你很适合做语文老师。”
　　“是吗？”
　　陈初晴举出证据：“我记得你的语文成绩一直很好。”
　　“不过做语文老师也不是只要语文成绩好就可以了。以前还觉得做老师很好，只要上上课，批批作业，双休，还有寒暑假。现在做了老师以后才发现其实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好。学生做作业有问题会来问你，所以你没办法一到下班时间就回家。当班主任就更惨了，周末还要早起去教室监督同学早自习。作业也经常要批到晚上九、十点，要是加上试卷那就更晚了。”
　　“看来工作也是一个围城，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想出来。”
　　“这个比喻很到位啊。你呢？现在在哪里工作，做什么啊？”
　　“我在一家旅行社做顾问。”
　　“是不是经常可以出去带团旅游啊？”
　　虽然说是旅游顾问，但其实差不多什么都做：“偶尔。公司导游不够的时候会去带团或是一些重要的项目。”
　　“你们公司人这么少吗？还一个人当两个人用的。”
　　“嗯……我们公司成立没多久，规模还比较小。”
　　“小公司的薪酬福利都不完善的。我认识一家旅游公司的HR，他们公司你应该也听说过的，好像叫四海。五险一金，通讯补贴，餐饮补贴，年终奖，员工旅游都有。你如果想换工作，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四海是国内前五名的旅游公司，机票、门票、自由行、带团行、国内游、出境游各种产品都有运营，在旅游行业有一定的知名度和影响力。陈初晴记得前段时间出了一则新闻，有客户自称买了四海的泰国五日四夜游，但是被导游带到了商场，本来说是自由消费，但是后来变成了强制消费，不买东西就被扣留在了商场。后来，四海公司官方发了一个声明，相关的消息就越来越少了。
　　“我还是挺喜欢现在的工作和公司氛围的，暂时没有打算换工作。谢谢你的好意。”
　　“那就当我多操心了。”
　　走到若水厅，里面摆着四张大圆桌，每张桌都坐了一些人。离约定的八点还有十五分钟，已经到了大半的人。陈初晴仔细看了里面的人，唐季还没有来，紧张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些。
　　“初晴，我们坐第三桌。我看见萝卜她们了。”
　　陈初晴知道萝卜和唐季的关系还不错，所以不是很想坐三号桌。
　　“初晴？”
　　既然来都来了，难道还怕坐一张桌吗？
　　黄怀璐坐下就开始和萝卜滔滔不绝地聊天，从高中聊到工作。陈初晴坐在一边，讲不上话，也没打算插话，只关注着自己的手机。直到听见唐季的声音。
　　“萝卜，上次说的那家烤鱼店你去吃了吗？”唐季顺理成章地在三号桌落座，就坐在陈初晴的对面。
　　脑海中自动响起警报声，身上的所有细胞都开始警戒，把头低得更低，不想看见，也不想被看见。
　　“还没有。你明天有时间吗，带我去尝一下？”
　　“那有什么问题。”
　　“我还以为你个大老板抽不出时间跟我这个小喽喽吃饭。”
　　“就是办了个小公司瞎玩，吃饭的时间还是有的，更何况，你是我的VIP客户啊。”
　　陈初晴离开学校之后就没怎么关注班级群里的消息了。而且□□被盗过，那些好友都变成了黑名单，懒得再一个个加好友。况且现在也是微信用得比较多，而微信里面就只有几个熟一点的高中同学。因此，陈初晴基本上对这些同学的现状都一无所知。不过听他们的谈话，好像是唐季混得还不错。她没有羡慕，只有呵呵。
　　“听说这次的聚会还是你和班长提议的？”黄怀璐问。
　　“你的消息很灵通啊，确实是我提议的。想着大家也好久没有见面了。”
　　从唐季开始坐下，这张桌好像就成了他的主场，好像每个人都想和他说上几句话，都想要沾上他的光似的。可对于陈初晴而言，从他开始坐下，这里好像就变成了牢笼，被束缚了自由，浑身不舒服。
　　“怀璐，我去下洗手间。”陈初晴想去外面透透气。
　　“快点回来啊。同学都到的差不多了，快上菜了。”
　　“嗯。”
　　是红外线感应水龙头，陈初晴把手伸到感应区，水哗哗地流了出来，特别凉快。抽了旁边的面巾纸，擦了擦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比平时白了一度，眉毛细长了一些，睫毛茂密了一点，唇色偏一点浅浅的橘红。陆离看见这样的自己，会是什么样的反应，陈初晴有点好奇。
　　从洗手间出来转个弯，看见唐季背靠着墙，看着手机。既然没有第二条回若水厅的路，她只能当作旁若无人地走过去。
　　“陈初晴，看见老同学也不要打声招呼吗？”
　　想要当作没听见地继续往前走，却被唐季拦住了去路。既然这样，就没办法视而不见了。面对敌人的进攻，一味地躲避忍让，只会让自己陷入更危险的境地。这是陈初晴的前车之鉴。
　　“我没有什么想要跟你说的。”
　　“可是我有。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换个地方。”
　　“不好意思，我没兴趣听。”
　　看陈初晴态度强硬，不得不采取强制措施。扼住陈初晴的手腕，往最近的楼梯口走。
　　鉴于过道上还有其他人，陈初晴压低了声音反抗：“喂，放开我。放开！”
　　怎么都甩不掉那双手，眼睁睁地被拉着走。
　　“你应该也不想我们变成今天同学聚会的焦点吧。我只是讲几句话，很快。”
　　两个人挣扎之间，已经避开了外面的人。
　　“你想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进攻是最好的防守。
　　“你和以前不一样了，比以前更漂亮了。”
　　人前君子，人后轻浮。陈初晴嗤之一笑：“如果你想说的只是这些，那我知道了。”
　　唐季伸手拦住陈初晴：“不要着急走嘛。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为了避免肢体接触，陈初晴往后退了两步：“请你快点说完。你应该知道我一点都不想和你呆在一起。”
　　陈初晴的冷淡在意料之中，唐季不以为意：“是因为以前的那些事吗？”
　　直视唐季，眼里带着轻蔑和不屑：“你说呢？”
　　“以前是我太年轻，做事有些冲动。如果你还在为此耿耿于怀的话，那我向你道歉。”
　　年轻、冲动，这是伤害别人的借口吗。什么叫做耿耿于怀，好像被伤害了，生气还是受害人的不是。
　　“对不起。这样可以吗？”
　　五年前没有道歉的事，现在再被轻若鸿毛地提起。说的对不起，既没有意义，也没有诚意。对不起这三个沉重的字，为什么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却是轻飘飘的。
　　唐季一步步欺身上前，陈初晴退到退无可退。
　　“我知道了。”
　　唐季故意挨到陈初晴的耳后，说：“你难道不应该说没关系吗？”
　　“我为什么要说没关系？”陈初晴把唐季推到一臂之外，“谁规定对不起一定会换来一句没关系。”
　　唐季一脸错愕的表情。
　　“你没有听错，也不用这样无辜地看着我。比起你现在一句苍白无力的‘对不起’，我宁愿你当时没有做过那些事。这样我就不用受到那些伤害。现在再说道歉，它既不能改变过去，也不能愈合伤口。像被雨淋湿了以后才拿到的伞，没有意义。陪我走出那段黑暗的，不是你的这句对不起，不是你敷衍的道歉。你现在站在这里，所说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要得到别人的原谅，让你心里好过一点。但是，不好意思，我不会因为你这样几句不知真假的话，就原谅你做过的那些事。毕竟，他们曾真真切切地发生在我的身上。而作为始作俑者的你，也应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承担该有的结果。”
　　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会换来一句没关系。加害人在作为的时候，不会想到别人的伤口，却总喜欢在事后，用一句简单的抱歉，用可怜的模样来换取受害人的原谅，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被粉饰过去，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再是高中时候那个受人欺负、任人摆布的陈初晴了。绕开怔在原地的唐季，大步地离开。来这次聚会的目的已经达到，那么也没有留下来吃饭的必要了。
　　陈初晴拿上落在位子上的包，九十度俯身轻声说：“怀璐，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什么事这么着急，不吃个饭再走吗？菜都已经上桌了。”
　　“不吃了。你们吃得开心。”
　　“那你路上小心。”
　　至于其他人也没有打招呼的必要，本身就是不被注意的存在，陈初晴直接走出饭厅。
　　“陈初晴。”唐季出现在陈初晴的背后。
　　无所畏惧地转过身：“你还有什么事吗？”
　　“你知道我现在开了一家公司，也算是小有名气。以前发生的事，希望你……”
　　希望我守口如瓶。陈初晴猜到了唐季未说出口的后半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虽然我不喜欢你，虽然我还没有原谅那些事，但是我也不至于用自己的伤口当作是报复的武器。”
　　唐季一点点靠近，陈初晴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她不会再允许自己屈服于恶势力。
　　“陈初晴，你真是我解不开的迷。”
　　看着唐季慢慢伸过来的手，她刚想伸出右手反抗，左手腕却微微吃力，身子不由地往后退了两步。
　　“陆离？”陈初晴一脸诧异。
　　“你好，我是初晴的朋友，陆离。”陆离伸出手。
　　伸出的手扑了个空，唐季急转方向去握手：“你好，我是唐季，是初晴的高中同学。”
　　唐季这个名字在喝醉酒后的陈初晴口中听见过，加上刚才陈初晴说的那些话，陆离更加确定眼前的这个人就是陈初晴的加害者。
　　“结束了吗？我来接你回去。”陆离这句话是对着陈初晴讲的，但是是说给唐季听的。
　　对陈初晴来说已经结束了：“嗯，我想回去了。”
　　“可是饭还没吃。”唐季挽留。
　　“我不吃了。”换作别人她还会再加一句“你快回去吧”，可是他是唐季。
　　“不好意思，那我们先走了。”
　　陆离牵过陈初晴的手，一步步走下大堂的旋转楼梯。她没有甩开陆离的手，这样被牵着，不但没有不良反应，反而好像心里的那些黑暗都被阳光填满，暖暖的。
　　唐季从上而下俯视，看着陈初晴和陆离的背影。朋友？不像。